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川握着萩芷的手,那皮肤的温热就像在告诉他:这是真的。 “我以为……我以为你死了……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萩芷的身体微不可察的一颤:“我不知道。或许,是因为我们的感情跨越了数据海?” “是吗……”杨川攥紧了拳头,他想到夏林开出的那一枪,想到了那一串提问,想到了赫南那张可憎的脸。 是的,赫南——提丰只是他手里的一把刀罢了,赫南才是真正的始作俑者。 只是自己却没法报仇了。 “这里会一直存在吗?” 萩芷摇摇头:“当然不会。” “啊,那这里岂不只是一个死亡的中转站而已?” “我就说你傻吧!”萩芷撇撇嘴,一挥手,一幅幅画面从不同的方向飞来,排列整齐,就这么漂浮在半空中。 “这里已经是数据的底层……往下是死亡,但往上,是八千万联合城的居民。” “你的意思是——” “你想去哪,就去哪。”萩芷笑盈盈的,将其中一副画面拉近,那画面是第一人称视角,大概是一个丈夫——因为场景是餐桌附近,在餐桌旁还坐着一个女人与一个孩子,“这里怎么样?” 见杨川没有回答,她又将画面推回,将另一张画面拉过来,这是一个鼓手,正在地下酒吧中敲击着架子鼓,台下,是摩肩擦踵,将酒吧挤满的,正随着音乐嚎叫的听众。 “这个呢?这是坠落公路的鼓手,可知名啦。” 杨川依旧没有回答,他并没有在看画面,而是在看萩芷。 “萩芷,你……还是你吗?” 萩芷那只手放下,重新回到了杨川的面前,抬起手,一巴掌就抽了下去。 “我还不是为了你吗?” 我还不是为了你吗?不久之前,萩芷也这么说。 杨川低下了头,指甲都嵌进了皮肤,他低声道:“对不起……” “哼,我不给你推荐了,你自己选吧!” 杨川缓缓走到由联合城居民的视觉系统所构成的幕墙,有些看痴了。 联合城是个销金窟,人们的欲念交织在一起,在推着联合城前进,这幕墙仿佛就是欲念的集合体——饶是如此,杨川也无法下定决心。 他想回去——他想复仇。 他不想回去——他不想有无辜者死去。 “哥,你是不想让无辜者为你而死吗?” 杨川点了点头,萩芷则是叹气,手又是一挥,大部分的画面都回到了数据海中,至于剩下的—— 有人在殴打妻女,有人在实施诈骗,有人在城市的暗角杀人,有人在贩卖毒品……大恶之人。 杨川看了一会儿,回过头,问出了自己的疑惑:“为什么没有公司的人?” “公司?我们进不去的,他们的墙太厚了。我还做不到。” 杨川深吸一口气,虽说这些人在他眼中死不足惜,但无论如何,他都是在谋杀,这是一场只有他与萩芷知晓的谋杀。 这份恶并不在于对方的身份,只在于杨川的行为。 他与自己斗争了许久,最终还是选择了一个正在杀人的罪犯,因为那个受害者眼瞅着就快不行了。 就当是救人吧—— “就他吧。” 萩芷跳着来到了杨川的身边,伸出了手:“把你的手给我,我送你过去。” “你不和我一起走吗?” 萩芷摇了摇头:“我和你不同——我暂时还出不去,不过我会在这里等你……别管那么多啦!” 杨川只好将自己的手放在萩芷的手上,无穷尽的代码犹如浪潮一般划过他的身边,渐渐的,一切都不见了,只剩下他与冰冷的字符。 不知过了多久,代码才逐渐褪去—— 意识上传成功。视觉系统变成绿色,闪过这样的提示。 …… 杨川看着自己手里握着的棒球棍,那上面沾满了粘腻的鲜血,心里闪过一丝迷茫。 “求……求您了……” 他的脚边传来气若游丝的哀嚎之声,他低头看向那人,鲜血在蔓延,已经覆盖了地面。 他拍了拍脑袋,方才上传意识时的记忆与这具身体原本的记忆一并涌了上来。 这具身体的名字好巧不巧的,叫做阳川,同音不同字。 至于身份,则是一个催收的打手,隶属于东港青年会。虽说在联合城排不上号,但在这片街区还算小有势力,对家只有一个,那便是盘踞在街区另一头的红叶馆,不过虽说是对家,但他们一直都没什么冲突——当然了,只是因为红叶馆无心斗争罢了,他们的成员更热衷于享受生活。 搞清楚现状之后,杨川蹲了下来,他打量起面前的人,面孔还很年轻,也没什么义体改造的痕迹,似乎只是一个普通少年而已。 他不由分说的,将少年背了起来,不过因为刚刚来到这具身体,他走起路来一跛一跛的,像是坏掉的机器。 沿着记忆找到了一家诊所,诊所正要关门,杨川拦住了医生。 “这还有一个病人。” “下班……”医生刚想拒绝,便看见那少年满脸的血,又看见杨川手里沾了血的棒球棍,只好就此打住,重新打开了诊所的门。 …… 好在这少年伤势只是看着骇人,检查一番后只有轻度脑震荡以及皮外伤,医生并不想久留在这是非之地,只是给少年打上吊瓶,开启了护理机器人便匆匆离去。 杨川守在病床边,趁着少年还没醒,检查起自己的身体。 义体改造的地方挺多——不过都是基础改造,譬如更耐造的仿生皮肤,一个腕下小型喷火器,以及一个标配的律动脑机系统。 这玩意,只要是联合城的公民都会装上,功能和电脑没什么差别。 这个配置,想要复仇无异于天方夜谭。 那么,就只能一步一步,先从这个帮派下手了。 他试着在脑子里呼唤萩芷,但却没想到自己的眼中突然弹出一个小人,那形象正是萩芷。 “萩芷?” “我就知道你会疑惑——我不是她,我只是她分配出来的桌宠而已,你就当我是一个智能助手就好。” 原来只是AI吗…… 这时杨川的脑子闪过一阵眩晕,他发出沉闷不适的哼声。 “之前没来得及跟你说,意识转移后会有一种名为意识错构的后遗症,这是基于排异反应与精神重叠共同构成的症状,只能用同位校准剂抑制——或者靠个人意志克服。”小萩芷有如解说员一般说道。 杨川苦笑一声,他听说过这种病,多发生于一些试图做到意识永生的权贵身上,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也能体验到。 好在这种症状只有进行更多意识转移后才会加重,目前这种程度还没多大影响。 他索性先把注意力转回了当下——这个少年身上。 他今天是有任务的,怎么说也得带个交代回去,而且,这少年已经逾期三天了。 “喂,别装了,再装我敲死你。”杨川低声呵道,那少年打了个激灵,立马就坐了起来,他脸上缠满绷带,跟木乃伊差不多。 “阳哥,求你了,再宽限我两天……”他声泪俱下,若不是打着吊瓶,恐怕能跪下来。 杨川叹了口气,象征性的弹了一下手里的球棍:“你为什么借钱,欠了多少,说清楚。” “我,我借了十五万……我想换个义体……” “为了换个义体就借十五万?!”杨川听到这数字有些痛心疾首——自己送快递的时候都没想过给自己换义体什么的,除了脑机系统,全身上下都是原装,没想到这家伙为了换义体就借了这么多钱,他抄起球棍作势就要给他一下,那少年慌忙缩成一团,抬起手赶忙解释道:“我小时候出了车祸,两条腿都截肢了,我妈为了给我装义体已经病倒了,我不想再让她受累才借了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