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爱是人的天性吗?应该是的。小到青梅竹马,大到一见钟情,老到相见恨晚,都是应该的。不过山泉的这断地下恋情,算不上一见钟情,也不是青梅竹马,可能算黄梅木马吧。本来山泉想青梅竹马的是春野,可惜没在一条路上,自从春野上了小学,便几乎忘了这个以前天天带他的哥哥。山泉有些失望,但也不难受,毕竟自己又自己的主要烦恼——上学。高一和张小敏的缘分,其实是青梅竹马的延续,是一种类似男女情爱的感情,不是成人的恋情,介于恋爱与青梅竹马之情之间,基本没有性的欲望,甚至没有什么爱的渴望,又超越了友谊一步,应该被称为什么呢?算了,不深究了,毕竟这也是主要烦恼之外的一点不紧要小故事。高一下学期没有什么发生。这学期期末考试,天野考了年级第十五名,问题不大。山泉考了班上二十多名,全年级大概一百名左右,中等吧。都挺满意。步还在跑,球也在练。春梅都默认张小敏是儿媳妇了,看见她就叫他儿媳妇,小敏也大大方方答应。各种谣传被老师掌握到,老师们了解了下,发现不是恋爱,警告警告,便也作罢。 过完暑假,就升高二了。孩子们突然迎来人生的一个很重要的有一定自主权的选择——分文理科。山泉毫不犹豫选的文科,他实在讨厌跟数理化打交道,数学没办法,其他的能避开就避开,而且相对来说他的文科成绩稍微高一点。天野则很是纠结,他没有偏科,各科成绩都不差,这点自主选择权,让他有些茫然。多年后,大学毕业工作多年后,天野偶尔还会努力回忆、追忆当时分科时自己单纯、简单的思索和复杂、迂回的决策。这么多年,他不需要做方向性的选择,只有明确的方向上的无数小选择题需要做。当班主任在班上通知,本周要完成文理科选择,并根据选择重新分配班级时,他一阵兴奋——终于到了可与自己选择的时候了。其实放暑假前,老师就宣传过分科的事情,他暑假问过竹木匠,竹木匠停下夹菜的手,想了几秒钟,便让他自己做决定,“你也是大人了,可以自己做决定,我自己才小学学历,不懂的,想读文理科都你自己定!”自从天野考上县城一中以来,竹木匠很多事情都是这样的态度,不再严格管束他,不再指挥、指点,都让他自己拿主意,甚至包括去不去双抢割稻子,他都说,你去不去自己定。天野心理肯定不想去,但是一这么放纵,反而更积极了,不去都不行。这下,分文理科又让他自己定,他获得了比以为的“你自己定”更大的满足感,因为这是他父亲不懂的、几乎完全自主的领域,他感觉到这是一种超越,一种突破,一种进步。他心里特别感谢竹木匠给他的自主权,即便这种自主是一种无奈的合情合理——要是当时有懂得的人指导一下,可能会是更好的不同命运呢!于是,丁天野开始探索。他问舍友的选择,三个文科,四个理科,但都还不确定。他问山泉,铁定文科。文武双全不好嘛。他找到期末考试的成绩单,加了下文科和理科的成绩,理科要多二十几分。他问班主任的意见,班主任说:都行,你数学成绩拔尖,学文科会有点优势,但你不偏科,理科排名应该会不错,要不你跟着我,我教文理科还没定(班主任是英语老师),我教文科你就学文科,教理科你就学理科。班主任是半开玩笑说的,天野留了个心眼,没答应,呵呵笑笑。他问了第一名那个女孩子的意愿,她说家里人帮他选的理科。他又问山泉那张小敏是不是也是文科,那肯定是的。于是,他对外的咨询、征求便结束了,开始了一点对自我心思的探索,浅薄而简单。他努力思考各门学科的现实价值,也就是学这些学科以后有什么用!这个问题他分科后问过老师好几次,得到的回答都不满意。语数外必学,不用考虑。政史地,可以做什么呢?历史可以去考古学家,政治可以当官,地理可以当旅行家。