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大学四年级的张山泉,最终在老吴那又混了半年,实习报告盖上了“吴清沟大理石板材业务经营部”的章,毕业论文答辩完(论文题目是《大理石板材品牌营销策略分析》),拿到毕业证,跟舍友们喝了几天酒,便搬出了宿舍,睡在了老吴店里。他还在挑挑选选找工作,简历之前胡乱投了一些,自我感觉不太理想。有做保健品销售,有做KTV服务员,有做房产中介,有做门店营业员,有做物流客服,有做行政专员等等。硬门槛他跨不过去——人家要本科及以上学历,稍微好一点的企业、岗位都不理他。山泉有自己不成熟的思考:他认为他的最终目标不是在职场上发展,成为一个小领导独当一面。他以后要自己做点什么(至于到底做什么还没明确),独立自主,独挡全面。他想在毕业后三五年,为自己的最终目标打打基础,去优质的最好有点规模的企业工作,学习、体验企业的管控模式,把管理知识内化于心。刚毕业能有点自己方向感的年轻人,很是难得。他的意识里(这些职场意识大部分是老吴根据实际感悟传授给他的),选对行业很重要,然后是企业是水平,其次是岗位,应该先做贴近业务一线的岗位,最好专业对口(可这工商管理即便是百搭)。反正,选择、犹豫了很久,面试了多次,折腾到八月中旬,张山泉终于确定了他人生第一份正式工作。 天野的学姐女朋友也有了工作,是一家国企下属企业的行政岗位,工作地点离学校不近,在郊区,工资不高但管吃住,可惜那干净宽敞的公寓宿舍是两人间,不方便他俩的缠绵。当了学姐的男朋友后,天野成长了不少。不仅是技巧方面,主要是生活的规划和职场的态度方面。天野很听话,也愿意接受比他思想成熟的人的建议,不再一味苦思,陷入无用的怠速循环里。他认知到,要在大城市立足而没有什么家庭支撑,需要稳定工作、良好的可增长性收入和持续的节约、积累,而他和学姐都不是富二代(学姐是中西部小县城县民,家庭物质基础比天野家要好些,但也好不到哪里去),需要共同努力、尽早努力挣钱。暑假里,学姐上班,天野没回老家(他还没有把谈女朋友的事情告诉家里),而是劲头十足的开始实习赚钱。原先他费力思考过并认为没有意义、会虚对生命的工作,现在变得有意义,他愿意干几乎任何基础工作(除了贴标签),只要挣钱。他做了两份兼职,一份是白天的餐厅服务员,一份是夜间的零散家教。他常常和山泉交流(也没告诉山泉他谈恋爱的事情)工作经验,每次都是山泉夸夸其谈自己的面试教训、方向选择、预职场心得,天野耐心听着,受教不多,倒是愈发认为学姐女朋友的姿态是正确的、成熟的。暑期结束,他把整个暑假赚到的钱留下小部分,剩下的都交给学姐,让她帮存着。这个举动让学姐挤出了心底原本落下的那点游疑感,彻彻底底认可了这个小男朋友。学姐的姓比较少见,复姓皇甫,叫皇甫清辉,听她说是因为生她的时候是晚上,上弦月光皎洁明亮,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大四开学后,天野投入学业中,想着上学期把学分、论文都搞差不多,等下学期就可以早些就业。他和清辉讨论过考研的事情,双方的意见是一致的:不再考研深造,他们内向都不是搞学术的料子,尽早就业,尽早积累,再择城终老,让山盟海誓成真。丁天野是个幸运孩子,在人生大路的迷茫之初,找到了普通而又合理、温暖的依托。即便不能真的相伴永远,也算是个得意开端了。 