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野春山 · 二十三、双春年

　　又是一年双春年，正月十一，腊月二十二，两头都立春。　　安吴乡是个风景秀丽的江南乡镇，东接青衣江，南边是县城，西边北边是连绵小山，山的最高点位于双园山，海拔639米。　　这一年，青衣江没有发大水。最近好多年都没有发大水了。这一年，两头都没有下大雪，只有正月初几时候飘过一阵雪沫子。双园山像看走马灯一样，看着乡里村上的人们来来去去，看着年轻人们已经三十岁了。它已经看见过一代又一代人都过完或者没过完三十岁。无所谓，对它来说，所有的生命都是过客，唯有自己才是永恒。这一年，有不少人爬上山顶，俯瞰这小小的乡村，但总人数比以前少多了。人们都富裕起来，过年都要出门旅行，见过高山大海草原沙漠，看不上这小小的平顶小山了。安吴乡的初中已经关门大吉，合并去县城里了。小学还在，不过春游秋游基本都是开车拉出远门，近些年很少爬这双园山。双园山经历了永恒命途里的小小落寞。它努力回忆，是不是很久以前（当然，得是在最近五千年里），它也曾经热闹过，有很多人爬过。它不记得了。反正人类这种渺小短暂的生物，去了来了，都是很任性的，哪像自己，那么有耐心，无穷无尽的耐心，忍得住长久寂寞，也忍得住稍稍的热闹。　　张中浩和丁春野的婚礼定在正月十一，立春。三十年前的立春，安吴乡竹坑村和龙桥村里各办了场婚礼，新娘子娶自对方村子。竹坑村的丁家，娶了龙桥村张家的女儿。龙桥村的张家，娶了竹坑村丁家的女儿。今年的立春，张家的儿子娶了丁家的女儿。女儿们都是美丽的。中浩和春野等了半年，回家过年时候，官宣了恋情。大家都开心极了，尤其是王梅。第二天就和张大车带着中浩，装了一车礼品，去了竹木匠家。一下车，竹木匠和张大车，相视一笑，没想到还有这缘分，真是好。春野还有些不好意思，躲在厨房帮素琴做饭。天野仰着头盯着中浩，这个戴着后眼镜头毛杂乱的小子，看的他有点发毛，不知所措，只能打着哈哈，掏出一包烟，很不熟练的拆，要给天野发烟。天野看着他拆开烟，抖半天也没递出那一根，哈哈笑了，一把抢过那包烟说：烟都不会发。点上火，天野猛抽一口。他伸出手，中浩也伸出手，紧紧握手：对我妹妹好点，不然饶不了你。中浩猛点头，絮絮叨叨说，他要努力在沿海城里买房买车，好照顾春野。天野点点头：要买的，有住的地方安心，有家的感觉，就是离老家远了点。开车回来得七八百公里吧。中浩说是的，得开十个小时。中浩实现了承诺，去年买了房子，写了春野的名字，买了车，开车回来七夕那天和春野领了证。他们两家还有春梅一起商量，决定把婚礼定在来年立春。春梅说：当年他们结婚就在立春，算是一种轮回。大车打趣说：你都离婚了，还轮回。王梅骂他，立春挺好，日子是自己过的。他们尊重孩子们的决定。中浩和春野都没意见。不是轮回，是传承吧。他们不禁说到天野和大车，都三十岁了，还没结婚，八字还没一撇，可怎么办哦。竹木匠倒是心宽，儿孙自有儿孙福，随他们去吧，看缘分。春梅插进话：你反正不着急了，女儿嫁出去，一半任务完成了。中浩和春野都决定不在县城酒店办婚礼，不请司仪，不搞仪式，就在春野家里小院吃顿酒。大家都不同意，不约而同看向春梅。怎么能在女方家吃酒呢，不合规矩（虽然王梅和大车都当即表示毫无意见）。现在流行搞个有纪念意义的仪式，场面要大，钱不是问题，现在还在院子里吃酒显得太寒酸，太简陋。