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是踩着十一月的尾巴来的。前一天还能看见梧桐树桠上挂着几片倔强的黄叶,一夜北风过后,整个校园就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像被冻僵的手指,僵硬地指向铅灰色的天空。早读课的窗户上总是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我坐在教室里,总忍不住用指尖在玻璃上画兔子——像舒焕昕那个浅紫色笔袋上的模样,画完又赶紧擦掉,怕被同桌看见笑话。
期末考试前的那几周,空气里都飘着粉笔灰和试卷油墨混合的味道。我和舒焕昕几乎没再见过面,偶尔在走廊里碰到,也只是匆匆点头问好。她总是抱着一摞复习资料,脚步匆匆地往教室赶,马尾辫在身后甩得比平时更急,脸上带着我不太熟悉的认真。我想跟她说句话,问问她复习得怎么样,可话到嘴边,又被她身边同学的讨论声盖了过去,只能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口。
期末考试结束的那天,天空飘着细小的雪花,落在脸上凉凉的。我收拾好书包,慢吞吞地走出教学楼,心里想着终于能松口气,却又莫名有点空落落的——这个学期,好像就这么稀里糊涂地结束了。刚走到校门口,就看见舒焕昕站在公交站台旁,和一个女生一起提着行李袋,应该是在等回家的车。
她穿了件米白色的羽绒服,围着一条枣红色的围巾,把半张脸都埋在围巾里,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些许是听到了脚步声,她转过头,看到我时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和夏天初见时一模一样。“林默!“她朝我挥挥手,声音隔着围巾,听起来闷闷的,却还是很清脆。
“舒焕昕,你要回家了吗?“我走过去,目光落在她脚边的行李袋上,上面印着一只卡通猫,和她提过的“奶糖“很像。
“是啊,考完试总算能回家了!“她伸了个懒腰,羽绒服被撑得鼓鼓的,像只圆滚滚的小熊,“我妈说家里炖了排骨汤,就等我回去喝呢。你呢?什么时候回家?“
“我明天回去,今天还要等我爸来接。“我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雪花落在鞋尖上,很快就化了。
“哦,那祝你一路顺风!“她笑着说,眼睛弯成了月牙。
“谢谢,你也是。“
我们站在站台旁,一时没了话。风裹着雪花吹过来,我缩了缩脖子,看见舒焕昕把围巾又往脖子上裹了裹,鼻尖冻得红红的。她身边的朋友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推了推她的胳膊:“焕昕,我们该走了,车应该快到了。“
“好,知道了!“舒焕昕点点头,然后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温柔,“林默,那我走了,下学期见。“
“嗯,下学期见。“我点点头,看着她弯腰提起行李袋,和朋友一起朝马路对面走去。她们走得很慢,舒焕昕的朋友在她旁边说着什么,偶尔还会指着远处的建筑笑,她也跟着笑,头微微歪着,像只认真听故事的小猫。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亮晶晶的,像撒了一把碎钻。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的背影渐渐远去。舒焕昕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朝我挥了挥手,然后才转身继续往前走,直到她们的身影消失在街角的公交车站。那一刻,风好像不那么冷了,心里的空落落也慢慢被一种温柔的情绪填满——原来,有些告别,不需要轰轰烈烈,哪怕只是几句简单的问候,一个轻轻的挥手,也足够让人记很久。
我忽然释然了。或许从一开始,我就不该期待太多。我们在那个闷热的夏天相遇,她像一块冰棱,撞碎了我沉闷的暑假;开学后的那些小幸运,像是上天给我的礼物,让我在枯燥的高中生活里,多了很多甜甜的回忆。可就像夏天会过去,秋天会结束,我们的同行,或许本来就只是一段短暂的旅程。
我想起暑假补习班的那个下午,我撞翻了她的笔袋,我们的手在捡钢笔时不小心碰到,她的手很凉,我的耳尖却很热;想起开学后在食堂,她端着餐盘朝我走来,笑着说“好巧啊“,把糖醋排骨夹给我时,眼睛里的光;想起跑操时她崴了脚,我扶着她坐在树荫下,她的手臂搭在我肩膀上,体温透过校服传过来;想起在图书馆,她把外套盖在我身上,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像镀了一层金边......那些回忆,像一颗颗裹着糖衣的珍珠,串成了我青春里最柔软的一段时光。
风还在吹,雪花还在飘,可我已经不觉得冷了。我转过身,朝着家的方向走去。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舒焕昕发来的消息:“林默,我上车啦!等开学给你带我们家那边的糖糕,可好吃了!“后面跟着一个笑脸表情。
我看着消息,忍不住笑了起来,手指在屏幕上敲下“好啊,我等着“。原来,告别不是结束,而是下一段相遇的开始。哪怕下学期我们还是很少见面,哪怕我们的世界依旧不同,那些一起度过的时光,也会永远留在我的记忆里,成为我青春里最珍贵的宝藏。
或许,这就是青春吧。有猝不及防的相遇,有悄无声息的别离,有藏在心底的悸动,也有慢慢沉淀的释然。正是这些经历,让我们慢慢长大,慢慢学会珍惜每一段相遇,也学会和每一段别离好好告别。我相信,在未来的某一天,我还会遇到像舒焕昕一样的人,给我的生命带来不一样的惊喜。而现在,我要做的,就是好好回家,好好喝一碗妈妈做的热汤,然后带着这些美好的回忆,期待下一次的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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