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下学期的风,好像比往年更冷些。刚开学那周,宿舍楼下的玉兰花刚谢,光秃秃的枝桠戳在灰蓝色的天空里,像一幅没画完的素描。我成了班里公认的“怪人”——不再和后座的男生抢最后一包干脆面,不再在体育课上跟着大家起哄闹着打篮球,甚至连每周五下午最期待的班会课,都开始托同桌帮忙请假,理由永远是“去图书馆查资料”。 同桌陈阳是个大大咧咧的男生,总爱拍着我的肩膀调侃:“林默,你是不是失恋了?失恋也别把自己关起来啊,今晚食堂有糖醋排骨,我请你!”他说这话时,手里还攥着半块面包,面包屑掉在我的练习册上,我却没像以前那样皱眉,只是盯着那道解了一半的数学题,脑子里全是舒焕昕以前说“糖醋排骨要趁热吃,凉了就腻了”的样子。 我笑着摇头,把练习册往他那边挪了挪,避开面包屑:“不了,我晚上去图书馆。”陈阳撇撇嘴,没再追问,只是在我收拾书包时,忽然凑过来说:“哎,你看我手机,上海今天下雨了,好大的雨,跟去年我们淋的那场一样。” 我的手顿了一下,书包拉链卡在一半,金属齿咬着布料,发出“咔哒”一声轻响。我抬头看向他的手机屏幕——上海的天气预报页面上,乌云图标下面挂着“中雨转大雨”的字样,气温显示12℃,比我们这边低了整整5度。我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上海今天下雨吗?” 陈阳愣了愣,随即笑了:“你这不是看见了吗?下着呢,估计得下到明天。怎么,你亲戚在上海?”我摇摇头,把拉链拉好,背上书包往外走:“没有,随便问问。” 走出教室时,风裹着细雨吹过来,打在脸上凉丝丝的。我没带伞,却不想跑,任由雨丝落在头发上、肩膀上。去年这个时候,也是这样的雨天,舒焕昕没带伞,我把我的伞借给她,自己淋着雨跑回了家。她后来把伞还给我时,伞柄上缠着一圈蓝色的胶带,说是不小心摔在地上断了一点,用胶带缠好还能用。我当时还笑她“手笨”,她却鼓着腮帮子说:“这叫节约!你懂什么!” 那把伞现在还挂在我家阳台的角落,蓝色的胶带已经有些发黄,伞面上的污渍也没洗干净,像是还留着去年雨天的痕迹。我每次回家,都会忍不住多看它几眼,好像只要看着它,就能想起那个雨天里,她抱着伞跑向我的样子,头发上沾着雨珠,眼睛亮晶晶的,像藏着星星。 从那天起,我开始疯狂地关注上海的一切。每天早上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手机看上海的天气预报——若是晴天,就觉得舒焕昕应该会去图书馆看书,穿着她最喜欢的白色连衣裙,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照在她的头发上,发梢泛着浅金色的光;若是雨天,就会想她有没有带伞,会不会像以前一样,把裤脚挽起来,踩着水洼走,鞋子湿了也不在意,只是笑着说“这样很有意思”;若是阴天,就会担心她会不会心情不好,会不会像以前一样,在笔记本上画很多小太阳,给自己打气。 我甚至找班主任要了上海几所重点高中的招生简章。班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女老师,戴着厚厚的眼镜,她把招生简章递给我时,还以为我想转学去上海,语重心长地跟我说:“林默啊,你现在的成绩在咱们学校挺好的,没必要去上海凑热闹,那边的竞争压力大,你不一定适应得了。”我笑着点头,说“我就是随便看看”,心里却在想,舒焕昕现在是不是就在其中一所学校里上课,是不是还坐在靠窗的位置,是不是还喜欢在笔记本上画小太阳。 招生简章上的照片拍得很模糊,只能看到教学楼的轮廓和操场的一角。我把每一张照片都放大,仔仔细细地看,希望能在人群中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却每次都失望而归。后来,我干脆把那些招生简章贴在书桌前的墙上,每天做题累了,就抬头看看,好像这样就能离她近一点。 同桌陈阳看到那些招生简章时,又开始调侃我:“林默,你该不会是想考去上海吧?可以啊你,有野心!不过上海的大学分数线可不低,你得再加把劲!”我没否认,只是笑了笑。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关注上海,到底是想考去上海,还是只是想离舒焕昕近一点。