就这个事儿大家没谈拢，让两个人再考虑考虑。春梅回到家，忍不住就给山泉打电话，破天荒开始催婚了。山泉一副无所谓，说结婚还早，现在要搞事。春梅骂他，都被公司开除了还事业，成家立业，先要成家，现在搞什么事业，给老吴做销售嘛。山泉开始吹牛了，在老吴这，用自己以往的人脉，还拉了不少单子呢，提成都有几万块。春梅这白眼都翻上天，给他下命令，两年内结婚，她要当奶奶。她忍不住，终于说出口：你看张小敏多好，你不知道珍惜。现在人家要嫁去外国了，你还像傻子一样，不知道过着什么日子。山泉突然挂掉电话，怎么打都不接了。　　竹木匠家的小楼二层已装修一新，是竹木匠一手操办的。床、桌椅、衣橱，都是自己打的，原木刷清漆。空调、电视、冰箱、灯这些电子产品，是中浩网上买好送到家安装，瓷砖和木地板是请人装的，做了隔音层。装修成品是完全的混搭风格，其实就是实用路线，毫无风格。竹木匠开心的跟春野打视频给她看成果，春野没有嫌弃，觉得亲切真实，装修豪华又怎么样，不如自己家做的好。春野这孩子小时候的傲气、自恋、臭美、牙尖嘴利，竟然没有留存下来，被时间冲刷的干净，甚至冲刷出了凹坑。她跟着中浩在沿海工作这几年，不轻松，吃了不少苦，认知到挣钱不容易。特别是护士这个岗位，生死离别常听常见，越发觉得世间艰苦，好在有张中浩的贴心陪伴。他们过日子很节约，从不大手大脚，中浩是全款买的新现房，地方略偏，面积不大，但户型好，南北通透。中浩和春野领了结婚证，才一起去办的房产证。他们十月底搬进新房，请了很多同事朋友去温居。　　立春这天，大家都来了，来到了竹木匠的院子里。春梅老吴一家，王梅大车一家，张小敏一家（小敏还把她的外国男朋友带来了）。村里乡里的亲朋好友，坐满了院子和屋子。春梅做证婚人，仪式也是有的：中浩在良辰吉时，赶到小院里，把戴红盖头的春野从平房的旧卧室背去小楼二层，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送进新洞房，就算礼成了。礼成了就出来吃酒敬酒。席上，张山泉像是打了鸡血，想着法子给中浩灌酒。中浩本来不怎么喝酒的人，这天一点不怂，是条汉子，喝了起码八两白酒，没多久不省人事，被天野、山泉架去洞房，呼呼大睡。本来还想闹闹洞房的，这下好了，吃好喝好吧。小敏的外国男朋友是个焦点，大家都很新奇，问东问西。他的长相跟春梅对外宣传的差不多，就是也没那么高，就比山泉高个五公分吧。中文基本合格，但是讲的语速快了听不懂，方言那更是听不懂的。大部分人都用方言交流，问张小敏什么时候结婚，什么时候去外国。小敏说还早呢，现在还没想好去不去，不想去外国。山泉听了这话，如寂灭的心思里吹进一丝风，吹亮了已熄灭的余温炭火。他跟外国男友敬酒，笑嘻嘻祝他幸福，早生贵子。竹木匠和素琴忙前忙后，闲不下来，最后才硬被大车和王梅拽住坐下，喝起酒来。他们这些中年人喝着酒，回忆起当年。春梅抢先让王梅和大车不要介意，都是过去的故事，回忆回忆从前，不带感情的。王梅说：不能没有感情，但不是爱情，是友情。春梅笑起来：跟他早没有爱情了，友情也没有，只跟你王梅有友情就行了。张大车这几天身体不舒服，酒没喝多少，也没搭话，叼着烟玩手机。　　春梅说：哎，这一晃都三十年过去了，真是快。素琴你也不要介意啊。我喝酒喝多离开，话多。素萍是我闺蜜，最好最好的闺蜜，可惜命苦，生天野的时候死了。这大好的日子，我不应该说这些不好的话。你们不要介意啊！我喝多了。