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野春山

十三、高中(3)

  天野在家呆着,各种不舒服,像是中暑,又像是劳累过度,头疼脚软,一直昏昏欲睡,迷信的村里老人说是撞鬼了。竹木匠以为他是悲伤过度,养养就好,收割水稻没喊他去。村里已经有人买了小型收割机,割一亩田才一个小时,而且还脱好粒,太方便了。竹木匠探来了收割机,割了包括外公家的几亩大田,还剩点跟素琴一天就解决掉,省事多了。一晃高三就开学了。无论何人的消逝,都不会阻挡滚滚如潮的生命活动。越是忙碌,悲伤越会潜藏,像被催促的挖洞土拨鼠。天野坐回教室,才活络了些,很快就恢复如常,投入进紧张的学习中了。   一睁眼就在学习,闭上眼还在想题,就是高三的学习状态。开学前两天,竹木匠带天野在一中旁边租了个小房间,是个旧式楼房的三楼边房,很小但安静,隔壁也是个不同班的高三同学,住一起方便照顾下。天野每天六点准时起床,在楼层的公厕洗漱完,买早点进学校才六点半,早读还有半小时,已经有很多住校生开始在班上大声背诵了。早晨不跑步了,边吃早饭就开始背书,一天就是上课、背书、做题、考试,午间趴在桌上睡半小时,一直到晚上九点半放学,跟同学一起回小屋,洗漱完,躺下还得看会,直到十一点,关灯睡觉。不过奇怪的是,天野多年后对高三的记忆,最鲜活的不是日日学习的压力,不是早还给老师的丰富知识,甚至也不是自己全方面竞争的竞技状态,而竟然是学校大门口的早点。每当回忆起高三,就是那一排八九家和蔼可亲的早点摊位。不过晚点再回忆早点摊子们,因为张山泉这边,要崩盘了。   高三开工不到三个月,张山泉顶不住学习的无形有形压力,人生第三次出走了,不过这一次不是离家出走,是出走“回”家。每天到学校很早、离开学校很晚,根本没有自己的时间,即便偶尔冒着被老师逮住的风险跟小伙伴偷偷去厕所抽根烟,也缓解不了这种直接的时间控制带来的压迫感,何况是无止境的上课、背诵、提问、考试、比较、批评、纠错、再错山泉不是个坏孩子,他比那些早就放弃学习的人儿强,他虽然悟性不高、学习不好,但自始至终是认真的,上课认真听,题目认真做,作业认真写。但是他卷不起来、拼不起来。他那沉静、钝感、一板一眼的性格,在青春期里所催发的,就是对自我时空的渴求。他可以付出很大部分的精力去做大家让他做的事情,无需论证那事情是多么的正确、需要、重要、有潜力,但那毕竟不是他自己想做的事情,比如上学。他付出的同时,需要自己的时间、空间来不受干扰的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哪怕时间短、空间小,哪怕没什么有意义的事情可以做,那也需要,不然他就会崩塌掉。可他不是个很会自我调节的机灵鬼,愚钝的很,就是很难适应高三的学习节奏。他尝试过调节,比如晚自习练练字,吃饭空隙借个篮球偷偷篮,放学再去网吧玩一小时,跟小敏去吃吃夜宵等,都不行,这些调节不足以弥补他学习时间内的认真劲头的消耗。他考试成绩在下滑,第二个月月考从全年级八十几名内滑到了一百名外。看完张贴在教师办公室门口的全年级月考排名榜,山泉蹲下疯狂的挠挠脑袋,站起来大吼一声,撕心裂肺的爆发,毫无征兆。爆发的结果是,他憨厚的跟被惊扰的同学和老师笑笑,转头先去了厕所,然后偷偷以买参考书的理由抛出校门,坐上回乡下的公家车,回了老家。