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福尼亚几乎没有街道的概念,那一排排冰冷的,充满锈迹的防盗网将每一个房子都铸成了私人的堡垒。原先的区域划分在这里俨然失效,蓝晓安给的地址只是一个个商店的名字或者某个地标的称呼。 杨川在房间里等到冰粒过去,然后离开香格里拉,那些官员还在吃着饭,但动作不雅,那些碳条似的黑领带沾上油污,十分恶心。 他走到街上,被霰洗礼过的街道,树枝被无情打断,一些还没有转移到地下的电线也尽数掉在地上,路灯,自行车…… 这已经不是气象,而是灾害,杨川还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霰之后就是大雪,但雪还没积累起来,杨川踩在地上感觉有些打滑。 他努力辨认着纸条上的地点,左拐右拐,时不时打个喷嚏。他埋怨自己为什么不穿件羽绒服,又忽的想起自己压根就没带冬天的衣服,然后继续找路。 “哥们,借个火。”一个高个子的男孩说,他头发长长的,却乱七八糟,就像个鸡窝。他从精致的铁盒里抽出一支peace递给杨川,杨川接过烟,把临出门时蓝晓安递给他的佐罗递过去。佐罗,那是香港的公司,英文名和芝宝很像,杨川怀疑他们本来就是照抄芝宝的。 “神奈川冲浪里,是不是?”男孩点燃了烟,有些好奇的看了一眼火机的套壳,又把火机还回去。 杨川点燃peace,有一股淡淡的梅花味,但烟很劲道,是男士香烟。 “那是什么?这火机是我朋友送我的。” “十九世纪初的日本名画,也是世界名画。浮世绘,葛饰北斋。”男孩笑起来,“我很喜欢那幅画。” “行吧。我是没啥艺术天赋。我来的时候就见你站在这了,刚才下了一场冰粒子,你也站这?” “对。我一直在这。”男孩说,“我哪都没去。”他掀开头发,给杨川看他被霰砸出来的肿包。 “你为啥不躲躲?” “因为我无处可躲。”他的手臂指过一排排被防盗网封起来的商店,“你看,这里没什么娱乐场所,交易也要隔着防盗网……这地方已经不剩什么没装防盗网的地方了。那些酒店也不会允许我去躲避的。” “我是说,你怎么不回家?” “我不想回去。”他耸耸肩,“我不知道回家干什么。” “上网,喝酒,吃点零食,跟家人聊聊天什么的,总比在这好,是不是?” “够了!幻影滚开!人为的恐惧滚开!魔影滚开!”他突然高喊道。 “啥东西?” “《罪与罚》。”他一直都带着笑,但他的笑和过期的黄油一样毫无意义,至少杨川看不出来有什么意义。 “罪与罚?” “我的意思是,滚开。”他说。然后把peace的铁盒丢给杨川,远远跑开。杨川耸耸肩。辛福尼亚,失落的一代到处都是,不止是辛福尼亚,全球都有,但这个男孩不止是“失落”:他或许病了,而且病得很重。 这会儿已经有积雪了,联合城难得一见的雪,他漫步在雪地里,听着鞋底陷入积雪后,积雪发出干涩的声响,穿进红灯区。现在是白天,红灯区人不太多,只有一些推车小车的商贩,杨川买了根烤肠,拐进“高脚杯”。 “先生……”那名典型美的接待者刚要说点什么,杨川打断了她:“老鼠窝。” 接待者点点头,拿出对讲机,按下一个按钮,听着耳机那边的声音,然后带着杨川上二楼。杨川掀开毯子,弯腰钻进去,在他面前是一排排老古董的电脑,都是三星的显示屏。隐秘房间,但不止是隐秘房间,一些青年在电脑上玩红警第七代,或者文明十一,我的世界这种可以离线的游戏。每一个座位用瓦楞纸隔开。 “现金还是?” “芯片。”杨川说。他付了一百元,只够他上三小时的网。 在显示屏的左下角,有一个十字形的图标,杨川点进去,屏幕上弹出“荣登彼端”的招牌照片,他感觉自己也陷进去了,陷进那个迷光的隧道。隧道的光离他越来越近,然后占满整个屏幕,一个聊天页面弹出来。“神代”的聊天室,一条条消息弹出来。但他们并不用这个聊天,这是给外人用的,他们肯定在更深的数据世界里面漫游着,聊天室只是个终端而已。 “阿卡夏。”他在键盘上敲出这个名字,一个交易程式把整个屏幕沾满。 “老天。”他眨了眨眼,输入自己的卡号与密码,聊天室变成了私聊页面。红色的线框,黑色的背景。 “老板:)” “我是杨川。” “还差一点。你怎么突然来找我?搞定之后我会去找你们。” “我们上通缉令了。你上了吗?” “没人会知道我长什么样。而且据我所知,没有。”那边回复,“而且,你真狠。” 杨川涌出一种把电脑砸掉的冲动,但又硬生生按下去。他抽出男孩给他的peace点燃,那股特别的梅花味在口腔弥漫开。 “咱来找你是说,你对医生了解多少?” “他怎么了?” 杨川打算直接说海纳的事,但还是换了个角度。 “他有些不对劲。我想知道他经历过什么。” “一开始不了解,马上就要齐活了想起来擦屁股了。”杨川从文字中都能读出他的笑声。 “那么,你肯定知道点什么。” “问题一:你搞清楚这些有什么意义?” “我不能为一个我一无所知的人卖命。” “问题二:你只是为他卖命?” “我换个说法。我对他不放心。” “他就是个住在黑色幽默里的疯子。” “但他已经没那么幽默了。” “你注意到了。他和你们的交流越来越少,是不是?” “对。” “这证明一件事。” “啥?” “他就要完蛋了。很快的,一定的。” “到底怎么回事?跟咱们的老板有关?” “不太多。他注定走到这个阶段。” “你跟他认识多久了?” “很久。久到你连精子都不是。” “蓝晓安也说过这个比喻。” “你这话就像坐公交车的时候突然给一个陌生人整理衣帽一样莫名其妙,你脑子有问题吧?” “额……说说他吧。” “医生,海纳。我打赌你知道这个名字了哈?” “对。我知道,我被义警逮了一阵,他们说了。蓝晓安也查过,但她没想到医生就是海纳。你多大了?” “你很喜欢插科打诨哈?” “我认真的。” “我……额,我寻思一下。”过了五秒钟,“理论而言,我快九十岁了。” “啥东西?” “理论。朋友。” “你也被冻过?怎么就我一个年龄正常的?” “那倒不是。我做过一次大脑肿瘤切除手术,变成了植物人。但我很有钱,我从每一个国家的每一个银行都偷偷划走了一笔小钱,但积累起来是无穷大的财富,所以,他们给我做了端粒延长手术,所以,心理上,我大概只有三十多岁。” “我听说致癌。” “我是幸运的。但为此倾家荡产。” “行。咱们接着说医生。” “我得先说明,我认识海纳,也认识医生,但他到底咋回事,经历了啥,我不晓得。我只知道他从海纳变成了医生。我知道的或许并不比蓝晓安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