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没那么复杂。联合城的公司,几乎没有一家是在联合城建好之后成立的。四大公司——厚土在新加坡发家,律动是韩国企业,耶梦加得是从法国来的……弥赛亚,美国。” “你的意思是,嗯……” “就是你想的那样。海纳的手术是弥赛亚做的。他脑子里的东西——公司早期的实验品,叫incarnation,他们用酷刑暂时‘杀死’了海纳,然后将芯片植入了她的海马体。有意思的是,弥赛亚与incarnation的部分框架完全重合……但这个项目因为医生的表现而宣告破产。” “他的表现?” “他的表现具有强烈的虚无主义倾向,而且他的行动超出了incarnation的设定,他下意识的在阻止海纳的出现——他给你打的药,就是为了这个准备的。我得说一下,他的那些秘密——其实就是从弥赛亚的脑子里流出来的残余信息,但弥赛亚却不会知道这件事。弥赛亚被禁止了解公司的一切项目。很有意思对不对?他就是从未被发现的普罗米修斯。而公司搬移到联合城之后,医生就被遗忘了。这就是她经历的一切。” “你知道,所以你接触了他。是吗?” “没有你,我也不会知道。”弥撒蹭了蹭杨川的胳臂,杨川一把抓住它的尾巴给它扔出去。 “你的脑子不太好,而我呢?我没有这种东西。所以我发现‘医生’之后,我就着手让你们完成组合……伥人,那个线索是我直接植入到他脑子里的。” “他会死吗?”杨川问。 “会的。一定,很快。一个人格只会崩溃,两个人格就会崩坏。你想知道我给他的报酬到底是什么吗?” 杨川眨了眨眼:“总不会是金银女人什么的。” “代码。”它又发出恶心的笑声,“我每天都会让约瑟给他念一串,那个代码能压制海纳的苏醒,但代码就要念完了。” “很好。你可以滚蛋了。”杨川趴在半墙上,随手把烟头扔出去。他看着烟头在风中飘忽旋转,一阵狂风忽扰,烟头摇摇晃晃地飞向远方,他的乐趣陡然消失。 他回去找蓝晓安,蓝晓安抱着手,站在原地,她已经换上了新衣服,一件丝绒的浴袍大衣,长度几乎落地,脚边还有好些购物袋。杨川在想,这衣服上厕所是不是会很麻烦? “你干什么去了?”她揪了一把杨川的胳膊。 杨川打算把刚才弥撒说的讲出来,但蓝晓安好像并不在意那些事。 “我上去吹风,抽烟。” “很奇怪。男人都喜欢这么干。”蓝晓安把购物袋塞进杨川的怀里,“但陪女士的时候不该这么干。” “行吧。抱歉。” “珍惜人生在世的每一刻。” 杨川深以为然。 “我发现了幸福。”他说。 “什么?” “没什么。”杨川换了个姿势,“这些东西真的很沉。” “你缺乏锻炼了。说不定是渐冻症。”她在沉甸甸的购物袋中挑出两个装着小饰品的袋子拿走。 他们在回去之前,拜访了一座东正教堂。众多的穹顶,就像开塞露的瓶子,在穹顶之上,还有一个东正十字,比起传统认知里的十字架多了斜杠。杨川听说那代表耶稣脚蹬。 “你对这里很熟?”他们走进了教堂。 “圣莱恩升天教堂……”蓝晓安的手抚摸过一尊圣像的足部,“在我旅游的时候来过一次。这是联合城唯一一所东正教堂。它让我想起圣瓦西里。” 彩色的玻璃,如果今天有阳光的话,教堂内部会很漂亮,可惜今天是阴天。那些繁密的花纹交织缠绕,长明灯是这里唯一一种光源。杨川看不见地板与地板间的缝隙。他有一种回到北屋的错觉,他摇摇头。 “我得……我有点不舒服。” 蓝晓安带他找到了厕所,他像是泄洪的大坝吐个不停。过去的幻影,那些梦魇,缠绕着他……扫把星。 他的余光看见身边的蓝晓安,突然感到一股深刻的恐惧。 “《罪与罚》,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他靠在墙壁上,身体冰冷,“幻影滚开,人为的恐惧滚开,魔影滚开。” 这是那个男孩告诉他的。 “你在哭。”蓝晓安把手放在他的脸上,但他毫无感觉。 “没有。我吐了半天呢。”杨川说。 “你的心里住着一个魔鬼。”她扶起杨川站了起来。 “可能不止一个。”杨川想,他的身体里有很多个人。套用阿卡夏与弥撒的说法,他们都没死。他们总有一天会卷土重来:在医生死后,他的药停了,那些幽灵就会卷土重来。 蓝晓安扶着他在这里走着,绕过一个圣像屏风,来到一片宽阔的空间。 “高利神父。”杨川抬起头,面前的男人留着一大撮山羊胡,瘦高瘦高的,就像一只巨大的竹节虫。他手里抓着一个尾部被银包裹的烟斗。 “蓝晓安小姐。很久不见……嗯,也没几天。”高利说,“这位是?”他看向杨川。 “我朋友。”她说。杨川看了一眼她,“他最近遭恶魔侵扰呢。” “你想让我给他驱魔?”高利拿起一个小罐子,抓起一把烟草填进手里的烟斗,“这不太符合规定。我能闻到食物的味道,他还没禁食吧?” “逗你的。做个样子就成。” “好吧。”高利耸耸肩,“如你所愿。” 他从柜子里翻出一个生锈的手提香炉,划开一根火柴,点燃放在里面的白色乳香。杨川感觉自己有那么一会儿回到了中世纪。 杨川躺在一个宽阔的石床上,高利拿出圣水洒在他的身上。 “你要来点吗?”他问蓝晓安,“还有油膏。” “不要。折磨他就行了。”蓝晓安在旁边咯咯直笑。 “这个时代缺乏信仰。”高利说。杨川看见他宽大的额头,“你有信仰吗?杨川先生?” “暂时没有。但我可以暂时有。”他强迫自己板着脸。高利的额头上有一只蚊子。现在冬天也有蚊子了。 “这种想法很危险……”他拿出油膏涂抹在杨川的身体上,“短暂的信仰是污浊的,那比恶魔更危险。” “行吧。那我不信。”那只蚊子飞走了,在高利的额头上留下一个小包,那个小包过一会儿就会变成大包。他闭上了眼。 他听着高利念起祷文,他几乎就要睡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祷文就结束了。 “蓝晓安小姐,人需要信仰。尤其是……女人。” “闭上你的嘴吧。我会把你的蛋蛋缠绕在圣像上。” “这是个危险的俗语。我不懂。就算没有信仰,也不该亵渎信仰。” “好。对不起。我错了。”蓝晓安拍了拍杨川的脸,“结束了。咱们回去。” 杨川穿上外套:“感谢嗯……神?我感觉好多了。” “感恩神。”高利说。 “感恩。”杨川说。蓝晓安又把那些购物袋塞回杨川的怀里,天彻底黑了,现在是晚上十一点,他们踏过雪,回到香格里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