他谁也没打招呼,只眼神凌厉瞪着小敏说了句,“别跟着我了。”上课老师发现山泉不在,问起来,小敏回答说他回家一趟有事情,等会回来。小敏放了晚自习,跑到春梅住处,发现山泉没回去,才跟春梅说了白天的事情。春梅着急,打电话给王梅,车店没人。打电话去竹木匠家,让他去看看是不是山泉回去了。竹木匠都睡下了,起身走去,敲开门,问了山泉奶奶,是的,山泉跑回家了。他电话回给春梅,春梅都气笑了,说明天回乡去收拾他。倔劲上来的牛可不是那么容易拉回去的,就像天野当年一次自己一个人放牛,不知道为什么惹到牛了,牛儿就在那站着怎么都拉不动,也不吃草,就站着,直到天黑外公找人了,用鞭子猛抽才给抽回牛栏子去。张山泉这头小倔牛,“回”家出走了整一个月,真是空前绝后,开创他本人上学以来乃至以后上班旅程的“休假”之最。山泉是怎么想的呢?   当我看到我的第二次月考名次,一百二十八名,他妈的,我特别愤怒。我上课很认真听的,晚自习也认真,早读比谁嗓门都大,晚自习练字开小差都不搞了,天天学,一天到晚学,背诵、理解,自己的事什么都没干,结果越学越差!这样下去,我岂不是不如不学。好,我就停下试试,看看不学又能怎么样!天天就为了考试成绩,没意义。我要回老家,说干就干。等会出校门,我就说去买本参考资料,门卫大爷不会为难我的,都这么熟了,烟我都给他发过好几次。小敏还跟着我,得让她走开,吓吓她。   我兜里还有两百多块呢,其实要在外面,也能活一段时间,但是不想在外面晃荡,晃荡半天还得回去,丢人。我知道逃学不对,我也知道迟早得回学校,还得被骂、被打、被嘲笑,可我就想这么干。我跑回村里,天天帮家里干点活,他们也没法把我怎么样。我要好好想想,我要好好想想。刚才走太急了,怎么有点抖,是不是害怕,害怕就回去好了,什么事都没发生,买本练习册装装样子。算了,坚决不回,后面再回学校。   坐上公交车,我就开始想,这天天学的东西,有什么是有用的。我问过老师学这些以后明显用不上的知识有什么用,天野也问过,老师就说是敲门砖,等上了大学就好了。上大学就学有用的知识啦?那为什么要等这么久才学,现在学不行吗?天天就学那些没用的,还不如跟老爸学修车呢!跟妈学理发也行,就是理发女孩子做的多,我一个男孩子可能不太好。今天天气真好啊,还不凉。秋天,山上都大片大片的黄叶了,好看,颜色百变又和谐,一块大自然随意染出来的艺术品。好久没有下午上课时间在外面玩了,真好啊!应该在县城逛会再回去,网吧玩会。算了,早点走,远离这是非之地。   我到了家,外公外婆问我怎么回来了,我骗他们说学习放假几天。他们相信我,我竟然骗他们,不好。晚上外婆做的菜真好吃,吃撑了。学校食堂的快餐真的跟屎一样难吃,天天就那几个菜,油水都没有。吃完饭就困,洗澡睡觉了,家里真舒服,不用晚自习真好,书都忘了带回来了。明天去看看奶奶。不过还是有点担心,明天估计有人要来找了,老师没准也来找,想想有点害怕,真害怕的发抖,还好在被窝里别人看不见。不过一会儿我就静下来了,不再扑腾,明天再说。算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在自己家,不要怕。我也不是小孩了,我都快一米七了。我反正也会回去的,问题不大。我胆子还挺大的,想想也开心,让那些傻子好好学习去吧。   果然,第二天老妈来了,下午才来。