哎，我想她。春野是素琴的孩子，也是素萍的孩子。哪天等天野结婚，我得好好跟素萍说说。这素琴、素萍我都有点分不清了。当年听说你名字里也带个素字，我就觉得，这就是缘分。春野是个好孩子，能嫁给我们中浩，那真是亲上家亲。中浩是王梅的儿子，也是我的儿子。哎，想当年，我和这人，竹木匠和素萍，是同一天结婚，也是立春。我们是约好的一天结婚，以后一起带娃，一起养老。这三十年过去了，她不老了，就剩我们这些人老了。哎哟喂。我昨天去她那跟她说了春野结婚的事，让她保佑春野，早生贵子。还要保佑她儿子丁天野，赶紧找对象。天野，你找到女朋友了嘛？赶紧找，赶紧结婚，要听话，不能跟山泉一样，不靠谱，不懂珍惜。昨天我在她那都流眼泪了，我想她，我想张素萍。素琴你不要介意啊，我就是直话直说，我喝多了我。当年素萍和竹木匠相亲，我还是参谋呢。那时候张大车是谁都还不认识。我还给素萍提了几条意见。你们还是有缘分的。你们也是有缘分的，女儿都结婚了。竹木匠你们一半任务完成了，我这任务还没谱呢，一个不靠谱，一个还小。哎，今天是个好日子。来，我们喝一杯。王梅，你也喝点。我告诉你，认识你是一辈子的荣幸。张大车能嫁给你是他一辈子的荣幸。我们成为好友、密友，是我一辈子的荣幸。真是好啊，能跟你交朋友，少了多少烦心事。我这个人，剪头发剪了大半辈子，剪断了多少烦恼丝，几亿根有吧。我自己烦恼也就那么点，我一般也不藏着。来，竹木匠、素琴，祝你们儿孙满堂。干了。哎，昨天我可流了不少眼泪，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流这么多眼泪，平时也没那么想她，都过去多少年了。我以为我早忘记了呢。结果，没忘，哈哈，没忘。昨天我连她的音容笑貌，全部在眼前，栩栩如生啊，跟昨天刚分开一样。是不是我老了，嗯？山泉，你妈我是不是老了。老了眼前就会走马灯了，小时候的记忆就越来越清楚了。我流的是兴奋、幸福的泪水，我没忘记她。我想起素萍了。我怀念她，我又清晰的记得她，我多好啊！你们记得她嘛！你们肯定也记得她。哎哟，我喝多了，话太多了。说的不对的对不起啊，我自罚一杯。我今天高兴，比我儿子结婚都高兴。　　张大车斜着眼看着春梅心想：这疯老婆子什么情况？多大人了！春梅酩酊大醉，吐得一塌糊涂。晚上，老吴和山泉夹着她，就这昏黄路灯，把她拖回她自己的老屋。吴万琳蹦蹦跳跳跟在后面。　　张中浩和丁春野的婚礼，是这一年第一件事。　　第二件事，不是好事。张大车自从去年冬天以来，总感觉肚子隐隐的不舒服。到了春天，更明显，拉肚子频次明显多了。大车以为是着了春寒，没当回事，因为没过几个月就不拉了，还开始便秘。直到五月份一天，他突然发现自己便血。心里一惊，干净偷偷跑去医院做检查。他也是有毅力，瞒着王梅做了胃镜、肠镜。检查发现直肠部位有病变。病理切片诊断结果是直肠癌，Ⅱ期。医生把结果告诉大车时，大车竟然毫无波澜，甚至笑呵呵的问医生他还能活多久。医生说现在问题还不大，积极治疗，做切除手术，能基本跟正常人一样，让他赶紧住院，安排手术。大车又问要不要化疗，医生说要的，主要部位切除，其他零散的化疗。大车点点头，说他先回去跟家人说下，等会来办住院。他从医院出来，快中午，天气晴朗，气温已经有些热力。他点上烟，先回车店吃午饭。然后睡个长长的午觉，特别放松，睡到下午三点才醒。然后他出了店，在城里溜达了近一个小时，溜到王梅的蛋糕店门口。