浣衣坊内几十个同样穿着灰扑扑粗布衣的女人,低着头佝偻着背,在昏黄的灯笼光下,机械地搓洗、捶打、拧干着堆积如山的衣物。 水声哗啦,捶打声沉闷,间或夹杂着管事婆子尖利的呵斥和鞭子破空的脆响。 小龙女和李莫愁混迹其中,她们手上的动作并不比别人慢,甚至因为习武之人的控制力,更显出一种异样的精准与效率。 污浊的粗布衣掩不住小龙女身姿的挺直,即便低头搓洗,颈项的线条依然如天鹅般清冷优雅。 李莫愁则微蹙着眉,不是嫌脏嫌累,而是不耐这种死水般的压抑和空气中弥漫的、近乎绝望的麻木。 她的指尖偶尔用力,会将某些特别顽固的污渍连带着布料纤维一起搓破,引来旁边妇人惊异又不敢言的一瞥。 约定的时辰是子时三刻,在浣衣坊后院那棵半枯的老槐树下。 时间一点点流逝,水声依旧,呵斥依旧,只有天光越发暗淡,夜色从四面合拢。 李莫愁又一次拧干一件衣物,状似随意地抬头,瞥了一眼月亮的位置,眉心拧得更紧。 过了约定时间已经过了快一刻钟。 小龙女停下手中的动作,清冷的眸光投向院门方向,那里只有不断进出搬运衣物的粗使杂役和神色严厉的守卫。 她的指尖,在水盆边缘极其轻微地叩击了三下,快慢有序; 这是古墓派传讯的暗号,意为“稍安,待察”。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 两个粗使杂役架着一个浑身湿透、沾满泥污、左肩衣物被暗红色浸透、几乎昏迷的人,踉踉跄跄地闯了进来。 “丁管事!丁管事!你们浣衣坊的人!倒在沟渠边了!看着快不行了!”一个杂役嚷嚷着。 被架着的人,头颅无力地垂着,散乱的头发遮住了脸,只能从身形和破烂的灰衣判断,似乎是个杂役。 但小龙女的瞳孔,却在看到那人虚垂的左臂姿势和右手即便昏迷仍微微蜷曲的特定弧度时,骤然一缩! 是林陌!他出事了! 被称为丁管事的,是个四十多岁、面皮黄瘦、眼神刻薄的妇人。 她扭着腰走过来,用手里的竹鞭嫌弃地拨了拨昏迷者的脸,看到那苍白如纸的脸色和肩头刺目的血迹,眉头拧成疙瘩:“晦气!哪个组的?怎么弄成这样?” “不……不知道啊,丁管事,我们就是在后巷水沟边发现的……”杂役忙道。 “丢到柴房去!别死在这里污了地方!”丁管事不耐烦地挥手。 “去找个懂点草药的婆子看看,能活算他命大,不能活……明早拖出去!” “是,是!” 两个杂役架着林陌,就要往院子角落那个堆放杂物、阴冷潮湿的破柴房拖。 “等等。” 说话的是小龙女,她已放下手中衣物站起身,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看过来时,丁管事没来由地心头一悸,仿佛被什么极冷的东西刺了一下。 “这人……我认得。”小龙女目光扫过昏迷的林。 “是同乡,路上病了我们姐妹照应过。请管事行个方便,让我们带他去柴房照料,所需药费,从我们姐妹的工钱里扣。” 李莫愁也适时走了过来,脸上堆起一点恰到好处的讨好和急色: “是啊丁管事,行行好!他……他是我表哥!我们不能见死不救啊! 我们一定好好干活,加倍干!绝不耽误事儿!” 她一边说一边手脚麻利地从怀里摸出仅剩的几枚铜钱,飞快地塞到丁管事手里。 铜钱入手,丁管事的脸色稍微缓了缓。 她掂量了一下,又看了看昏迷不醒、血糊拉碴的林陌,再瞅瞅眼前这两个虽然面黄肌瘦但眼神清亮、手脚确实麻利的“姐妹”,心里盘算: 反正丢柴房也是等死,有人愿意接手,省了麻烦,还能得点好处,何乐不为? “哼,算你们还有点良心。”丁管事收了钱,竹鞭一指柴房。 “抬过去吧!记着,别耽误明天的工!还有,别让他死得太难看,污了地方!” “谢丁管事!谢丁管事!”李莫愁连声道谢,和另一个被临时指派的粗壮妇人一起,接过昏迷的林陌,半扶半拖地往柴房走去。 小龙女默默跟在后面。 柴房比想象的更破败,四处漏风堆满了烂木柴、破瓦罐和不知名的杂物,灰尘积了厚厚一层,散发着浓重的霉味。 将林陌小心放在角落里一堆相对干燥的稻草上后,李莫愁立刻打发走了那个帮忙的妇人,关上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 门栓已坏,她随手拖过一根粗木棍顶住。 小龙女已蹲在林陌身边,冰凉的手指搭上他的腕脉。 玉女真气小心翼翼探入,片刻后她清冷的眉宇间凝起一层寒霜。 “左肩旧伤崩裂,失血不少。腑脏受震荡,经脉多处紊乱。右手虎口撕裂。体力严重透支。” “外伤可治,但气血两亏,根基受损。需立刻止血,理顺经脉,补充元气。” “我去弄热水和干净布。”李莫愁立刻道,转身就要出去。 “慢。”小龙女叫住她,从自己贴身的粗布衣内衬上,撕下相对干净的一条,又取出一个小巧的瓷瓶。 “先用这个。小心外面耳目。” 李莫愁接过瓷瓶和布条,迅速而轻柔地清理林陌左肩那可怖的伤口。 伤口皮肉翻卷,深可见骨,显然是在旧伤基础上遭受了巨力冲击或强行发力导致。 她动作尽可能轻,但昏迷中的林陌依旧因疼痛而微微抽搐。 小龙女则盘膝坐在林陌身侧,双掌虚按在他胸腹要穴,精纯平和的玉女真气缓缓渡入,如同一股清泉,小心翼翼地梳理着他体内乱窜的气血和郁结的经脉。 不知过了多久,林陌的睫毛颤动了几下,喉咙里发出几声含糊的呻吟,缓缓睁开了眼睛。 “醒了?”李莫愁的声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又混杂着后怕的颤抖。 “你差点就真的‘晦气’了!” 林陌想动,左肩和全身立刻传来抗议般的剧痛,让他闷哼一声,额头渗出冷汗。 “别动。”小龙女声音响起。“你伤的很重。” 林陌喘息了几下适应了疼痛,这才艰难地开口: “柴火院西北角……有普罗米修斯的……潜伏者……被杀,我拿到了这个……”他用尽力气从怀中摸出那块冰冷的金属薄片。 李莫愁接过薄片,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这就是……那些杂碎的东西?” 林陌艰难地点头,用最简练的语言将夜间的遭遇; 铁牌异动、步惊云嘶吼、灰白气息变化、发现死者与信标碎片、紫眸女子追杀、玉佩脱险——快速说了一遍。 听到“紫眸女子”、“信标碎片”、“情绪能量收集”这些关键信息,小龙女和李莫愁的脸色都沉了下来。 “他们已经渗透到这种地步了……连天下会一个柴火院的角落,都有他们布置的节点,还有专门的潜伏者看守。” 李莫愁捏着薄片:“收集情绪……步惊云那一声吼,就能引动反应……” “不止是收集。”林陌眼中寒光闪烁。 “那女子的身手,绝非寻常江湖路数。 冰冷,高效,漠然……更像是……专业的‘清道夫’或者‘观察员’。 她认得这信标碎片,说明这东西很重要,可能关乎他们的布置网络。” 小龙女缓缓收回手掌,林陌体内紊乱的气息已被她暂时稳住,但亏损的气血和经脉的暗伤,非一时之功。 她看着林陌,清眸如深潭。 “你冒险取回此物,又惊动潜伏者,他们必会加强戒备,甚至……可能开始排查。” “我知道。”林陌扯了扯嘴角。 “但值得,至少我们知道他们在这里活动频繁,而且……步惊云的命运,可能已经被他们重点关注和利用。” 他顿了顿,看向两人:“你们这边如何?” 李莫愁哼了一声: “浣衣坊全是女人眼皮子浅是非多。管事刻薄但贪小利,可用钱帛暂时打通。 有几个婆子眼神不正,喜欢窥探需小心。”她简单说了些观察。 “暂时没发现明显的普罗米修斯痕迹,但这地方人多眼杂,难保没有暗线。” 小龙女则更简练:“无特异,但此地氛围压抑麻木,众人心气低沉,似有外力长期消磨。” 长期消磨……林陌心中一动。 是啊,柴火院那些麻木的杂役,浣衣坊这些行尸走肉般的妇人,还有空气中那无处不在的、淡薄却持续被抽离的灰白气息…… 普罗米修斯的手段,未必全是激烈血腥的,这种温水煮青蛙、潜移默化消磨心气、收集低烈度负面情绪的方式,或许更为隐蔽和可怕。 “我们得尽快摸清天下会内部结构,找到风云二人,弄清楚普罗米修斯的具体计划,以及……”林陌目光落在李莫愁手中的信标碎片上, “这东西到底怎么用,连接着什么。” “就你现在这样?”李莫愁瞥了一眼他苍白的脸和血迹斑斑的左肩。 “连床都下不了,还想摸清结构?” “伤要养,但事不能停。”林陌眼神坚定。 “你们可以借浣衣坊之便,接触更多不同层级的人。 衣物往来总能听到些风声,尤其注意那些往来于核心区域的衣物,或许能有发现。” 小龙女沉吟片刻:“可,但须谨慎,你之伤势需静养至少三日,不可妄动。 此处虽偏僻,亦非久留之地。丁管事处,需打点。” “钱我还有一点。”李莫愁道。 “省着点用,再应付几天应该够。药材……”她看向小龙女。 “我识得几样山中常见草药,明日借口采些野菜,或可寻得。”小龙女道。 三人压低声音,快速商议着接下来的行动方略、联络方式、应急手段。 每一句话都简明扼要,每一个眼神都默契十足。 此刻在这异界他乡的险境里,只剩下无需言说的信任与支撑。 柴房内,计划初定。 林陌因失血和疲惫,再次沉沉睡去,眉头依旧紧锁。 小龙女静静守在一旁,闭目调息,玉女真气缓缓运转,耳听八方。 李莫愁则蹲在门边,透过门板的缝隙,警惕地注视着外面昏暗的院落,手中紧紧攥着那枚冰冷的信标碎片,眼中闪烁着不甘、愤怒与破釜沉舟的狠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