但是竟然没有骂我、打我。她买了水果和蛋糕回来,还带回来一条真牛皮带(估计是老爸买的),原来外公竟然是今天生日。他们都记得我的生日,我都不知道他们的生日,不孝。晚上大家吃了丰盛的晚饭,外婆杀了只鸡,买了鱼,买了卤菜。老妈让我唱歌,我不唱,唱不好。外公吹了蜡烛,我们吃蛋糕,吃撑死了。晚上看电视时,老妈才开始了早该开始的话题。她说没想到我能记得外公生日,她很开心(我没告诉她我根本不记得,纯属运气,而且我想了想,不记得其他所有人的生日,除了自己的。祝外公生日快乐)。问我怎么也不请假就跑回来。我跟他说,我觉得学习压力太大,越学越退步,觉得很压抑,心里面不舒服,需要跑出来。我承认自己从学校跑出来不对,但这是我能做到的做好的方法。老妈还是没骂我,她说了挺多的,中心思想就是:学还是要学的,争取考个大学,学个好专业,比不过天野也算自己努力过了,以后有学历才有竞争力,社会上有能力混口饭吃,这样她才放心。家里不是富贵人家,得自己有本事才行,学习是条正规、正确、正常的路,起码其他路可以晚点再走,这条路必须走。她自己也没文化,虽然有可饭吃,但干的很辛苦,也很孤独,希望我不要太辛苦。反正就是些我听过也基本能明白的道理。她最后问我什么时候回学校,我说,一个月后,你放心,我会自学的。她没说话,静静的看着我看了好几分钟。我不敢一直看她,静静等她爆发。但她没有爆发,也没有灭亡,也没有叹长气表示失望,她就静静的看完、观察我,像看一个不认识的大人。我猜她的心里肯定有斗争、有各种想法的涌现,但是那一刻疲于表现了。大家都没说话,就电视机声音在响。我很快忘了老妈,认真的看着电视剧。终于,她起身去洗漱,好像什么都没问过,照常跟外公外婆和我说话。第二天一早她回县城去了,下午小敏来给我送来了一大包书。听她说,我老妈去学校给我请了一个月假,说我生病,一个月后回学校,她还给小敏请了半天假,让她帮忙送书。我感动的哭了,我老妈竟然这么尊重我、认同我、支持我,支持这么怪异叛逃的我。我爱她,我不能辜负她,我也要支持她。后来,我老爸和王梅也来了一趟,没说啥,也没骂我,就是催我早点回学校。老师也打来电话,问我情况。我说我还在挂水,下个月回去。老师要来家访,我赶紧推脱,老师让我保重身体,不要压力太大。挺好笑的,感谢老师关心。   我真的就在乡下呆了一个月,白天帮外公外婆干活,锄地、拔草、种油菜、种小麦、挑粪、做卫生、洗碗,可忙碌了。晚上,我投入十二分精力的看书,看到十点,再练会儿字,可惜没带篮球回来。然后睡觉,睡到自然醒。小敏没事就给我发短信,她还把学校新闻、上课内容范围发给我,真是有心,感谢张小敏同学。整一个月后,我拎上那包书,先去了春梅发廊报到,老妈很开心,让我赶紧去学校。然后我去了学校。大家都用新奇的眼光看了我,老师也欢迎我回来。等我落座,把书从包里拿出来尽量按原来的样子堆好,翻开语文课本到正在上的那一篇,一切又都恢复如平常,好像我根本没离开一个月,只是去上了个厕所。我也暂时没有了那种熬不住、想逃开的感觉。好好学习吧,要对得起老妈。   第四次月考,张山泉考了一百一十七名。他挺开心,因为自己毕竟一个月没上学,也没落后很多,很好,简直有点不科学,起码小敏挺佩服他的。好好学习,要认真尽力,争取考好成绩。   丁天野所记得的早点摊子们是这样的。