我只知道,只要想到她在上海,想到我们可能呼吸着同一片天空下的空气,心里就会觉得踏实一点。 四月中旬的一天,我在网上刷到一条消息——舒焕昕之前最喜欢的那个摇滚乐队“极光”,要在上海开演唱会,演出时间是周六晚上。“极光”是她高一的时候最喜欢的乐队,她曾经跟我说,这个乐队的主唱声音很有力量,像“在黑暗中突然亮起的一束光”。她还说,她最大的愿望就是去看一场“极光”的现场演唱会,听主唱唱那首她最喜欢的《星辰》。 看到消息的那一刻,我的心脏疯狂地跳动起来,像要跳出胸腔一样。我几乎是立刻就决定,要去上海看这场演唱会。我知道这个决定很冲动,毕竟周六还要上课,而且去上海的高铁票不便宜,我手里的零花钱也不多。但我管不了那么多,我只想去上海,去那个有舒焕昕的城市,去看她最喜欢的乐队的演唱会,或许,还能在演唱会现场遇到她。 我跟爸妈说,周六学校组织去上海参加数学竞赛,需要交一笔费用。爸妈虽然有点疑惑,因为之前没听说过有竞赛,但还是给了我钱。我拿着钱,立刻去网上买了最快的高铁票和演唱会门票。高铁票是周六早上八点的,演唱会门票是内场的,虽然有点贵,但我觉得值得——舒焕昕说过,内场的视野最好,能清楚地看到主唱的脸。 周五晚上,我几乎一夜没睡。我把书包收拾了一遍又一遍,里面装着一件黑色的外套(舒焕昕说过我穿黑色好看)、一瓶矿泉水(她总说我不爱喝水,容易上火)、还有那本《三体》(我想如果遇到她,就把书还给她,跟她讲讲我看的结局)。我还特意把头发剪短了一点,是她以前喜欢的长度,她说“短头发显得精神”。 周六早上六点,我就起床了。爸妈以为我要去学校集合,还特意给我做了早饭。我匆匆吃了几口,就背着书包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妈妈叫住我,递给我一把伞:“天气预报说上海今天有雨,你带着伞,别淋着了。”我接过伞,说了声“谢谢妈”,转身就跑了出去。 到高铁站的时候,才七点半。候车大厅里人很多,大多是背着书包的学生和提着行李箱的游客。我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手里紧紧攥着高铁票,心里既紧张又期待。我想象着在演唱会现场遇到舒焕昕的场景——她可能穿着白色的连衣裙,扎着低马尾,看到我时会愣一下,然后笑着说“林默?你怎么在这里?”,我会把《三体》递给她,说“我看完了,结局很精彩,想讲给你听”。 高铁准时出发。车窗外的风景飞快地向后倒退,从熟悉的小城到陌生的城市,从绿油油的田野到高楼林立的市区。我靠在窗户上,看着外面的风景,心里却全是舒焕昕的影子。我想起我们在补习班一起做题的样子,想起我们在食堂一起吃糖醋排骨的样子,想起我们在图书馆一起看书的样子,想起我们在放学路上一起散步的样子……那些回忆像电影一样在我脑海里回放,每一个画面都那么清晰,那么温暖。 三个小时后,高铁到达上海虹桥站。走出高铁站时,天空果然下起了小雨。我撑开妈妈给我的伞,按照手机导航的指示,往演唱会的体育馆走去。上海的街道很宽,车水马龙,行人匆匆,到处都是我不熟悉的景象。我一边走一边看,希望能在人群中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却每次都失望而归。 演唱会体育馆在市中心,周围很热闹。门口已经聚集了很多人,大多是年轻人,穿着印有“极光”乐队logo的T恤,手里拿着荧光棒和海报,兴奋地讨论着即将开始的演出。我跟着人群往里走,心里越来越紧张,手心都出汗了。 演唱会现场比我想象的还要热闹。灯光晃得人睁不开眼,音乐声大得震耳欲聋,粉丝们的欢呼声此起彼伏,整个体育馆都在震动。我站在内场的角落,四处张望,希望能看到那个扎着低马尾的女生。可是人太多了,到处都是晃动的荧光棒和兴奋的脸庞,我找了整整两个小时,眼睛都看酸了,也没看到她的身影。 演出开始后,主唱穿着黑色的皮衣,抱着吉他走上舞台,粉丝们的欢呼声达到了顶峰。他唱的第一首歌就是《星辰》,熟悉的旋律响起时,我忽然想起舒焕昕以前跟我说的话:“这首歌的歌词写得好好,‘你是遥远的星辰,照亮我孤独的旅程’,好像在说我们每个人都在寻找属于自己的星辰。” 我看着舞台上的主唱,听着熟悉的旋律,心里却空落落的。