有得意的,就有不得意的。这时候不得意的,是张小敏。自从上一次短暂的“恋情”之后,小敏便浸入了丰富有趣的学业中,在四个搞怪热情舍友陪伴下,过的充实欢乐。到大四的小敏,比刚进大学时候又多了份半熟魅力,身材高挑(比张山泉还高一点,可能这一点让他有点自卑)而纤巧,不单薄,靓丽富有弹性,加上温柔声音和长开的红润脸蛋,在这女生扎堆会计专业也是排得上号的美女。可惜他们专业男女比例2:8,让小敏独自美丽了很久。大四这一年,小敏和舍友们都商量着去找找实习工作,他们这几年暑假要不回家呆着,要不就结伴到处旅游,根本一点社会工作经验都没有,是时候开始接触社会职场了。他们在网上四处投简历,先后都找到了兼职实习工作。小敏经过面试,进入了郊区一家创业型科技工厂当实习会计,实习期三个月,按公司正常工作时间上下班,工资一千一个月,管顿午饭。小敏很开心,上班前还请舍友搓了一顿火锅。上班后,她的部门领导是个表情严肃而行事板正的卷发大妈,同事有六个。其中一位部门经理助理,竟然是她隔壁学校的,比她早毕业六年,非让她喊师哥。师哥从她进公司开始,就跟她套近乎,拿出师哥和职场老手的姿态,向年轻稚嫩的小敏传授经验,还旁敲侧击让小敏知道,当时就是他的推荐,小敏才有这实习几乎,主要也是考虑是他学妹,还让她实习期不用八面玲珑,偷偷懒轻松干点活就行,也不用跟其他几个人走太近,他们都脾气古怪不太好惹。单纯的小敏很是感激他,主动请他吃饭。师哥是个能说会道的小人物,外表修理的很不错,不算帅气,但也不讨人厌,还有点自以为是的幽默感。他非常直接的赞美小敏,夸她聪明、礼貌、学习基础扎实、有脑子、情商高,夸她长得好看,夸她身材好,夸她头发污黑柔顺,还上手摸一摸。小敏有点被他夸迷糊了,又经常被他邀请吃饭,还逛了好几次街,去过一次静酒吧。张小敏觉得师哥可能对她有意思,想追求她。师哥好像也是一直很积极的关心她、关注她,明显超出了同事、师门的情谊和节奏。就这样过了近两个月,师哥也没有什么明确的表示。突然一天开始,师哥对她冷淡下来,对她不闻不问,爱答不理。这是明显的欲擒故纵嘛!可小敏哪里懂,她觉得失落、空虚、悲哀,反思自己是不是做错了,或者是自己没有主动表示。她甚至害怕错失良缘。这样过了一个星期,她下班时忍不住问师哥:你怎么不理我了?师哥的回答是:因为我爱上你了!这一下子捅开了张小敏的心房。他们约在楼下见面,师哥把她拉到楼梯后的角落,轻吻她,对她赤裸表白感情和欲望,让她感动的通体酥麻,愿意献上一切。师哥当即支支吾吾的约她去开房间,她犹豫了下,没有反对。他们吃饭,牵手逛街,拥抱亲吻,终于进了房间。师哥迫不及待的想享受胜利果实。张小敏还好没有傻到头,她敏锐的感觉到师哥欲望的不单纯(应该是太单纯,完全只是想上床),便觉得这正好是个考验机会。她放任师哥亲吻、抚摸她,但就是不脱衣服,并试图向师哥说明:他们的进展太快了,她觉得紧张,还不是时候(她有些后悔,怎么稀里糊涂就来开房)。师哥已经上头了,不管不顾自己脱了半身,要撕开她的衣服,把她的衬衫口子都撕掉了。她有些害怕,但认为还镇的住,大声喊出这隔壁学校师哥的全名,并带出一句充满力度的脏话,这感觉就和当年被张山泉撞倒时骂他一样,极有穿透力、杀伤力。这师哥一下懵了,没想到平时柔嫩细声的小姑娘,内里还有这劲道。