理化生,可以干什么呢?物理可以做物理学家,化学可以制药科技工作者,生物可以当植物动物学家。各科都可以当老师。这些学科里,他最喜欢的是历史,最不喜欢的是政治,理科几门科并没有喜不喜欢的概念,只有懂和不懂、会和不会。文科总是有答题瞎写空间,理科多为准确答案。还有更琐碎的思考,比如他字写的丑飘,文科不占优势;答题画图能力一般,老是会画歪;不喜欢政治老师,严肃,老打人手心,喜欢化学老师,年轻漂亮,会化妆,声音好听。等等……这些基本就是他的思考,他的决策依据。最终,在不为人知的头脑斗争,和好几次硬币投掷后,他决定——跟着班主任吧,熟悉点。他不知道的是,其实班主任早在上学期末就分配好了,会教文科重点班(不知道事情真假,这也是后来同学聚会听说的)。于是,最终,在九月份开学后的第二个星期,天野和山泉,都成了文科班的学生,他们扔掉了理化生课本,开始专攻文科课目。他们都有一种突然的轻松感,原来要学那么多科,现在少了三科。只不过,天野很快把省出的精力全部收进了政史地的理解、背诵种,而山泉就像是多了很多闲暇,不愿意把生出的那点脑力放回文科课目的精修中,而是投入到练字、练篮球和挣小钱中去了。 高二这一整年,学习的节奏感明显加强。为了好好学习,天野的三个舍友都搬出去租房子住了。山泉也跟春梅在附近租了房子住。天野还在宿舍住,竹木匠说高三再出去租,集中精力冲高考。另外这一年,男孩子开始疯长个子。好像过了一个暑假,天野就长高了十几厘米,下学期开学已经快一米七,赶上了山泉,比山泉还高一点点,只是太瘦太瘦,九十斤,班主任让他多吃点饭,还天天跑步,别晕倒在班上哦。山泉也长了个子,但是没有再横向发展,身材匀称了很多,像个一被拉长了的梨。这年过年,山泉终于买了手机,直板机,上课偷偷给张小敏发短信、下课几个人偷偷抢着玩自带的简单游戏,就是目前这手机的主要作用。竹木匠给天野买了复读机,美其名曰要学英语,其实主要作用是租借流行音乐磁带来听。天野跟同学借了迈克尔杰克逊的磁带,听的入迷,又能练练听力,两全其美。 还有一个变化就是,天野终于戴上了三百五十度的眼镜。是天野外公带他配的。天野坐在第一排,长期以来根本没发现自己近视了。一个冬夜从家里回学校路上,坐新开通不久的最后一班乡镇公交,到县城已经快七点,天气冷,天野裹紧衣服埋头往学校走,准备在校门口饭馆买快餐吃。对面走过一对估计是刚吃完饭手牵手遛弯的情侣,到他身边时候天野听见女的说:“看,今天的月亮真圆。”天野忍不住也抬头看了看月亮,竟然发现月亮变了,不是一个清晰明晃晃的圆盘挂在空中,而是变成了五个、六个月亮模模糊糊的叠加在一起,看不起。以前他都可以清楚看到月亮上的些纹路呢。他突然间意识到,自己是近视眼了。一阵惶恐和激动引发的寒颤穿透他全身。惶恐是因为近视不可逆,以后估计要戴眼镜了,激动是因为自己终于可以配眼镜了,戴上眼镜应该很帅气。他求竹木匠带他配眼镜,竹木匠不同意,说戴上就脱不下来了,反正不太影响,先不配。他不开心,跟外公说了。一天中午放学,老师说有人找,他看见外公在不远处的大门口,要带他去配眼睛。外公说配好点的,花了四百块。配完外公就要回去,饭都没吃。于是,他戴上新眼镜,班上显摆好几天。 张山泉的篮球队主力替补席位因为重新分班球队解散而失去了。山泉并没有放弃练球,他还喜欢上打篮球,认为自己找到了练字之外的第二个愿意投入精力的事情,现在好了,文又练字,武有打篮球。他把文理科转换了概念,变成了文科和武科。他自认为自己虽然形象粗犷些,但内心里可能更愿意做个文质彬彬的人,现在学文科,就是以前的书生了,能做个书生挺好。