我以为在这里能遇到舒焕昕,以为能和她一起听这首歌,以为能跟她分享这份快乐,可现在,我却只能一个人站在这里,像个局外人。 演唱会进行到一半时,外面的雨下得更大了,雨点打在体育馆的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我忽然觉得有点累,也有点冷,于是走到体育馆的门口,想透透气。 就在这时,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我赶紧掏出来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你在上海吗?我刚才在演唱会现场好像看到你了,是不是穿了一件黑色的外套?” 我的心猛地一跳,手指都在颤抖。这条短信的语气很熟悉,像舒焕昕的风格——总是那么直接,又带着点不确定。我赶紧回复:“是我!你在哪?” 我紧紧地盯着手机屏幕,期待着她的回复。一秒、两秒、三秒……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手机屏幕始终没有亮起来。我开始有点慌,是不是她发错人了?是不是她不想见我?是不是她只是在跟我开玩笑? 我又发了一条短信:“舒焕昕,是你吗?我真的在上海,我来看‘极光’的演唱会了,我想你了。” 可是那条短信发出去之后,还是没有收到回复。我拨过去,电话却显示“无法接通”。我站在雨里,一遍又一遍地拨打那个号码,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声和雨声,连演唱会的音乐声都听不见了。 不知道打了多少遍,手机终于没电自动关机了。我看着黑屏的手机,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掏空了一样,空荡荡的,疼得厉害。雨越下越大,打湿了我的头发和衣服,顺着脸颊流下来,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我没有带充电宝,也不知道附近哪里有充电的地方。我只好漫无目的地在上海的街头游荡。雨丝像针一样扎在脸上,冷得我打哆嗦,可我一点也不觉得冷,心里的寒意比雨水更甚。 我走到一条商业街,街上的店铺灯火通明,橱窗里摆放着各种各样的商品,看起来很热闹,可我却觉得格格不入。我看到一对情侣在雨中拥抱,男生把外套披在女生身上,女生笑着捶了他一下,说“你真傻”;我看到一个小女孩在路边哭,妈妈蹲下来给她擦眼泪,说“别哭了,妈妈给你买糖吃”;我看到一个老爷爷在给老奶奶撑伞,两个人慢慢地走着,脚步蹒跚,却很默契。 看到这些,我想起了舒焕昕。想起我们在雨天一起撑伞的样子,想起我们在食堂一起吃糖醋排骨的样子,想起我们在图书馆一起看书的样子,想起我们在放学路上一起散步的样子……那些回忆像一把把刀子,在我的心上割来割去,疼得我喘不过气。 我走到一家书店门口,书店里的灯光很温暖,我忍不住走了进去。书店里很安静,只有偶尔响起的翻书声和店员的脚步声。我走到科幻小说区,看到了《三体》的精装版,封面比我手里的那本更漂亮,纸质也更好。我拿起一本,翻开第一页,看到上面写着“给岁月以文明,而不是给文明以岁月”,忽然想起舒焕昕跟我讲这句话时的样子,她眼睛亮晶晶的,说“这句话太有道理了,我们应该珍惜当下的时光,而不是一味地追求永恒”。 我站在书店里,看了很久的书,直到店员提醒我书店要关门了,我才恋恋不舍地离开。走出书店时,雨已经小了很多,天空也渐渐亮了起来,好像快要放晴了。 我继续在街头游荡,走到了一条老巷子里。巷子里的房子很旧,墙壁上爬满了爬山虎,路灯发出昏黄的光,看起来很有年代感。我看到一个老奶奶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慢慢地扇着。她看到我,笑着问:“小伙子,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逛啊?这么晚了,还不回家?” 我摇摇头,说“我找不到家了”。老奶奶叹了口气,说“可怜的孩子,来,奶奶给你倒杯水,你坐下来歇歇”。我坐在老奶奶旁边的小板凳上,接过她递过来的水,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喝在肚子里暖暖的。 