在这个目标清晰、程式简单、生活单调、动作重复的生活阶段里,每日清晨,在凭着坚强毅力艰难战胜困倦之意后,在匆匆奔进那拥挤喧闹、节奏快速、磨精耗神的狭小空间之前,唯有闪转腾挪于那些用满脸热情召唤你、用浑身色香味迷惑你的早点摊子之间时,会有莫大的三大满足:口舌胃肠的得偿,自主选择的自由,被迎送的虚荣。天野并不记得任何一个摊主的模样,即便天天会打招呼,但没有一个摊主他能认得出来。每个早点摊子都是个独立的整体,如同抽象畸形的可爱怪物。摊主人形的模样只是摊子怪物为了吸引人类所形成的伪装表象。比如那个现炒炒面摊,幻化出了两个摊主,老板和老板娘,老板负责炒面,老板娘负责分装和收钱,配合的如此流畅,肯定是因为摊子怪物在用一个大脑操控他们。它让老板炒的面油亮喷香、爽滑劲道,肯定放了猪油。它操控老板娘用餐盒打炒面,一块钱就有一块钱的分量,一块五就有块五钱的分量,公平公正,分量丝毫不差,,还会浇上鸭血汤,鸭血精准控制在五小块以内,成为一份炒面的点缀精华。甚至连配料青菜,都会精准把控在五根菜叶子左右。所有的这一切,都是因为这个炒面滩怪物在用它的大脑精准操控。它的大脑在哪里藏着呢?也许在灶台里吧,偷偷用不被察觉的眼睛观察着人类。还有很多其它摊位怪,现裹糯米饭摊、现做肉大饼摊(特别特别香的大饼啊)、现做小饼摊、现蒸包子摊、现熬米粥摊、现煎煎饼摊、现下面条摊等。它们都是一个个怪物,幻化出热情而魅惑的人形,做出各种食品,吸引着聚集的学生们。然而,即便是怪物,它们也没有那种生杀予夺的怪威力,它们只能靠笑容、靠事物来吸引人,是些和蔼软弱的怪物。天野享受这种在怪物摊位间选择的感觉,完全纯粹的凭着自己的自由意志,钦选今日的命运之摊位,付出一至五元,购买早点,满足自己、充实自己,也满足今日那唯一的怪物,而其他怪物只能眼巴巴看着,肯定会在心里期盼——哎呀,明天来我这里买吧,我做的很好吃啊!   天野吃着摊子怪产出的食物,努力疾走在路途上。他原本想试试初三用过的“全方面比较”战术来提升成绩,但竟然用不出来,因为他已经自己已经成熟了些。那些细细琐琐的滥比较、比拼,让他自己都难以接受、不好意思,甚至想起来还要去比谁吃饭吃的快、上厕所快,那简直是个神经病。他也跟山泉一样,感受到了强力的学习压力。听说山泉回家去了,他甚至也想回去休息一下、放松一下,也只是想了想,不敢落实。他还挺佩服山泉的。于是,他又想到去请教请教那个理科第一名的女生,想问问她是怎么学习的,拉开第二名十几分,用的什么样的脑子?用的是什么方法?好在他们文理科重点班就在隔壁,人是认识的,就是没说过话。她叫李雪,是个小个子女生,面相瘦削但五官大气,长得开,透着精光的感觉,衣着朴素,简单马尾辫带个发箍,不好打扮但干干净净的。她在学生大会上作为代表发过言,吐字清晰,声音甜美,中气很足,写的稿子也很好。天野觉得自己要是上台发言,有可能会紧张到晕倒,起码双腿发软、声音发抖,她怎么就一点紧张感都没有呢?真是优秀。他想想,也就吃饭的时候碰上比较方便,到时候看自己有没有勇气去问问,得等她落单的时候,不然太不好意思了,怕有人要造谣了。   终于,在山泉“休假”一个月后回三中那一周的一个中午,丁天野在一中食堂抓住了一次机会,跟李雪建立了不错的联系。他像往常一样冲到食堂,发现李雪一个人坐在食堂一角吃饭,没有像往常围绕着女生(其实是其他人还没来),正好自己的兄弟们也没到,于是在买好盒饭,自我暗示好多次后,鼓起勇气坐到了她的斜对面。