他把这个想法告诉张小敏,小敏严重嘲笑了他:那你也是一个长得像小屠夫的书生,屠书,张屠书。她被山泉追着满操场跑。山泉给自己制定了投篮练习计划,每天早上投篮一百次,并记录下投中次数。他和天野都有那么点执着的劲儿,天野晨跑,他投篮。小敏说也要一起早起投篮,可惜只坚持两天就放弃了,宁愿多睡会儿。山泉偶尔还给春梅发廊发名片传单,但是效果好像没那么明显了,挣的回扣也少了。春梅心也不高,能维持下去就行,现在还是可以的,有的赚。每个月给山泉的伙食费不少,偶尔还有过节费、跑路费、心情好费等额外补贴。 我们来比较下天野和山泉对金钱的观念吧,虽然这时候还是不成型的价值观,但也值得玩味。丁天野是个节约的抠门鬼,因为他支配的金钱比较少。竹木匠给他每天十元的伙食费,吃喝肯定可以保证的。但是天野不知道是出于家庭责任感,还是出于感激父亲对他的放松管控、成长认可,天野很精细的花这伙食费,甚至会精控到五至六元一天:早餐一元,午餐晚餐各两元,没有其他任何花费。他常拒绝竹木匠给他的钱,说自己还有,下次再给。高一时候他获知学校有大米兑换餐票的临时政策,起码分批背过两百多斤大米去学校食堂换饭票(一斤米换半张饭票,得再补一元,得一张饭票,可以吃一顿盒饭)。除了买参考书和文具,从不和同学去外面吃饭,不请客,基本不吃夜宵零食,不喝饮料,不自己买衣服,更不用说去那时兴起的网吧消费。他是节约的典范、省钱的楷模,导致老家的亲戚多年后都赞叹,当年天野上高中可真会省钱,看,他家的二层小楼就是那时候他省下来的钱盖的。他的这种金钱节省,体现到了各个细节,连挤牙膏都挤少点。同学们并不太认可他这一点,偶尔会骂他抠门鬼,不是省钱,就是小气。他不以为然,本来也没钱,大方什么东西。他的这种节约,直到自己挣钱,才有所放松,并反思起自己的不合理的小气来。山泉不小气,可以说是大方。他对钱不太敏感,小时候就有点零花钱,花的很习惯。等自己打工赚了六百,更是膨胀起来,是有了谋生能力的感觉,有着强烈消费的冲动。可惜在学校的日常消耗大家都差不多,最多也就是吃饭多花一两块,多吃点零食,多偷上几个小时网吧。于是他认为,应该积蓄,不能把钱消费在无形中,好将来干票大的,收获点落差大的东西。他于是把第一个目标定位为买一个班级持有数不超过五的物品——手机。他去了手机店,要一千块。他不会像天野那样,去深抠伙食费来满足大目标,他要的是保持基本生活消费状态外的一千块。他稍微节约了点,吃喝照常,网吧少去了些,从春梅发廊CEO那得来的额外奖励都存着。这一千块他攒了近一年,终于实现了自己的小目标。山泉很满意,思考起下一个大目标来。这两个孩子的金钱观念目前就是这样,各自往后会有不小的观念变化,但也是变化的基础了。 高二下学期开始了月考。高二期末考试,山泉是三中文科全年级八十四名。天野是一中文科全年级第十三名,那个曾经拉开第二名十几分的女孩子,还是理科第一名,还是拉开第二名十几分,真是强悍的学习能力。张小敏考了三中文科全年级四十三名,比文科重点班的几个人还高一点。大家都挺满意。 丁天野这年夏天就没有暑假了,一中重点班在高二学期结束后,放了三天假,就开始冲刺高考。暑假期间得单独交理论上自愿的补课费,上课比学期内轻松些,晚自习不强制。山泉是有完整暑假,他没有去张大车店里当洗车工,在春梅发廊让表姨教他理发,一个多月掌握了几个基本头型样式的剪发技术,并拿天野、大车、学徒小哥和几个相熟同学实践过,除了给天野剪的不太对称外,其他几个人都满意,当然,主要是因为不收钱。山泉、天野和小敏经常晚上相聚在发廊,聊天、下棋,偶尔去网吧。天野对电脑还不通晓,热门游戏都不会玩,就看看电影,练练打字,山泉和小敏都是游戏老手了,联机玩的开心。