老奶奶跟我聊了很多,聊她的孙子,聊她年轻的时候,聊这条老巷子的故事。我静静地听着,心里渐渐平静下来。我忽然觉得,其实上海也没那么陌生,至少在这里,还有一个陌生的老奶奶愿意给我一杯温水,听我说话。 那天晚上,我在上海的街头游荡了整整一夜。直到天亮的时候,我才找到一家24小时便利店,在里面充了手机电。打开手机时,我看到了舒焕昕的朋友圈更新了一条动态——是在演唱会现场拍的照片,照片上的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扎着低马尾,手里拿着荧光棒,笑得很开心。配文是:“演唱会很好看,只是有点遗憾,好像看到了想见的人,又好像没看到。” 照片的角落里,有一个模糊的黑色身影,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背对着镜头,看起来很像我。原来她真的看到我了!原来她也在找我!原来我们在同一个城市的同一场演唱会里,隔着人群,遥遥相望,却因为一次犹豫,再次错过。 我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顺着脸颊流下来。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心里既开心又难过。开心的是,她还记得我,她也在想我;难过的是,我们明明离得那么近,却还是错过了。 我给她发了一条微信:“舒焕昕,我昨天在演唱会现场看到你了,你穿白色连衣裙的样子很好看。我找了你很久,可是人太多了,没找到你。你的朋友圈照片里,那个黑色外套的人是我,我真的在上海,我来看你最喜欢的乐队的演唱会了。” 可是那条微信发出去之后,显示的却是“对方已开启好友验证,你还不是他(她)的好友,请先发送好友验证请求,对方验证通过后,才能聊天”。我的心瞬间沉了下去,原来她已经把我删了。 我坐在便利店的椅子上,看着手机屏幕,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难受得厉害。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删我,是因为我之前没有找她解释,还是因为她已经有了新的朋友,新的生活,不再需要我了? 我想起了她在信里写的话:“祝你以后遇到的人,都比我勇敢。”或许,她是觉得我不够勇敢,不够坚定,所以才选择删掉我,开始新的生活吧。或许,我们之间的故事,真的只能到这里了。 从那以后,我不再刻意关注上海的天气,也不再去看那些高中的招生简章。我把那些招生简章从墙上撕下来,扔进了垃圾桶;我把那本《三体》重新塞回抽屉深处,不再轻易拿出来;我把她的微信备注改成了“陌生人”,不再去看她的朋友圈。 我知道,有些相遇是夏天的蝉鸣,短暂却热烈;有些别离是冬天的寒风,凛冽却必然。我们或许会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擦肩而过,或许会在某个雨天想起彼此,或许会在某个深夜,对着手机里的未接来电,犹豫很久。但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们曾经在彼此的青春里,留下过最温暖的痕迹。 高二下学期的日子,过得很平静。我每天按时上课、做题、考试,成绩稳步提升,班主任对我很满意,说我“终于找回了状态”。同桌陈阳还是总爱调侃我,但他不再问我是不是失恋了,只是偶尔会说“林默,你最近好像变了,变得成熟了很多”。 我知道,我是变了。我不再像以前那样冲动、幼稚,不再因为一点小事就开心或难过。我开始学会隐藏自己的情绪,学会一个人面对生活中的困难,学会在深夜里默默舔舐自己的伤口。 只是偶尔,在听到“极光”乐队的《星辰》时,在看到《三体》这本书时,在遇到下雨天时,我还是会想起舒焕昕,想起那个夏天里,她给我的青春带来的那束光。我会想起她的笑容,想起她的声音,想起她的虎牙,想起她身上淡淡的柠檬草味。 我知道,这些回忆会一直留在我的心里,成为我青春里最珍贵的宝藏。而我,也会带着这些回忆,继续往前走,去遇见新的人,新的事,去开启属于我自己的,新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