他探头进去，发现王梅没在店里，说是出去办事了。他便自己又溜达回了车店。晚上只到九点多，王梅才回到家。她看见大车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开着，便把他叫醒，让他去洗澡。大车哦了一声，去洗澡了。洗完澡，收拾收拾，他们靠上床，王梅刷着手机，说着这天的忙碌。大车不说话，闷声听着。只到王梅说关灯睡觉，大车才跟王梅说：跟你说个事情。我这几天去医院做了检查，查不来不是太好。王梅测过身去，问他哪不好了。大车深吸一口气，说：是结肠癌，二期。王梅一听，腾的起身来，一脸惊诧呆滞的看着大车：你啥时候检查的……怎么现在才告诉我…… 　　王梅泣不成声，马上打电话给中浩说了，中浩马上要赶回来，大车给拦住了，说你回来也没用，等做手术时候再回来。王梅又打电话给春梅，哭的更惨了。春梅宽慰她：张大车这人命硬的很，没事，做手术就好了。第二天，大家都知道了。山泉第二天中午就回来了，奔去医院，看到了刚已经办好入住手续的父亲，还有王梅阿姨。他问他妈来没来，王梅说来过了，让张大车给撵回去上班去了。这人生了大病，脾气还上来了，还跟春梅说都离婚了你管我死活。真是没得救了。下午时候，竹木匠和素琴也来看他。手术安排在下个月。　　手术这天，王梅和春梅，山泉和中浩、春野，都在手术室外面守着。春野已经怀孕三个月，肚子微微隆起。本来王梅让她不要回来，舟车劳顿。春野非要回来，正好跟家里计划着让素琴去城里照顾春野。手术很成功。医生把切下来的那段肠子给山泉、王梅看了，说主要病灶切除，等术后恢复差不多，再化疗，以后定期复查，应该没什么大问题。还在半昏迷状态的张大车被推出手术室，迷迷糊糊的在钓鱼，连说咬钩了咬钩了，把大家都逗乐了。当天晚上，山泉替王梅守夜。张大车的麻药劲过去了，肚子上伤口疼的他哭爹喊娘。止疼打了两针，护士就不给打了。没办法，病房里三张病床，另外两个病人，还有两个陪护的人，跟着张大车一夜没睡，听他喊了一夜爹娘。熬到第二天天快亮，疼劲缓过去，张大车才迷迷糊糊睡着。一早王梅来换班，给山泉买了早饭，让他吃了回去补觉。山泉去厕所洗把脸，出了医院，走到县城的街上。太阳刚出来，天就热了。街上店铺大部分还没开门，但人已经不少，都在吃早饭、赶路，倒是不显得忙碌。他从高中毕业，在外面呆了十年了，对这小县城是陌生又熟悉的。听春梅说，最近县城里开了不少外面比较出名和热门的品牌店，生意好的不得了。听大车说，最近人们都在买新车，整体车价水平都翻倍了，修车生意不错，就是新手太多，马路又不宽，经常堵车。听春野说，县里的一中已经搬了新小区，原来的一中改成了二中，三中没换地方。毕业这么多年，都还没回去逛过，不太想去，没啥意思。然而，这些他刻意去想起的思绪，都没有把昨天两天两夜在医院给他带来的感受冲淡一些。他控制不住的在回想手术前前后后的事情：灌肠洗肠，不吃不喝，不停挂水，面色惨白，肉眼可见的瘦一圈，导尿管从生殖器插进去，光屁股穿着病号服，半昏迷说胡话的人，那一截新鲜的人肠子，疼起来一刻不停的长嚎……人有时候就像砧板上肉，只不过是活肉，有反应，但活的又不怎么样，还只是一块肉。他突然感觉难受，冲到路边垃圾桶就吐了，把早饭吐的干干净净。路过的人斜眼看他，可能以为他宿醉呢。他在想：要好好活着，不要生病，加强锻炼，千万不要让人把导尿管从小口里插进去，真不舒服。回去要去打篮球。　　第三件事，不知道是不是好事，就算是好事吧。