“李雪你好,我是隔壁班的丁天野”。这就是他的开场白,声音有些发抖,强作欢笑。李雪对他笑笑,回了句“你好”,便卸除了他的紧张感。他很害怕被拒绝,会很尴尬。他发现李雪这个优秀的女生身上有一种成熟镇定感,能带动别人的情绪,甚至是鼓动别人的自信心。于是他开始不着边际长篇大论,本想表达的意思是,我认识你,但是不好意思跟你说话,大家都知道你成绩很好,想跟你请教请教你是怎么学习的,有什么好方法,或者好的参考资料。但是他表达能力很差,说的不清不楚,不是单刀直入,而是拐弯抹角。他提到了上次考试,提到了文科班主任对她的表扬,提到了她比第二名多十几分,问她今天怎么这么早吃饭,问她是不是住宿舍,还提到了自己才班上前十名左右,用了哪几种参考书,就最后一句“我想知道你是怎么考的这么高分的?”算是表达了中心思想。李雪很谦虚,说也没有那么好,就是正常的学习,可能自己更细心点吧。天野长长的哦了一声,埋头吃自己的饭。其他同学都来买饭了,看见他们俩坐在一个桌子上,有些嘻嘻笑笑声,传到了这边。天野的脸变红了,埋头狂吃。李雪只是大大方方的招呼同学来坐,大家都摇摇头,嬉笑的更厉害了。不一会儿天野吃完起身,出食堂时撇见那桌上已经挤满了叽叽喳喳的女生。天野正趴在桌上准备入睡,一声轻轻的“嘿”发生在了课桌边。李雪站在那,笑盈盈看着他。虽然文理科重点班是隔壁,但是串门不多,除了几个调皮捣蛋的同学。反正天野从没见过李雪走进过文科班。李雪翻翻他的参考书,说跟她看的书一样的,还说她挺喜欢历史的,不过家里要她读理科。中午大部分住校学生都回宿舍午睡了,没几个人。他俩聊了挺久,也不知道聊了些什么,直到教室开始来人,她才蹦蹦跳跳回了隔壁班。   这并不是一段青涩、美好、悠扬的校园恋情的开场。天野与李雪的接触,仅限于学习上的沟通。天野发现,他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向李雪请教的人。李雪身边围绕着好些个不同成绩水平的同学,有的让她解答具体的题目,有的跟她探讨记忆的方法,有的向她请教思考的模式,有的与辩论论点的真伪,有的则完全不讨论学习,就是瞎聊各种话题。李雪轻松自如应对这些围绕,不偏袒,不纵容,没有破格的情谊,也没有疏离的争吵。以她为中心,形成了一个融洽的无形小团体,如果真团结起来,也许与遥远当年的“天山派”有一拼。大家都高看她一眼,并不嫉妒她的成绩,反而有些与她不相熟的,会赤裸的嫉妒她的考试能力。李雪让天野潜移默化中形成了一种意识,那就是无论在哪个小集体、哪个赛道、哪个方向、哪个行当,可能都会有那么一位比一般人更“强力”的人存在,向他\她靠拢,可以有所收获,起码可以享受到小团体的温暖。丁天野的学习成绩并没有因为与李雪熟悉了些而有所进步,但感觉学习的状态比以前好,为枯燥损耗式的学习注入了些新东西。感觉就好像在一片茫茫大海中,大家的小船都争先恐后朝着指定的方向航线,周围全是海水,漫无边际,突然左前方原本远远在前的一座大船靠近了,飘扬着金黄色的大旗,大船的万有引力吸引些小船向它的方向靠近,斜滑出的水痕打破了大海中平行前进的单调枯燥,让前行有更好的比对感。   高三上学期期末考试,李雪县一中理科第一,丁天野县一中文科第十二,张山泉县三中文科第八十八,张小敏县三中文科第四十八。