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纳,女孩。阿卡夏说他们俩认识的时候,海纳还在念书,药剂师项目,在林雪平,他俩认识的时候海纳就要硕士毕业,同时在一家私立医院实习。 “林雪平。我那时候已经有脑肿瘤了,很严重,我喷出的呕吐物能飞几米远,你晓得吧?我去了很多国家,美国,日本,新加坡,卢森堡,德国,所有的医生都束手无策,他们都说让我享受余生。我去瑞典找机会,那会儿一般的委托已经难以让我维生,所以我加入了‘神代’。但我的硬件差了点,于是我联系了‘玫瑰之子’,让他们给我搞点高端货。” “我猜跟你接头的是医生——海纳。” “对。就是她。在‘小麦’。我在跳舞,她一把就抓住了我,一脸的笑,她跟我说,‘嗨,黑客。’她给我搞到了军用级别的硬件和配套软件,但价格超出了我的想象,她跟我提了个方案,她要跟我一起搞钱,然后五五分账,直到我找到愿意给我做手术的地方,而且攒够钱为止。” “等会。你不是说你认识她的时候她还没毕业吗?” “‘玫瑰之子’,都是一帮热血上头的小屁孩,他们在追求某种‘感受’。你知道失落的一代哈?就跟他们一样,但‘玫瑰之子’一点都不失落,他们为了追求‘感受’连命都可以不要。然后我同意了,我搞钱,她搞刺激。但那时候我忽略了一点,我没检查她带来的那些玩意。我以为是她是从某个地下黑市搞来的淘汰货,或者从那些收藏家的家里偷的。但不是,她真的就是潜入了军营,然后拿那些日常的五金工具给人家东西卸下来了,拿U盘把整个系统拷贝下来,再找朋友从系统中分离软件……他妈的,真疯啊,连识别码都还在!” “这里出问题了?” “对。刚开始的时候一点问题都没有,我们同吃同住,是共犯,也是组合。我有技术,她有点子——她虽然是外行,但她的水平思考能力强大到令人发指,有她在,几乎任何麻烦都不是麻烦,只需要一杯咖啡的时间,她就能轻松给出一个突破方案。我们所向睥睨,我们太年轻了,年轻到以为我们能成为活着的传奇……小松灵你知道哈?她还活着,那会儿小松灵还没出生,但把她放回过去吧,我几乎以为我们能成为她那样的人。” 杨川抿了一口咖啡,他从未见过阿卡夏如此感性的一面,他此前几乎以为阿卡夏跟医生是一样的人。他的感性让杨川不安。 “我们干了一年多吧……那会儿我们接到一个委托,我们去了斯德哥尔摩,那是秋末冬初的斯德哥尔摩,北欧,你知道的,雪,到处都是雪。我的天,寸步难行。我们住在一个公寓里面,窃取政府的一些机密文件,这很难,也很慢,在冬天过了一半的时候,我们收到一个包裹,那是一只手掌,我看到海纳脸色一片煞白,我问她咋回事,她说那是她朋友的手掌,我继续问下去,我才知道那档子事——我刚跟你说过的,她跑到军营里翘掉人家的硬件设备,我那会儿才想起来检查识别码,然后发现这些东西的设备码都是激活状态——我不知道我们被追踪了多久。我把那些设备全都丢掉,赔了客户一笔钱,然后开着一辆二手货车逃到阿勒穆,我们在一个猎户家借宿,我还跟着那个猎户打了一回野猪。他的猎枪锯掉了半截枪管,他跟我说这样方便活动,而且不至于一枪把猎物打死——卖给狩猎场拿到的钱更多。我们找到了野猪,我至今都还记得他打猎的方式,他朝着野猪旁边开枪,野猪就到处跑,我们顺着血迹追,它一停,他就继续开枪,直到野猪踩到他的陷阱……那些追我们的人就这样,我们在阿勒穆收到了海纳朋友的脑袋。瑞典军队绝对不会干这么恶心的事,我问海纳到底钻进了哪国军队,她说是美国佬的。我心想,完蛋了,全完了。我们继续逃,辗转了四五个城市,美国佬就像幽灵一样,一直追着我们寄尸块,然后,我们在基律纳,打算往北极内逃,然后找个科考船蹭一下,跑到其他地方去,但天冷的时候人的情绪往往很糟糕……我们就像那头野猪一样,但我还好,因为对我而言,没什么比死亡更糟糕了,但海纳不一样,她收到的尸体来自五个不同的朋友,最后在基律纳,一家棺材旅馆里,我们住了三天,第四天的时候她不见了,我找了一整天,第五天的时候我收到一封信与八千万的现金,那封信感谢我的合作——海纳跟着美国佬走了,美国佬还给我介绍了一位卡罗琳斯卡的医生给我做手术,就这样。我再也没见过海纳。第七天,SVT宣布‘玫瑰之子’所有成员被捕,五十六人终生监禁,三十人十八年监禁,八十六人的监禁时间在五到十年,他们被收容在同一家监狱里,但我去看了,却没有海纳。之后我心灰意冷,我做了手术,然后,我就成了植物人。你知道那感觉不?我啥都不知道,但我能听见他们说话,我躺了好些年,我听见他们要给我做端粒延长——我指定是被当小白鼠了。然后我就连听都听不到了,那是一片黑暗,一座冰山的内部。我是黑客,这对我不算什么,我早已习惯身处黑暗,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在厚土的医院里,不是联合城的厚土医院,在新加坡。” “然后咧?你咋又跟医生搭上线的?”杨川的手敲在桌上,一下又一下。医生的问题显而易见,跟阿卡夏说的“美国佬”有关系。直到旁边的人摘掉耳机,骂了句什么,杨川才停下。 “不是我去跟他搭线的。我怎么跟你解释这茬呢?我的意思是,我醒来的时候,‘神代’还在,我还是他们的成员,他用我们的应用,也就是你现在用的这个,找上了我,但那时候我不知道他是海纳,我也不知道蓝晓安的存在。他委托我帮忙查‘雪国’,他跟我说那是他道听途说的,苏联的隐秘历史。按常理来说,蓝晓安大我一圈了。”阿卡夏在那边说,“之后是以撒公司的事,蓝晓安跟你说了哈?这茬也是我到联合城之后才晓得的。也是那个时候,我一个好奇心,查了一下我的老板,然后在这里,海纳,医生,对上了。” 杨川深吸了一口气,想再喝口咖啡,但他发现咖啡已经见底,又去打了一杯。透过悬挂毛毯的缝隙,他看见外面已经开始正常营业,音乐声此起彼伏,外面已经天黑了。 “有两个关键问题。他从哪搞来这么多消息?还有,你为啥说他要完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