张山泉突然决定要开店。世间事对人的影响有时候是很奇趣的，就像那电玩城的推币机，投币半天，沥沥拉拉没出来几个币，突然有一个进去，哗啦啦出来一堆。既然这币被推出来了，就得用来干点啥吧。山泉照顾了大车几天，回了省会，突然静不下心干事。他觉得现在的板材销售毫无意思，包括自己去外面找工作，做销售，做推广，做运营，自己都能做，但都毫无意思。他认为，自己已经在人生推币机里投了不少币了，是时候哗啦啦一下了吧。他也不出门，窝在自己换租的小公寓里，除了吃饭睡觉和偶尔打游戏、跑步（只能跑两公里，气喘如牛），就在那坐着，不跟人主动联系，冥思苦想。他也不太清楚自己在想什么，因为什么都在想。经历、知识、金钱、人际、情谊、婚姻、爱情、家庭、事业、追求、目标、灵魂、死亡、分别、虚无、相聚、相爱、争吵、情绪、心思、智力、价值、意义……这些东西都在他脑子里乱飞乱转，妄图从混沌之中挤出真谛的药膏来。窝了一个星期，他才从屋里醒来。他洗了个凉水澡，跑去老吴的店里，轻车熟路用茶具泡好茶，等老吴忙完坐下，他告诉老吴：我决定要自己开店了。我要开个文化店。吴清沟一下没反应过来，问他什么是文化店。他说就是卖笔墨纸砚的那种，文化用品店。老吴明白过来，想了想，觉得山泉的想法可行。省会里有这种文化用品城，跟这建材城一样，可以试试。山泉说，他不会去那种文化用品城开的，他要自己找个风水好的店面，开个独自而个性的文化店，卖宣纸、毛笔、砚台、字画产品。他还要想个好的店名字。说干就干的张山泉，立马行动起来。他自己手里有些存款，前期够用。他找供货商，找店面，找装修公司，还面试了几个店员。折腾了两三个月，文化店雏形算是出来了。地址选择一座大公园的旁边，面积不大，也是挑高二层，挺僻静。山泉觉得每天去锻炼的老头老太多，应该有客人，而且还得靠网上卖。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他只想着靠一股闯劲，把这店先支棱起来。他找人设计，装修，进货，置办桌椅，买茶具，忙得不亦乐乎。老吴、春梅都说要来帮他忙，他都拒绝了，说要自己独立运作，说自己要享受这创造的过程。折腾到十月份，终于准备差不多了。然而，店名还是没想好。　　山泉并没有认真想店名。他想把店名交给缘分，交给水到渠成，随遇而安。他不想征求任何人的意见，就想要自己得到、碰到、降临到一个好名字。可这事到临头，还没有定数，他有些着急，只能开始动脑子。他不想叫什么阁、什么轩、什么院这些，俗气。他想要一个词语，二三四个字，都行，要有意境，要有感觉，要有意义。他特意买了本新华字典，挨页翻、随机翻、定页翻、摔书翻，还让一个三岁小孩帮他随便翻到一页，找出了几十个词语，可惜都不满意。这条路不满意，他就走下一条。他在省会里跟文化有那么点沾边的地方，文化公园、老街、古玩城、文化用品城等待，到处乱转，眼珠子滴溜溜看着各处，期盼猛然在那个角落，那个牌匾，那块碑上，有那么一各词语能击中他。转了两三天，没有词语击中他，倒是因为骑自行车逆行，被交警击中了一次，罚款20元。算了，那只能走到“意义”这条路上了。他早已把村名、乡名、县名过了一遍，没有感觉好的。那只有人名了。其实山泉早就有找个想法，只是没有具体方向，人名，那只有“山泉”这两个字最有代表性，但又太普通了。他想着，要不从他熟悉的名字里，抽出几个字来。