这师哥是个外不强中挺干的浪荡货,被小敏一下震的没了兴致,恼羞成怒,骂骂咧咧穿好衣服,指着鼻子问她都来开房了还装什么纯洁,浪费钱,挠挠头,摔门走了。张小敏冷静下来,思来想去,抽了自己一巴掌,又被自己气笑了。行,这把长见识了,进步了。她锁好门,不慌不忙洗了个澡,涂了好些个洗发水、沐浴露,把头发、身子洗的干干净净。再刷牙、吹干头发,穿戴整齐出门退房。她受教了,她决定把这件事藏在心里,谁也不说,连那个傻子张山泉也绝对不告诉。第二天,她给领导打电话说家里有人过世,去不了实习了,工资可以不要。板正的卷发大妈领导一分钱都没少她的,当然,做工位牌的费用还是扣掉了。小敏认为,心里有劲,会骂脏话,还是挺好的。 有得意的,有不得意的,其他大部分还是平平淡淡。来看看张山泉平淡的职场日子。山泉最终还是做的销售,在一家行业排名挺靠前的精密仪器厂做客户专员,保底工资一千五,加销售提成。他干的活很多,除了跑客户,还要做各种推介活动,打磨产品文案,设计产品宣传单,反正各种打杂工作都得做。山泉还是那个慢性子耐磨的人,胖实憨厚,有一定亲和力,没什么精明劲,而且在陌生人面前说话慢,往往听得多,说的太少,性格很直,不会拐弯,一板一眼的有时候让人受不了。他的直属领导销售总监很看好他,亲自带他,天天逼他背产品说明、产品介绍,练演讲PPT,做推广方案,没事就考他各种刁钻的产品参数,背不出来就骂他,骂的他闷头想撞墙。工作两个月,山泉没卖出去一台仪器,对仪器的介绍倒是滚瓜烂熟,比得上那些专业技术员(虽然他也不理解很多专业名词的意思)。销售总监怕他泄气,在部门聚餐时候开导他说:先打好底子,慢慢积累,念念不忘,必有回响。张山泉就闷头吃饭喝酒。山泉酒量还不错,白酒能喝三两再加三瓶啤酒,都是大学时候跟舍友喝出来的。总监说他酒量还得练,练到一斤白酒。山泉就闷头喝,一喝酒就不说话,也不会敬酒,常被总监骂起来挨个敬酒。他感觉自己喝不下时,就停下再也不喝了,谁劝都没用,骂他也没用。等大家吃完就回宿舍睡觉,呼噜声震天。厂里提供宿舍,山泉基本一个人住(其实是四人间住三个人,但另外两个都是本市的,开着小汽车天天回家),他一个礼拜要去老吴那住一天,喝喝茶,吹吹牛,给天野打打电话。他只有跟自家人聊天时,才是个话痨。老吴对山泉是认可的。他认为山泉不是个透亮聪明的人,思维模式也不通畅,跟自己一样,难有大出息,但好在有些不错的品质,稍有点机缘,应该可以过上不错的日子。但目前山泉还没有醒透,他还在用在学校的行为模式应对社会,装作很潇洒,内心不是真正的踏实而是飘荡着虚荣、迷茫与不满(这些都是从他聊天吹牛里听出来的),还需要生活的历炼、锻打,方能成型。可外人看到的是表象和骨骼,只有山泉自己知道自己的内心——他感受到了实实在在的孤独。他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以前身边来来去去总有伙伴,哪怕有矛盾、有看不顺眼,那也是种交流,从来不会闲着。可这一工作,突然没有伙伴了,不热闹了。当然,兄弟们联系都还在联系,可大家都开始忙碌,友情明显在淡薄。在还没找到工作的两个月里,他白天帮忙看店,投投简历,偶尔去面试,晚上去网吧,或者店里看电视,如果没有顾客、没有老吴,连面对面说话的人都没有。真是长驱直入的孤独啊!就像好像突然发现手臂皮肤下面有一条黑色的经络(也许是条裂缝),摸摸摁摁不疼不痒,好像没什么问题,又有些担心,于是按摩扎针冷敷热敷,想把黑线消除。