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川感觉愤怒又回来了,但就像他躺在科西切的房子里时一样,这股愤怒很微弱。他终于确定了,这股愤怒跟他一样弱小,小到无法影响他,但他又能确切的分清烦躁与愤怒。 他从房间里取出了“星星”递给医生,“研究研究这个?”医生一只眼睛睁大,一只眼睛还是正常的,就像夸张的小丑。“这什么?” “一个病毒,一个火源,一颗星星。”“那你该去找神代。”“我上哪找他们?我不是黑客。” 医生拖动他正在解析的图形,找到×,然后按下去。杨川看见了,那是伥人的图片。医生把U盘插进电脑里。 “那东西对你到底有什么用?” “没什么用。我说真的,就是觉得好玩。” 杨川看着他没说话,他瞥了眼进度条:“好大一个病毒,传过来得要两分钟。”杨川继续看着他。“难道你不觉得那东西很好玩吗?” 杨川摇头。“那你永远也不会快乐了。”医生就像在宣读某种疾病的审判书,言之凿凿。“只要一点安非他命,LSD,吗啡,氯胺酮,哪怕是一氧化二氮都能让我爽到木星上。”“没那么远,你会死在外太空,变成一具浮尸。” 星星下载到了他的电脑上,医生放进一个软件里拆包,很快这个病毒就变成了最原始的字节。“让我看看……你从哪搞来的?” “怎么?”“太屌了,出自大师之手。让我想起了‘落雪’。” “小松灵给我的。给我的小跟班,我来白马之前他还说要跟我一起砸烂联合城。” “没人想管你那些破事。”医生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继续看起来,“怪不得看起来这么完美,原来是出自小松灵的手……我敢打赌,这东西在数据世界里打开一定很炫。你打算用这个做什么?” “砸烂联合城。他不跟我干了,所以我来问你。” “……我得考虑考虑。”医生啜了口咖啡,“你知道的,我只对‘秘密’感兴趣,我不是恐怖分子。” “赌场那事查出来你就是了。” “他们查不出来。一个医生,一个前苏联特工,一群互联网幽灵。” “我以为你会很感兴趣。”杨川看着自己那根金属手指,突然想打一个响指,他看着金属手指划过了皮肤,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你想过一个问题没有?”医生转动椅子,面向杨川,“小老鼠,联合城要是被砸烂了,那我们上哪吃饭?” 杨川的胸膛起伏着,医生已经把U盘拔下来还给他。 “小老鼠,在砸烂联合城之前,先想想吧,我们该上哪吃饭——其他人该上哪吃饭。那个铁疙瘩跟我讲了一句源国谚语,‘民以食为天’,我不懂源国的文化,但字面意思很好理解,人不吃饭,就会死。” 杨川又试了几遍,还是没能打出响指。 “医生。”他收起U盘,“我不知道,我确实得好好想想。但我活下来就是为了干这个的。弥赛亚,耶梦加得,厚土,律动……我靠冲动活下来,我不冲动就会死,伥人说‘民以食为天’,你说‘你有一颗勇往直前的心’。那些不是我能考虑的事,至少现在不行。我只有一颗勇往直前的心,我拿冲动与愤怒当食粮。” 杨川想,他已经搞不清自己到底在向什么复仇了。提丰拿导弹摧毁了自己的家,但他是为了弥赛亚做事,赫南把他改造,夏林把他杀了两遍,现在他是科西切,科西切死了,在药物依赖中变成了无意义的数据,但他不知道下一次死亡什么时候会来。 他去了伥人的房间。“你就坐在这儿?坐在这儿一直磨刀?”“是啊。医生给我的新语言包还挺好用。”伥人不会笑,但眼睛的白点变成一个微笑的表情,是像素块组成的。“我怀疑他把你的脑子都换了。” “我挺好的。这样挺好。” “他到底找你做什么?我看见他的电脑上有你的图片,他把你全身都扫描了一遍。” “你不在的时候,他问我,‘你想做什么?’,我说,我想当一个浪人。” 然后伥人就从自己的诞生开始讲,那颗脑子,雪国的脑子,一群睡到死的高智力人群一起创造的脑子。 它一开始跟婴儿没什么不同,但它都记得,它的脑子里有储存芯片,所以它什么都记得。它诞生很多年之后,以撒喂了很多政治信息以及个人资料给它,告诉它,这是个模拟游戏,它得分析政策对国家的影响,哪个政客的死亡有利于另一个政客的上位,哪些事用暴力更好解决,哪些事可以顺其自然。“我后来才知道那不是游戏。我在给米拓斯做事,联合城的第一任理事长。” 后来米拓斯给它带了一副身体,就是现在这具,它不知道米拓斯从哪搞来的,但它迄今为止都没再见过这么完美的身体。 “跟浪人有什么关系?”杨川想听重点。 “我的脑子……日本人的脑细胞更多。”它说,“浪人。我不知道是不是受到他们的影响,或许是因为自由。浪人很自由。米拓斯许诺我,它死后我就可以自由,去当一个浪人,但他食言了,他把我关进了白马赌场,我必须得休眠才能维持生机。” “然后呢?医生给了你新的承诺?”伥人点头,斗笠上的黑色纸符就像某种诅咒,“他说,让他研究一阵我身上的技术,他会把我送出联合城,到非洲去,坦桑尼亚或者津巴布韦,他说那里充斥暴力与肮脏,还有很多的自由,那是浪人的土壤。” “就这么简单?” “对。我很喜欢他,他是个很纯粹的人。不过他如果需要我的帮助,我也会帮他。”伥人弹了弹放在大腿上的刀,“阿鼻也会,对吗?” 杨川拿出一根烟抽了起来,他看伥人一直在看他,递过去一根,伥人拿出一个圆柱体,然后按下面罩上的按钮,下巴处的装甲片卸了下来,露出一个接口,它把圆柱体插进去又拔出来,最后冒出来一阵青苹果味的烟雾。“我有电子烟。”“瞧瞧,医生给你搞成什么样了?现在吸烟,以后是不是还得吸毒?他会不会再给你搞几个机械妓女来?” 伥人的眼睛里蹦出一个恶魔的emoji,“羊·串,你抽了很久的烟,你会吸毒吗?” “不会。以前不会,现在不会,未来也不会。”他的脑子里又蹦出了玥,“我跟毒品不共戴天。” “但你现在需要那个。” “我不需要。” “但你脑子里的东西太多了。我以前也会胡思乱想,但胡思乱想很快就会挤满我的内存条,我又要花很长的时间去清理。” 杨川想说他没有胡思乱想,他的脑子里装着的是他何以生存的务实命题,但他看见那个恶魔的emoji,突然意识到自己还活着,而且活得好好的,他终于想起来,自己只是想把萩芷捞回来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