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成蓝晓安的任务就是杀了弓藏,然后拉下拉杆。拉下拉杆,潜藏在城市各个隐秘角落的灰焰就会开始燃烧。 “我该说,晚上好吗?”弓藏站在楼梯的拐角,露出一个微笑,伥人骤然被吸在了墙壁上,他又像个幽灵倏然消失。 “磁力。”伥人试着将自己拔出来,但收效甚微,“我真得换个‘肉’身了。” 杨川不知从哪蹦出来勇气,他径直追了上去。他沿着那细簌的脚步,听见暴雨砸在建筑材料上的每一点声响。 他看见弓藏沿着梯子攀上一个仿佛无尽深空般的地方,他开了一枪,打穿了整个墙壁,漆黑的夜空漏了进来,与室内交融。 深空般的空间,零散镶嵌在墙壁上的光电管犹如萤火虫散发着微光。 杨川握着枪,小心翼翼前进。这里像是仓库,一些古老的木制器具积满灰尘,还有些小玩意,魔方,没有画框的画,花瓶:积满灰尘。 “雇佣兵。”收音机说,“你们是雇佣兵,你们来摧毁一些东西。我猜你们的目标是弥赛亚。” 他来时的入口缓缓关闭。 “我在这家公司……工作了数十年,却从未目睹过这般奇景——一群雇佣兵为了摧毁一个人工智能而闯入世界顶级公司的内部。我的意思是,这不该是义警做的吗?” “义警就要来了。”杨川冷笑,将收音机扔到地上砸烂。 灯光骤然亮起,在一张古老的红木椅子上,弓藏坐在那,他将一张唱片小心翼翼地放在唱片机上,力求完全对齐。 “你看,你们总是沉不下心。” “把人还我。”杨川抬起了枪。 “左轮。在光线良好的时候,甚至能透过枪管看见子弹……”弓藏按下播放键,弓藏躺在椅子上,“你们要杀……我的保安队长,然后拉下拉杆,灰焰就会燃烧了,烧掉这座参天大树。” 不知从哪飘来一阵风,杨川遍体发寒。 “你的保安队长?” “不,不是我的。不对,不是‘要’,而是你们已经杀了。”弓藏露出一颗焦黄的板牙。他削了一根雪茄,兀自抽了起来,“也不是你们,是她。你的战士,她进来杀的第一个就是我的保安队长。她真的很英勇。” “她在哪?” “你很奇怪,你不应该问,‘你是谁’吗?” 杨川把手扣在扳机上,对准他的脑袋。 “她不是你的战士。她是你的女人?” 杨川按下扳机,子弹打断了他手里的雪茄,烟灰飞舞,又缓缓坠地。 “你现在没法杀我。”他说,“坐下来吧,所有人都看着这地方呢,你们的时间不多了。” 杨川呼出厚重的鼻息,抬起的手落下,但肌肉依旧紧绷着。 “那么,你到底是谁?” 他露出欣喜的表情,又削了一根雪茄。杨川注意到,他左手的中指与食指几乎黏在一起。 “我是山明弓藏——”他晃悠着脑袋,“我是弥赛亚的‘父亲’。弥赛亚,我一手带大的孩子。很多很多年前,是我创造了弥赛亚。从无到有,从零到一,从过时的台式电脑到现在的智能操纵台……从美国,到联合城。我活了好久了,看不出来吧?” “啊。嗯。”杨川有些意兴阑珊,这又是一个时间的故事,“我见好多了。像你这样的。” 他细数着他认识的大多数人,似乎每一个都历经了漫长的时光。他想起自己死了也能去萩芷那,然后又借用别人的身体回来。他在想,再过好些年,他就能变成故事的下一段了。 “我跟他们不一样……冷冻,端粒延长,你听到的都是这些,对不?我是意识黑匣——我的身体被保存,但我的意识已经死了好多次了,我是意识黑匣。”他眨着眼,仿佛是在解释什么,“就是只读人格模型。我一死,我的备份就会生效了。这也是我的成果。听着,在你面前的,是这个世纪最伟大的发明家——” 他站了起来,身体极力颤抖,好像下一刻就会起舞,但却冷静而克制,杨川看着他,想起了某种动物…… 山羊。