这条黑线很调皮,一折腾就不见了,一停下来,就又出现了,也不明显,就静静在那躺着,不疼不痒。山泉明显能感觉到这条孤独黑线的存在,日常的行为不足以彻底驱散它。他并不怕它存在,但是担心它变大。小小一条孤独就有摄人心魄的念力,是另人内心发怵的耳鸣,无法停止。张山泉突然很想念张小敏,他们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说过话了,电话也没打过,在老家也没见过几次面,都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他,记不记得高中时候生在福中的日子。他有时候也思考,当时是什么原因突然疏远了起来!但他清楚大部分都是自己的原因,可能是年轻不懂事,脑子里莫名其妙的倔强和不知足。上班后,山泉忙碌起来,工作让他费心、烦恼、焦虑、心情差、不自信,但又能让黑线暂时隐去。白天说很多话、做很多事,晚上又在喝酒、聊天、回想白天的事,给那点孤独感留的空间很少。他即讨厌又感谢销售总监骂他、考他,能力确实有提升,心情有时确实差,生活却动态平衡了,不会滑向裂缝深渊,也不会被压成出走青年。小伙子承受能力还是可以的。 过年回家,大家都带着收获回来。丁天野跟山泉说了他谈恋爱的事情,山泉告诉了春梅,于是大家都知道了,刨根问底这四字女孩情况,竹木匠和素琴很开心。皇甫清辉也跟她家人说了,家人不太同意,劝她不要找农村的。山泉到腊月二十五才跟老吴一起到家,把自己的工作业绩吹上了天,实际上就最后一个多月卖出去几台设备,得了个“最有潜力员工”奖,年终奖金拿了一万多,特地给不小心怀上二胎的春梅买了只银手镯。丁春野上初三后像变了个人,突然成熟了些,不再臭美、爱发脾气,文静许多,学习也认真起来,够得上重点班的倒数位置。初三期末考试,重点班第三十六名,倒数第四。竹木匠和素琴对这个成绩很满意。张中浩还是那样,宅男,话少,天天抱着电脑,近视眼已经七百度了。听王梅说他在学校拿了个挺高端省级计算机编程比赛奖第二名,奖金八千块,全部用来买了电子设备。正月里聚餐时,中浩跟春野说以后考他那个城市的学校,春野说可以,山泉说不好,太远,去省会才好。张小敏成功保研,她跟山泉又开始正常说话了,还是山泉起的话头,虽没有以前融洽,但是梗在俩人中间的无谓情绪没有了。他们之间是半个陌生人,各自的变化是很大的,有好有坏,有顺有阻,重新相互认识吧(俩人都极力避免谈到情感话题)。王梅合伙的蛋糕店生意不错。汽车修理店没什么起色,老旧了太多,张大车天天就知道钓鱼。玩具厂效益下行,素琴工资降了,心里不舒服。竹木匠腰总不舒服,医院看过是腰肌劳损,需要静养。老人们身体都还行,就是天野奶奶那条腿经常酸痛。 日子一天天度过,平淡到似乎没有死亡的日子就是没有波澜的。世情运转、追享求乐、事生事灭,社会的大浪潮会在每个人身上投下影子,所有的影子拼凑起来,就是大海。初入社会的年轻人,稍敏锐些就能体会到影子的存在,虽依然目光向前,看不见浪潮本身,但浪潮的斜坡已经很明显。待入社会丁天野和初入职场张山泉都数字化感受到了实实在在的差距——物质差距——这条将终生缠绕在他们现实上和内心中的影子。皇甫清辉偶尔会和天野畅想一下未来。清辉提到安家落户,他们于是算了算如果全靠自己买房子,需要多久。天野暑假近两个月存下两千多。清辉一个月大概能存下来两千现金(公积金还有点)。