哦,还有丁春野小妹妹,安吴乡中心小学五年级全班第十四名。大家都挺满意。寒假也在补课。他们都是腊月二十五才回家过年。去给长辈拜年,竹木匠跟天野说,这么大了还收压岁钱,最后一年了,等你考上大学就要自力更生,不能再收压岁钱了。春野抢着说,我可以收,你不要的都给我。   高三下学期,人生非常重要的一个时间段不停步的到来。一切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高强度的学习、起起伏伏的成绩,关切的家长、疲劳的学生。不久各个班上都在后面黑板画上了大大的高考倒计时一百天,由学习委员每天一早修改数字,又给了学生们增添了一点点压力。人的适应力是很强的。大部分学生基本都适应了高三的学习节奏,随着汹涌的浪潮默默前进,埋头苦学,毫无怨言。也有些破罐破摔的,也收敛了许多,不再调皮捣蛋,不再打架欺负人,被大家的严阵以待感染了,即便学不进去,也只是在教室后面默默睡觉,交头接耳少了很多。春梅花了很大精力在山泉的吃住上,绞尽心思换着花样给他做好吃的,让他学的安静、睡的舒服,为此还跟楼上有小孩的住户吵架,逼出了当年泼辣气场,大嗓门唬的楼上小孩见她就跑,在屋里也不敢乱跑乱蹦。竹木匠基本没来看过天野,素琴倒是每隔一周周末就带春野来看他。她会提前打电话给山泉,山泉发短信“你妈和妹妹明天中午来看你,校门口等你”到天野班上同学手机上,同学转告天野。素琴会带两个孩子吃午饭,去天野住的小房间看看,再给天野点钱,就回去了,不耽误他上课。   六月份很快到了。不用些精妙的言语来记述下这最后一百天的紧张学习姿态,似乎是很大的缺失。可事实上,这一百天过去的如此之快,以至于在大家的脑子里都没有留下什么深刻印象。或者说,所有的深刻印象,都用来努力记忆科学文化知识了,反而没有了其他印记。天野回忆高三下学期,还只记得那些早点铺子。山泉回忆,什么都不记得,就记得高考前一天拉肚子。小敏感觉好像从跟山泉他们爬山到高考完,是一段记忆空白,直到估分填志愿才有印象。李雪可能记忆的更多更细,她脑子好,记忆力好,心又细,肯定能想起很多细节,可惜高中毕业后就没联系。六月七日、六月八日,孩子们怀着各自情绪走进不同考场,迎接对这三年人生历程的一次量化终极检验。考吧,快考完吧,考完就尘埃落定了,前途就有了,未来就来了啊。   从考场冲出来,天野兴奋极了。虽然最后的文综考试有几道题感觉答的不好,但无所谓,都已经过去了,解脱了,轻松了,苦日子过去了,好日子要来了。他脸兴奋到通红的和等在校门口的竹木匠、素琴还有春野会合,一边和同学们激烈讨论着个别试题的答案。他们相约和春梅、山泉、小敏一起吃晚饭,王梅带她儿子也去。人们都是开心的,无论考的好不好,放松、解脱、开朗的主流情绪冲开了一切。王梅买了蛋糕,在她出去创业同事开的蛋糕店买的。一桌丰盛菜肴,大人一边,小孩一边,喧闹的聊着。大人在估计孩子能考上大学,计划填报的专业,讨论去哪个城市,谈论时事新闻;小孩在计划暑假去哪玩,讨论着游戏和卡牌。大家很充实,又有一阵空虚。命运的不确定性在将要确定的时刻尤为让人慌张。上学这么多年,培养这么多年,难为这些孩子了,又没有更好的办法,毕竟连大人自己也不是很懂真正的社会,只是沿着认为正确的方向,随缘也尽力的让孩子们前行而已。最后能走的怎么样,都是未知数,只是目前这个高考门槛跳过,很快就能看到门槛后面的第一眼景色了。