不过他们都比较节约钱,去的不多。等发廊关门,春梅会带他们回出租屋煮宵夜吃,吃完各自回家。王梅有时会来看他们,大车从没来过。有一天,教导主任从路过,在门口站了会儿,春梅正休息,一开始没有认出他来,以为是要理发的,热情打招呼,打完招呼才反应过来原来是他,脸上的热情没有消散,冻结住了,不知如何移动面部肌肉组合出合适的表情。教导主任变化不大,胡子没理,头发凌乱,穿着旧白T恤和印着8号的深蓝篮球短裤,气质上不再有硬朗的感觉,还有点驼背。他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跟春梅打了招呼:“你好!”听的春梅一阵寒颤,解除了冻结状态,立马恢复如常。春梅让他进来坐坐,他摆摆手,说还要回去看店,听说你来县城开店,早就来打个招呼,一直没好意思。春梅爽朗的笑出声,没事,都过去了。以后来理发,照顾我生意啊!教导主任点点头,说要回去了,便转头离开。没走几步,他偷回过头,也许抱着某种期待,想看看春梅的表情。撞击他目光的,是一张冷若冰霜、迷惑和厌恶感纤毫尽显的微胖圆脸庞。他赶紧回过脸去。春梅也注意到他回头看,意识到自己的表情完全出卖了自己,挺好,真好,太好了,以后不用再见面了。突然她有一阵从头到脚的轻松感。晚上忙完躺下,她回想起这些事情。事情发生的并不久远,但好像已经是一块陈旧良久的伤疤,甚至无法想起伤疤的存在。世事忙碌让当年错愕的激情毫无回忆的价值。她凝聚起了迷惑的表情,思考自己当时怎么会跟这个陌生的男人干出那样的事情,怎么会跟这个现在看起来如此平常、毫无魅力的人睡觉,而那些曾经的刺激性行为现在勉强想起都那么平淡与恶心,简直是侮辱了性欲的价值。她不太理解几年前的自己,觉得自己是那么的不成熟,因为无法自理的欲望和不清不楚的判断,败坏了名声,哎,应该连再婚的希望都没有了吧,谁会娶一个离异带娃还当过小三的老女人!算了,这辈子就这么过吧,自己一个人也挺好,自由自在。春梅在一阵清爽和松懈中睡去,一夜无梦。 暑假一个周六,预报连续两天都是阴天,气温不是特别高。山泉突发奇想,周日要去爬双园山,邀请了他熟识的几乎所有人。大家还好不是扫兴的人,最后春梅、王梅、山泉、天野、小敏,还有店里的表姨和学徒,都想去。张大车不去,竹木匠和素琴也不去。春梅于是在发廊门口贴了手写告示:周日有事,休息一天。她自从开业以来,除了有一天重感冒挂水,还没休息过。大车给借了辆面包车,周日饱饱吃过早饭,王梅开车,带上水、食物和象棋出发。双园山角离县城也就半小时车程,到了山脚小溪边的上山土路。下了车,天气还行,阴天,微风,有些闷热,但是不难受,而且山上都是竹木林,树荫下一点不热,微风还能吹来山特有的夏日香气。山泉、天野都是常运动的人,背着食物和自己的水,抢进度似的,早爬在前面没了身影。其他人都慢慢悠悠,边聊天边在被人踩出的小路上前行,一会儿都大汗淋漓。要爬上双园山顶,其实得先爬上前面一座大概三百多米的前山,在往山坳下落到一百多米,再爬上六百多米的山顶。后面这批人到前山顶是,依稀能看见山泉和天野已经在对面往上爬了。他们相互呼喊,欢乐的言语伴随着轻微而深邃的林竹声,在山坳回荡。一阵稍有力道的微风吹过他们,粘腻发热的汗水似乎一下子全部被带走了,通体的舒畅,浑身的毛孔都张开了,呼吸着充足而有温度的氧气,伴随着腿脚的酸疼,似乎真能吐出身心浊气,痛并快乐着。多么美秒的感受。前面这两个傻孩子,就知道拼命爬山,爬这么快干什么,要会欣赏沿路的风景啊。等后面人到了平坦山顶,看到山庙,山泉和天野已经在山庙前铺开旧理发围布,食物摊开,贪婪嚼着面包、香肠、零食。