他们两个人都工作后,省吃俭用,如果一个月一起存五千,一年六万,十年六十万,每年再增长些,十年一百万那就完美了,八十万也行。十年后,可以全款买一套清辉工作地附近的郊区小房子,但得按现在的价格。谁知道十年后价格怎么样。清辉说她有两个同事是本地拆迁户,都分了四五套房子。而他们俩人奋斗十几年,也许才能达到现在人家百分之二十几的水平。“我们的奋斗终点是别人的生活起点”,天野开玩笑的提炼出这句话,被皇甫清辉认为很经典,奖励了一个吻。山泉那两个开车上班的同事,也是销售,听说是关系户,家庭条件好,车价都三十万朝上。三十万!山泉在放假回家的火车上,跟老吴算了下他如果买一辆三十万的车需要多久:一个月保底工资一千五(还得交社保),省着点过能吃饱喝足。赚钱得全靠销售提成。他这半年(八月到一月)的业绩提成是一万三,平均到每个月两千出头。当然这是指因为自己业务素养还在成长期,需要积累。如果按最后两个月的节奏,大概每个月能有五六七千块提成,一年六七万应该没问题。那就需要五年,其他啥都不干,省着花,五年能买辆车。不过山泉还不会开车,得先去学驾照,要不过年回家让张小敏先教教他基本原理。才五年,还行,不久。不过今年这一万多点提成就不算进去了,都快花光了。张山泉跟老吴打赌:六年后,他要开上三十万的车,不然输给老吴一万块钱。乐观的年轻人计算着乐观的未来,认为清晰的路途会在他们脚下显现,未来有收获,只需要适度的熬一熬、省一省,便有纳入囊中的喜悦、富足,便有物质的基石,把这数字化的距离弥补到可以承受的心里刻度内。当然,这些对差距的调侃计算并不沉重,反而如布衣护肩,轻拥肩头。他们还满是憧憬,思索梦想,寻找路途,充满乐趣爱好,能吃能睡。祝他们好运! 这一年正月里又下了雪,雪不大,把双园山染成了奶奶灰,把屋檐下的冰凌拉得不比当年雪大的时候短。等冰与雪都融化完,又要开学了,或是校园生涯的结尾,或是新学习生涯的前夜。丁天野的毕业论文主题是:犬儒主义与现代社会城市生活碰撞下的内在张力。为了写好论文,他计划去四月份体验一小段时间的流浪汉生活,得到了导师和清辉学姐的支持。折腾到五月,论文终于通过,完成了论文答辩,便轻松了些。丁天野开始找工作。这时候,春野的学习到了冲刺阶段,按老师的估计,春野上县二中还是有可能的。这学期张小敏非常轻松,跟同学、舍友出门旅游了好几次,去看了山泉,去看了天野,很潇洒。六月份,学校的毕业大会陆续开完。天野、小敏、张中浩穿了学士服,让校长拨穗,拿了本科毕业证。小敏还代表优秀本科毕业生发了言。小敏先回了老家,要休养休养,她准备暑假报个音乐兴趣班,学什么乐器还没想好。听说张中浩还没毕业就定好了不错工作,工资挺高。天野工作还没落实到合适的,他租了个离清辉不远小区的小单间,继续努力找工作,同步准备考公务员。哲学这个专业,就业面比较窄,在企业里主要是综合管理类方向,或者去做销售方向也行。天野不想做销售方向,投的多是行政、人事、管培生类等岗位,想找个国企或者大规模企业,会稳定些,但竞争也激烈。皇甫清辉特意给天野做了好多次面试演练,但效果不理想。天野优势就是学校不错,成绩也凑合,但是校园经历平淡,没奖学金,没学生会干部加持,好在有过几次兼职经历。