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鼠。”杨川刚洗完澡,他赤身裸体站在窗前,看着铅灰色的天空在下坠,看着外面的霓虹,医生突然喊他。“我在。干什么?” 他穿好衣服,走下楼去,医生的手敲在桌上,一下又一下,就像摩斯密码。“你在紧张?” “开什么玩笑?”医生瞪住他。“所以,你找我干什么?” 医生继续敲击桌面:“我想了一下……我觉得你那个计划可行。” “什么计划?” “砸烂联合城。”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把联合城干翻。” “你不久前才跟我说,‘民以食为天’。” “忘了吧。”医生咧起嘴,他唇间的缺口被固定的耳环拉扯,“也不算。你的计划太疯狂了,我有一个更好的点子。” “在那之前,先告诉我,为什么?”星星还在他的兜里,他摩挲着U盘的金属外壳,手指又划过接口,感受着那里的凹陷。 医生敲着桌子,把电脑转过来:“你看……” “为什么?” 医生啧了一声,他躺了下来,那把躺椅在他的依靠下几乎变成180°。 “有人找我。一个……人?不算人,我不知道那东西应该怎么称呼,他有自己的思想,但思想的归属权却不属于他……” “他叫约瑟。对吧?” “是这个名字吗?你认识?” 杨川不用想都能猜到,约瑟,过去的死者,他曾经的伙伴,或许也是邻居——在棚屋区那些五颜六色的集装箱里,虽然那时候杨川也没见过他。他在弥赛亚的帮助下重建了自我意志,但他的一切都是弥赛亚赋予的。 “他不久前才找过我。就是那个变态。他跟你说什么了?” “他让我帮你,但并不是砸烂联合城……”医生的手敲在某个按键上,一个视频开始播放,画面里只有那张完美无瑕的脸,背景是纯粹的黑色,杨川想到了伪人,“你在看吧?羊·串先生,恭喜你获得一个新身份了。” “你把你的加密关掉了?”杨川并不惊讶于约瑟会找上门,他更惊讶于他能看到完整的图像。 “没关,他的视频破坏了我的加密程序,我的电脑差点烧了。” “你的计划有些过于……疯狂?对吧。我猜你也不会这么做,我不拦你,其他人也会拦你,你自己也会拦住你自己。”约瑟继续说,他的嘴巴蠕动着,面部肌肉却是僵硬的,杨川又想吐了,他好不容易适应莫比乌斯。之前当面见约瑟的时候他还没这种感觉,但隔着屏幕,他的胃里有些翻江倒海,“但那个东西很有用,或许我们可以修改一下?比如让它只烧掉某个‘点’?” 视频到此结束,视频放完之后就被自动删除,医生的电脑变成了黑屏。 “变成砖了。”医生的手拂过电脑外壳,他拿出一颗生鸡蛋打上去,蛋液发出滋滋的声音。 “就这?完了?” “没完。但我不能说。只要我开口,我的脑子就会跟这电脑一样。他在我的脑子里放了点东西,虽然我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但我试了一下,我拿不出来,甚至找不到,但我一想,我的脑袋就会发热。” “他给了你一个大棒,大枣呢?” “秘密。” “秘密?” “他背后的主子打算给我一段代码。”主子是弥赛亚,约瑟显然没告诉医生。 “一段代码算是什么秘密?” “我不能继续说了,我老二的家已经在发烫了。” 杨川把U盘拿了出来,看了很久。弥赛亚要自由,约瑟要他帮忙,还找了医生,医生要秘密,而自己,要把自己的妹妹从那深不见底的地方救出来。还有复仇,向赫南复仇。 这并不冲突。 “萩芷,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我无法理解。” “你不理解什么?” “我不知道。”萩芷说,“得去问弥赛亚,它好像吃掉了我的某些东西,在这种判断上,我很难给出明确的分析。” 意思是决策权归属杨川。杨川拿出U盘。 “他打算怎么修改?” 医生伸出手:“他要你给我,之后他会给我发送一段坐标,我得亲自送过去。” 杨川把U盘放在他手上,卷上他的手指:“你也有这一天。” “你想太多了,小老鼠,我跟你不一样。”医生往外头走,“那大棒打下来我乐意着呢。他一进来我就知道他准藏着东西。” 他看见医生在门口的杂物堆里翻了半天,最后从一大堆垃圾里拖出来一辆不知道年代的电动自行车,时间已经抹去了商标的LOGO。 “这还是我从瑞典带过来的。” “是什么支撑着你把一个老掉牙的电动自行车从瑞典搬到联合城的?你不愿意接受一下联合城的潮流吗?比如浮空滑板?” “接受过。但它不愿意接受我,我差点撞死一个条子。”他的声音逐渐远去,淹没在联合城透亮的黑夜里。 七天,医生离开了七天,杨川带着伥人逛街,这台旧时代的古董展现出了非凡的适应性,它甚至买了一件文胸和一条英国卫裤。 “卫裤给你,‘大男人’。文胸给蓝晓安,sexy。” “他到底给你灌了多少黄色废料?” “这样挺好的。”伥人为医生做着辩护,“比以前好多了。” “那么,你是男的还是女的?” “男的。” “你哪来的性别?” “我知道的浪人都是男的,宫本武藏,天草四郎时贞……” “他们是男的,所以你也是男的。对吗?” 最后杨川接受了卫裤,但蓝晓安没有接受文胸——准确来说,蓝晓安目前是失联的状态,伥人不知道蓝晓安在哪,杨川也不知道,文胸被丢进了医生的衣橱里。 医生骑着那辆电动自行车回来了,他换了个电瓶,这个杨川认识,绿能电源,专门做电瓶的。 杨川朝他伸出手,医生摇摇头。“暂时归我了。小老鼠。”杨川瞪住他。 “别这么看我,需要用的时候我会还给你。” 杨川只好作罢。 “下一步呢?我们该做些什么?” “他让我们等着。就在这儿等着就好。他还说他不会找你,他只会找我,以后让我给你传消息——意思就是,我是老鼠头头了。” “有意思,一个疯子,一个白痴,一个铁疙瘩,我们之中竟然会有指挥官。你最喜欢的黑色笑话。” 医生吃下去一大把安非他命,像咀嚼糖果一样把它们咽下去,杨川听见玻璃渣子似的声音在他嘴里爆开。 “你这么吃下去,真的会安非他命了。” “蹩脚的笑话。不会是那个铁疙瘩教你的吧?我的神经里面有滤膜,这东西对我来说就是糖果。” “不痛吗?” “痛。痛的要死,还很他妈贵,我自己做不了这手术,跑去厚土旗下的医院做的,但一切都值得。” “就为了体验把这东西当糖吃?” “嗯哼。它们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