高考分还没估,高考志愿还没填,大人自己都没填过志愿这东西,很是新鲜,又不是很懂,表面想法丰富、唾沫横飞,内心却惶惶的,怕自己的引导到后面变成不好的结果。最终在面对孩子们时,更多是支持孩子们自己的选择。孩子们哪会选择,满头脑只有书本。真是个挠头的事情。   生命只有一次,真实命运也只有一条路,没有如果、没有假如。人生面临选择时,所有的可选项最终都会汇聚成一条线,必然是单一、唯一的。在恰到好处的举棋不定、瞻前顾后、深思熟虑时,会有一丝自由。有的人决策困难症,也许就是在争取、享受这种自由呢。有的人斩钉截铁、直截了当、从不拖泥带水,也许是在逃避自由的空旷感。猜猜天野和山泉,谁喜欢自由呢?   一周后,高考试题答案公布,学校组织了估分。七百五十分总分,天野估了575,山泉估了461,小敏估了516。山泉问李雪估了多少分,李雪没说。如果按估分算,参考去年分数线,天野是超常发挥,一本肯定上。小敏二本应该可以,山泉上本科够呛,估计只能上大专。短暂放松后的第一轮现实打击侵袭而来。虽然在长期的学习中,孩子和家长都有心里准备,也大概知道大概的水平和目标,但总是会或多或是期待着爆发、突破,听天由命也得听好天气。竹木匠和素琴毕竟佛系,认为天野以及很努力,够努力了,考什么样就什么样吧。春梅对山泉则充满期待,期望他能考个本科,一直以来都让他以本科为目标,就像当年考上三中一样,发挥的不是挺好的嘛!高考也一样可以发挥好,考个本科,选个好专业,出去闯荡江湖。可估分出来,春梅不高兴了;500分没考到,那本科是够呛了。才估了461分?是不是估的太保守了,王梅的儿子都估了530多分,虽然理科分数会高点。春梅试图自我安慰,可没什么用。以她对山泉的了解,他是个实心眼孩子,不会瞎炫耀,也不会乱谦虚,461分是有一定准确度的,误差上下不超过5分。春梅不高兴了。还好晚上山泉才告诉她估的分数,不然白天都不想开店了。晚上她躺在出租屋自己的床上,睡不着,胡思乱想。想着自己的事业,想着当年的婚姻,想着幼稚的激情,想着自己的梦想。她的梦想是什么!她的梦想不是自己事业有成,她认为自己已经成型了,已经沉浸在自己当年选择的生存道路上太久,无法有更大的突破,不愁吃穿,但不会再进步了。她愿意自己化成基石,成为孩子的垫脚石,让孩子能进步。她为山泉付出了可以付出的努力,她的梦想也在他身上:有一天,也许有一天,山泉能荣归故里,不论事当大官、还是挣大钱,他能荣归故里,带着满面红光的她,一起冲荡着小小家乡村落的气氛,荡开之前一切的压抑、愚蠢、羞愧、不平顺、不圆满。这就是她的梦想。她把梦想分解自己尽力能理解的一步一步,先考上高中,再考上大学,再学个好专业,再找个好工作,或者考个公务员,然后路就靠他自己走,她会在发廊里继续忍受着没有进步的生活,等待着他荣归故里的一天。现在呢,本科没上成,可能上不成,岂不是梦想要破灭了,夭折了。春梅翻来覆去睡不着。分数还没出来,也许还有机会,等分数出来吧,也只能这样了。   又过了半个多月,查分的日子到了。天野在家用电话查分。山泉和小敏在网吧查的。电话打不通,网页出不来。熬到快中午,成绩才都出来了。分数线也出来了。天野573分,比一本线高出20分,很厉害,可能能上全国前十名的大学了。班主任都打来好几个电话问成绩,一听这分数,兴奋不已。