面试沟通上,天野的口才太差,用清辉的话总结:看着挺聪明,形象气质也过得去,脑子应该都有想法和思考,但是脑子与嘴不匹配,不能把想法、思考有条理的表达出来,脑子里一片混乱,话语像爆米花一样,突然蹦出来,不连贯,没逻辑(怪不得逻辑学挂科),自己又能意识到自己表达的不好,紧张、脸红,更显得不自信。清辉让他把一些面试常见的问题,用手写的方式,一个字一个字的写出来,连语气助词都不要遗漏,完全按自己的语言模式来写,写出完整性、有效性、逻辑性,在背诵、朗读。练了几次,是有进步。终于到七月中旬,一家规模挺大的建筑企业给他发了录用通知书,岗位是行政专员,工资还行,第一年税前四千,管饭不管住。丁天野有清辉的陪伴帮助,没有体验到山泉那边的孤独,每天充实饱满,只有些工作没安稳前的焦虑。春野以倒数的名次考上了县二中,大家都很欣慰。天野跟清辉借钱给春野买了部手机作为奖励,可把春野高兴坏了。 这些年过的很快。双园山像看走马灯一样,看着乡里村上的人们来来去去,看着故事的小主角们成长、变化、出门、回来、老去、死去。它已经看见过一代又一代人,对它来说,所有的生命都是过客,唯有自己才是永恒。它不会想到,也许有更永恒的事物在看着它。来,向双园山学习一下,闭关静静离开短暂几年,让这些走马灯一样的生命先走会儿。不过在闭关之前,再关注一下一个忽略很久的小人物——张大车。 大车沉迷于钓鱼,有好几年了,大概就是从王梅从电机厂出来时候。他现在是个普通又特别的中年男人——有家有室:房子是王梅的,村里老院子常回去住(主要是村里附近有个不错的野塘),自己的孩子不跟自己,跟自己的不是自己孩子,但关系都还过得去。事业有成:积蓄是有点不愁吃喝,车店运转正常,这几年挣钱不多,估计跟打个工差不多,好在烦心事少。习惯良好:赌博那是打死不会碰,抽烟一天一包,喝酒少,没有什么兴趣爱好。心态平和:待人和气,从不跟人吵架,跟人讨教还价也不争吵,充分信任店里的员工和财务总监王梅,不骂人不发火(当年对山泉发火可能是最后一次发火),也没有深夜痛哭过。夫妻和谐:和王梅不争吵,遇事找她商量,大部分由她主导,性生活和谐而规律,虽不懂浪漫但即便多年后仍力所能及的表达爱意(主要体现在不私攒小金库而是主动索要活动经费,王梅过生日会给买礼物)。就是这个中年男人,在他听了朋友建议培养钓鱼兴趣,买完钓鱼用具第一次去村边野塘里钓鱼那天,跳进野塘,差点一了百了。 是不是每个人都会思考活着的意义?应该是的,但是有人思考的早,有人思考的晚。比如丁天野学哲学,早早就会思考这个问题,并且会从从古到今的哲学思想中寻找答案。比如张大车,直到这天钓鱼前,都未思考过这个问题。但是这一天还是到来了。人生要不惑,必须得思考过这个问题(或者要终生不思考这个,那可能还过得更幸福些嘞。但实在难以做到),这是精神层面的一道镜面迷宫关卡,需要机缘才会撞破。这村边野塘是一块三十米见方的地涌水池塘(就是多年前村里人把水抽干捞鱼的池塘),连接着灌溉农田的小河,但水源不是来自小河。小河有没有水,对这块池塘基本没有影响。池塘没人管,水草太多,整个池塘就剩中间一片圆圆的水面。大车选这个地方,也是想回忆回忆青春。当年自己在这上蹿下跳,摸鱼下网,挖沟填洞,一起搞了几百斤鱼,现在不知道还有没有鱼。池塘四面都是田野,没有树,秋天天气好很适合钓鱼,就是得清理水草清出一块钓鱼的水面来。这天,他带好渔具饵食,戴顶草帽,一把锄头,一把柴刀,还有一根带铁钩子的长竹竿(从老屋里翻出来的古早工具,竹竿烂了新换了一根)来到池塘边,选定两个钓位,开始清理水草。