他翻出笔记本，从角落里找出支饭店的圆珠笔，写下：山、泉、清、沟（划掉）、春、梅、敏（划掉）、天、野、素、琴、萍、中（划掉）。他开始组词，两个字的不够，三个字的也不太够，那就四个字的吧：春山清泉、天泉素春、琴泉野山、素野春山、野泉春萍……张山泉把这些四字拼词大声读了一遍，感觉就山野琴泉和素野春山还不错。实在不行就二选一吧。　　第二天，他去老吴那喝茶。老吴问他店名定好了嘛。山泉点点头。老吴问他，他也不说。问急了，他大吼一声：笔墨纸砚伺候，我要写出来。老吴其实是这两年听山泉的意见，开始练毛笔字，不过没什么长性，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没什么进步。好在笔墨都有。老吴翻出张大宣纸，给山泉倒好墨。山泉一口喝完杯里热茶，有点烫，但还是咽了下去。他提笔沾饱墨，吐口气，一笔放下去，本来想写山字，写了中间那一竖的一半，突然犹豫了，停在那，停了一秒。这一秒，他也不清楚自己的大脑是通过怎样的决策机制、怎样的分泌和点触来产出和耗费的，他只是感觉，发自内心的感觉，顺从命运的感觉，他必然要停顿，而停顿，就意味着前一个念头的幻灭，和后一个念头的崛起。他改笔了，写出了素字。素野春山。老吴觉得找个名字好，他是找谁给起的。山泉仰起头：鄙人自己想的。十月十九，素野春山文化用品店正式开业了。大红花圈摆了八个，大着胆子放了窜鞭炮。老吴、春梅带着吴万琳，王梅开车带着张大车，丁天野都来了（竹木匠和素琴去沿海看春野去了）。大家都觉得素野春山找个名字特别好，而且字也写的特别好，肯定是山泉自己想的，自己写的。山泉很得意。其实，他为了写牌匾，起码写了一百遍“素野春山”呢。　　双春年的日头很快要过尽了。还有个好消息：春野的预产期是腊月二十左右，有可能是立春生呢。真是缘分。来吧，把一些平凡而零碎的世间日子再拎一拎，看一看。　　丁天野这一年交了女朋友，准备过年时候带回家，是隔壁市的女孩，离老家不远。听竹木匠说，是个独生女，长的胖胖的，健康可爱，年纪比天野小一岁，看着挺般配。正好春野想回老家生，可以一起见见面。张大车化疗了四个疗程，受了不少苦，人瘦了二十多斤，面色难看。医生说治疗的不错，以后每年要定期检查，防止复发。张大车猛摇头：不检查，开刀化疗简直不是人受的。要是复发了，我就死了算了，我要回我村里小院里等死，早死早超生。被王梅抽了两个嘴巴。张小敏跟那外国男友还是掰了，她下定决定不去外国，那外国男友又非要她去欧洲，谈不拢就再见吧。元旦时候，她还去了一趟山泉的素野春山，看看山泉。山泉很开心她能来。他们聊了不少，但是都没谈到感情这方面，都小心的躲避着。都三十岁的人了，还躲避什么。山泉请她吃了饭，送她上了火车后，立马给春梅打电话，让她打探是不是小敏已经跟她那外国友人分手了。果然，春梅没十分钟就回复：已分。虽然这两个月，素野春山的营业额没什么长进，但是不重要了。生命的推币机又开始加快节奏运转，要开始投币了。张山泉给张小敏发去信息：到家了跟我说一声啊！马上得到了回复：好，加一个可爱表情。啊，生命啊，奔跑吧。　　春野没在立春这天分娩，提前了一天，是个女孩。大家都很开心，又一个下凡小天仙，降落在这片土地上，给这些相互联系着的人们的平凡生活注入了新力量。不过，小仙女的名字还没起好。叫什么名字好呢……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