山泉考了475分,没想到估低了不少,不过还是没达到本科线,本科线正好500分。小敏考了517,二本。王梅儿子考了518分,二本。尘埃落定。各个学校都通知第二天组织志愿填报模拟,过两天就要填志愿了。现在志愿是最重要的。晚上,素琴做了一大桌菜,买了一箱啤酒,竹木匠和天野都喝醉了,外婆、奶奶、素琴都喝了一杯,春野也要喝,尝一口就吐了,说这跟喂猪的泔水一样你们为什么要喝。晚上,山泉没去发廊吃饭,不知道去哪里和同学玩了。春梅又睡不着,在被窝里竟然偷偷哭了,脑袋埋在被子里,哭了一小会,但哭的真切。无人知晓的哭泣才最真切。她哭完舒服很多,一下子就轻松了,觉得自己真可笑,想不太明白自己快四十岁的人,内心里竟然还有那么点执着追求。现在好了,一切梦想都会过去的,路还要走下去,真正听天由命吧。   第二天,天野自己一个人来了学校。他听老师建议,第一志愿报的是首都一所排名前十著名综合类大学。第二志愿是最发达城市的一所排名前十的综合类大学。第三志愿是省内最著名的综合性大学,这个大学应该可以保本。所学专业他没想好。老师没有给什么意见,只是让他根据自己的意向,或者回家问问家人意见。他自己也不太懂,想着这两天再想想,实在不行就用排除法。春梅带着山泉去了三中,跟几乎所有家长和老师都交流了一遍,熬到下午快放学,才最终对着填报书,给山泉选了两个省内大专院校,一个沿海大城的大专。专业三选一:工商管理、英语、法学。山泉到学校跟小敏聊了会,就一直一个人坐那发短信,没怎么表达自己。回去路上,春梅絮絮叨叨给山泉讲了很多她选择这些学校和这些专业的原因,还说她打听了,小敏想去一所在省会的大学学财务或者金融。王梅的儿子想去南方,学计算机。山泉低着头嗯嗯啊啊,没听进去。春梅没有意识到,山泉在和小敏吵架,闹“分手”呢!   竹坑村的丁家竹木匠,娶了龙桥村张家的女儿。张家的女儿张素萍,生了男孩叫丁天野。素萍过世了。竹木匠娶了王素琴。丁天野上幼儿园时右眉目摔了个刀疤。素琴生了个妹妹叫丁春野。   龙桥村的张家张大车,娶了竹坑村丁家的女儿。丁家的女儿丁春梅,生了男孩叫张山泉。春梅跟张大车离婚了。   丁天野和张山泉在小学三年级共同创立了小学校内民间业余养生活动团体“天山派”,但没有经营好,因为游野泳触犯了天条,门派被天雷击的粉碎,形神俱灭。   张山泉开始练字。天野偷钱。他们上初中了。丁春野要上小学了。   张山泉被小小霸凌了一下,教导主任帮助了他并要教他写毛笔字。张大车要再婚了。天野进了重点班,开始了自我加压、自我超越。   春梅有了短暂而激烈的艳情史。丁天野开启了全面比较的自我加压学习模式。天野和山泉都顺利完成中考。丁天野在庆功晚宴上喝醉了,做了春梦。山泉在当夜离家出走了,去张大车的修车店做暑假工,遇到了杂工小王。春梅和大车的新老婆成了好朋友,准备把春梅发廊开进县城。竹木匠的白墙黑瓦新房建好了,大家都来吃酒,好日子。   高一上学期过去了,天野开始跑步和搜集动漫卡片,山泉开始打篮球和打架和谈女朋友。高二也来了,他俩都选了文科班,外公带天野配了眼镜。城里的他们一起夏游去爬双园山的这一天,外公过世了。又熬了两年,山泉第三次出走回来,天野熟识了李雪这个“强力”人物,终于迎来高考这场人生大门槛。成绩出来,他们忙着填报志愿,忙着收拾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