其实他本要请个小挖掘机来把塘里水草全清出来,想想算了,先玩玩看,没准自己没什么兴趣钓鱼,浪费钱。折腾一上午,终于清出了两片水面,还把水面下的水草用竹竿铁沟全绞出来,不然鱼钩太容易挂上。中午回他父母那吃午饭,睡了短午觉,便正式开钓。可能是搞水草惊扰了鱼们,也可能是水草太多缺氧导致塘里没多少鱼了的,大车熬了两个多小时,咬钩有几次,鱼毛都没见到。大车本来期待也不大,觉得挺舒适惬意。塘边安静又有声音,微热有微风,脑袋放空式的随意想着些什么,偶有人路过看看,聊几句,发出去几根烟,一点不觉得孤独寂寞。看来这个兴趣值得培养。秋日西斜,大车准备再待半小时就走,空军就空军吧。突然电话响了,是王梅打来的,问她在哪怎么还不回去,口气不太好(最近刚从倒闭电机厂出来,心情不好能理解)。大车正准备解释下马上回去,鱼漂动了。大车一阵激动,把电话夹在耳朵边,听不进王梅抱怨,双手握紧鱼竿,蓄势待发。鱼漂浮上来的瞬间,大车猛提鱼竿,就知道是条不小的鱼,大概率是鲫鱼。行,第一条鱼要到手了。鱼竿弯的弧度很大,鱼在那不大的水面下乱窜,让大车紧张起来,怕窜进水草里挂住就上不来了。他加大力度,准备把鱼直接拎出来(估计是条半斤到一斤的鱼,鱼竿鱼线承重没问题的)。鱼被他一发力,直往水面走,终于出了水面。可惜,时运不济,命途有舛,可能是鱼钩刺入嘴唇的位置太薄。鱼一出水面没几厘米,就脱钩,扑通一声,掉回水里,给山泉留下一翻鱼鳞在水下印着夕阳的白光,和鱼尾击打水面激起的妄图折射出彩虹的浪花。鱼竿还在四十五度刺向天空牵扯着水淋淋的鱼线和刺眼的空鱼钩在颤抖,耳边的人类聒噪还没有停止。大车保持着姿势,起码有十秒钟。就这失约的小鲫鱼,砸进了张大车心中底层的负能淤泥中,砸裂了地壳,引发无法抑制的地震海啸。大车突然涨红大脸,把耳边手机像扔石头一样扔向池塘对面(可能潜意识里想着最好还是能找回来,不然又要申请活动经费购置了),把手中钓竿像标枪一样插进池塘的胸口,可惜并没有插出浑浊血液,也没有搅出淤泥,而是大半截落到了池塘中间水面边的水草上。张大车突然觉得人生毫无一样,他狂躁猛烈无法抑制的思考活着的意义,在一片迅疾中反思自己的近四十年的枯燥、失败、错误、无望、平庸、烦操、厌弃、悲哀的人生,并迅速得出结论:活着毫无意义,应该马上去死,不,不准确,应该马上跳进前面的池塘里淹死。大车如发怒巨熊,大吼一声(潜意识里应该感到目前附近没有人类的身影),扯下草帽,咬牙切齿的跳进了当年也跳进去过的村边野塘里。这个野塘最深的地方估计有两三米,而且淤泥很厚。大车平平的扑进自己清理出的那条水面,长条水面连着自己下沟的椭圆小水面,椭圆小水面连着池塘中间的圆形大水面,像一个畸形葫芦。他把头埋在水下啊,直到喘不过气来,才开始扑腾。哎,会游泳,水性还不错,淹不死。冰凉的秋日野塘草本水让他冷静了些。他翻身浮在水面,像一具手臂还没死透在划动的浮尸。就这么飘了几分钟,他长吐一口气,算了,回去吧。便翻身找自己的鱼竿。结果这时候左脚抽筋,大车一下子沉进水里,呛了几口水。好在周边水草多,他赶紧攀住厚实密集的水草,让自己脑袋露在水面,借力缓着劲。熬过抽筋,他慢慢划到自己的鱼竿边,鱼线肯定是挂住了,先把鱼竿扔近案,等会上岸在收拾。然后游过葫芦水面,从葫芦嘴上岸回到自己的钓位。他起身四周看看,运气好,没人,不然太丢脸了。