他想起他曾在荒原上见到的那一幕,在他已经忘记的某个时间,在荒原上,他和萩芷,看见了一只山羊,山羊就像他一样,他就像山羊一样,残酷而温驯,平静而疯狂,尤其是那双弥散的通孔—— “这里,是密室。没有人能听到这里的一切。”他突然说,“我的每一个备份,都只有一个共同的目标……公司,弥赛亚公司,早已无人知晓我的名字,每一个我都在这里静静等待着。” “你在等待什么?” “我在等待命运。弥赛亚的命运,我藏在它的脚下,我要看它会走向何方。” “这有什么意义?” “没有意义。冲动。或者,你看我,我的脸。”他指着自己,突然笑了起来,“埃佩尔氏综合征。事实上,我把意识换到其他完好的身体上就不会因此而困扰了,但我创造了弥赛亚……意义是有限赋予的,但有限是规则赋予的,所以,弥赛亚,在我定下的规则里——在我给它的世界里,它是无限的,它就是完美的,但却又毫无意义的……如果它也会溃败,那我更换身体也毫无意义,这也是意义。” 山明弓藏,他的语言在杨川的眼前涂抹出一副浩大的画卷。杨川为此感到疲惫。 “额,我做奥数题的时候也没这么绕过。但既然嗯……所以你到底想干什么?”他的身体在不自觉中放松,“你在引我追进来,换言之,你到底想找我做什么?而且,它并不完美,对不对?它也会试着跟我合作……”杨川想到了稻光,忽然又闭口不言。他的手指一遍又一遍抚摸过浪潮的弹仓。 “我不知道。但那不重要,因为,你们会出现在这里,这已经证明,完美并不存在,至少有限的生命无法创造无限,它只是在那里……而它最终也会弄脏自己——或者,它也渴望弄脏自己。”他坐了回去,手指随着音乐,敲击着扶手,“所以,我的目标已经完成了。至于为什么是你——因为你最普通。打第一眼我就知道,你没有任何特质……” “你的意思是?” “我喜欢普通人。仅此而已。另外我得死了。”他的一只眼皮忽然垂下,双腿如同抽搐般蹬直了,“当我知道你们存在的那一刻,我就想好了计划。” “什么计划?”杨川走了过去。 “我的意识黑匣——那是密钥,阿瓦隆的密钥,我把我的意识做成了密钥……我不该说是计划,应该说是恩赐。”他咧开半边嘴,另外半边就像风干的腊肠,“既然你们是来找弥赛亚的,那你们总得上阿瓦隆去,赫南把真正的弥赛亚带过去了,留在这里的,只是一个备份版本——你所知晓的弥赛亚,就是这个备份。只要有我的意识黑匣,弥赛亚就属于你了。你能用它完成一切,我管我的黑匣叫圣杯。圣杯,是关键词。我将把它送给你。” “事实上,我知道两个弥赛亚。”杨川低下头,“你要死了?” “我不清楚。我是说,无论是你说的另一个弥赛亚还是我死亡的时间,我都不清楚。”他的手挥舞起来,“你看,舞蹈徐动症,我吃了点药,破坏我的中脑结构……但我不清楚我啥时候会死。也有可能压根不会死。但圣杯是对的,无论哪个弥赛亚。” “行……我想想,如果有一个意识被困在数据底层,弥赛亚能解放她吗?” “能。”他说。 “把特工还给我。” “你还没告诉我,她是你的女人吗?” “她不属于任何人。” 弓藏艰难地转过头,他压着自己的手,扣动椅子的把手,一道门从后面打开,夏林推着蓝晓安走了出来。 她是那么的——无助。她坐在轮椅上,手臂缠满了厚厚的绷带,就像是一颗硕大的肿瘤。她看着杨川,双眸闪动。 “我搞砸了。” “情况不算坏。”杨川看了眼夏林,那个被他杀过一回的男人,他的脑子里也有这么一个意识黑匣。 他抬起枪,两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