拧干衣服裤子重新穿上,戴上草帽提着渔具,大车走回老屋,路上有人问他是不是掉水里了,他说是,脚滑,干脆洗了个澡,鱼也没钓到,倒霉。 晚上大车没回县城,他躺在老屋自己的旧卧室里思考,自己今天是怎么了?疯了嘛。莫名其妙发了这辈子最大的火,让自己都害怕。是不是有什么心里阴影自己一直没有发现?是不是得去看看医生!他努力回忆那时候迅捷如白驹的对活着的意义的思考,基本都记得那些被翻起的不好记忆:赌钱、离婚、日复一日、事业平淡等等,但这时候却没有觉得人生那么没有意义,反而觉得人不就这样,哪有完美的。但或许,追求完美、追求生命旅程的成功,是人心的本质追求,即便这追求平常被压制、同化、侵蚀,但偶尔巧合下还是会暴露出着鲜红的内核,引发地震海啸火山喷发,直至毁灭。这就是人生吧。 竹坑村的丁家竹木匠,娶了龙桥村张家的女儿。张家的女儿张素萍,生了男孩叫丁天野。素萍过世了。竹木匠娶了王素琴。丁天野上幼儿园时右眉目摔了个刀疤。素琴生了个妹妹叫丁春野。 龙桥村的张家张大车,娶了竹坑村丁家的女儿。丁家的女儿丁春梅,生了男孩叫张山泉。春梅跟张大车离婚了。 丁天野和张山泉在小学三年级共同创立了小学校内民间业余养生活动团体“天山派”,但没有经营好,因为游野泳触犯了天条,门派被天雷击的粉碎,形神俱灭。 张山泉开始练字。天野偷钱。他们上初中了。丁春野要上小学了。 张山泉被小小霸凌了一下,教导主任帮助了他并要教他写毛笔字。张大车要再婚了。天野进了重点班,开始了自我加压、自我超越。 春梅有了短暂而激烈的艳情史。丁天野开启了全面比较的自我加压学习模式。天野和山泉都顺利完成中考。丁天野在庆功晚宴上喝醉了,做了春梦。山泉在当夜离家出走了,去张大车的修车店做暑假工,遇到了杂工小王。春梅和大车的新老婆成了好朋友,准备把春梅发廊开进县城。竹木匠的白墙黑瓦新房建好了,大家都来吃酒,好日子。 高一上学期过去了,天野开始跑步和搜集动漫卡片,山泉开始打篮球和打架和谈女朋友。高二也来了,他俩都选了文科班,外公带天野配了眼镜。城里的他们一起夏游去爬双园山的这一天,外公过世了。又熬了两年,山泉第三次出走回来,天野熟识了李雪这个“强力”人物,终于迎来高考这场人生大门槛。成绩出来,他们忙着填报志愿,忙着收拾收拾。 尘埃落定。大家都填好志愿,收到了录取通知书,忙着怀顾家乡。大学开学,东敏、西泉、南浩、北野分别赶赴新城市,家长们都热心的送“货”进校门。竹木匠出趟大远门,心慌焦虑,外面呆不住,还是祝这些年轻人好运吧。 张小敏在大一就交了第一任男朋友,但只持续了两个月,看来不是真爱。大一下学期暑假,山泉和天野都留在学校做兼职。山泉在工地当绑钢筋小工,天野去小工厂做贴标签计件工,都很辛苦,都有磨练,都有收获。大二时候,山泉和天野都遇到了记忆深远的社会骗局,反思深刻,有失有得。大二结束的暑假,山泉要当光杆“小老板”,天野不想打工,准备回老家过暑假。 大三的日子里,春梅二婚办了婚礼住进了新房,春野受欺负得了山泉的示威保护,快毕业的山泉还有些对前路的迷茫。天野倒是谈了女朋友,尝了好果子。快了,马上都要毕业走上社会了。大四到了、过了,大家都有收获:山泉找了销售的工作,天野找了行政工作,小敏上研究生,春野上二中,春梅怀了二胎,张大车天天钓鱼……青年人过着青年人的生活。中年人们过着中年的生活。 五年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