圆圆的山顶零零碎碎长了些野草,但大部分还是光秃秃的土色,还好风不大,不然会尘土飞扬。山庙又熬了十几年过去,还没有倒,就是明显缺了个屋角,不知道是不是被雷劈的。石观音还在山庙中央端端正正坐着,没有长青苔,也没有灰尘。无明泉眼边长满了杂草,不仔细看,会以为拿那就是个杂草堆,仔细看,有泉水,漂浮着些塑料垃圾。站在泉眼边,正下方的山坳,上山路的反面,还是竹坑村,东边笔直的青衣江还在缓缓流淌,龙桥村还在江的钝角中延续。一群人让温热微风吹吹,看看开阔的风景,辨认一圈地名,吼叫了几嗓子,都坐下来吃东西。王梅偷带了一小瓶白酒,说愿意喝的都可以喝点,没多少,下山酒气早散了。只有春梅陪她抿了一小口,太难喝,扭曲的表情逗笑了大家。年轻人们开始下棋,小敏支持山泉,学徒支持天野,对抗激烈。二梅和表姨看了会,并肩坐到了平顶边沿,看看苍天阴云、绿竹深林、模型似的村、丝带般的水,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王梅喝了小半瓶白酒,脸色微红,趁着酒意话多了起来。她在一家县里一家国营电机厂里做财务经理,电机厂效益近几年严重下滑,濒临倒闭,所以很是烦恼、焦虑。这种经济效益压力的挤压下,厂子内部的气氛沉闷、压抑,又乖张。要账的多,催钱的多,嫌工资低的,要工资的,兜来转去都找到她,脾气好的还客客气气,有理讲理。脾气差、没素质的,直接开骂,甚至动手。这上半年警察都去了好几次,厂子经常被堵门。不知道今年还能不能熬得过去,要是厂倒闭了,自己下岗了,还不知道干什么去。虽然日子是照样过的,但王梅心情最近都没好过,天天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今天来爬山,也正好散散心,特意带了酒,想喝点,发发心里的浑浊之气。春梅劝慰着王梅:自己工作尽力就行,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发不出钱你也没责任。真要下岗了,门路躲着呢,等我的发廊业务做大了,你来我这做财务经理。张大车不是还有汽车店嘛,去那管钱,当甩手老板娘,舒服的很。王梅开心的笑笑说,我还是第一次爬这双园山,风景挺好的。春梅说,我们以前爬过几次,十几年前了,主要是家里离着近,等会下山去我老家坐会。王梅问以前跟谁爬一起的?春梅白她一眼:还能有谁!跟你的老公呗。王梅抿嘴装作阴阳怪气的样子:哟,原来是跟你前夫啊!三个人笑成一团。表姨话很少,经常只是摇头、点头。她也就嫁人时候和生孩子时候回去了几个月,剩下除了农忙,一直跟着春梅在店里,这么多年一直这样。春梅对她很好,每年都会根据效益给个大红包。但她性格就这样了,不能招揽顾客,跟顾客交流也很少,春梅还经常跟那些有些不耐烦的顾客说,她是个哑巴,说话有问题,给她解围。好在有人就不喜欢交流,就喜欢找她安安静静剪头发,夸她手法不错。坐了一个小时,大家都觉得差不多了,天阴的更厉害了,可能要下雨。于是春梅招呼大家下山。天野和山泉下了四局,战绩二比二,等回去再下决胜局。下山前,春梅走到那无名泉眼边,想起当年,张大车探下头吸满一口,起身要灌进春梅的嘴里,说是子母河的水,喝了就会怀孕,追着春梅满场跑,而素萍和竹木匠就站那看戏。春梅无奈的笑了笑,时光飞逝啊! 刚爬过山坳就下雨了,好在雨不大,不是雷雨,没听见雷声。雨水砸起了存在山林里的热气,热气蒸腾着这些人,大家很快都湿透了,不知道是汗水还是雨水还是蒸汽。下山的路变得特别滑,除了表姨,其他人都起码摔了一跤。天野和山泉的手上、腿上、屁股、鞋上全是泥巴。等快到山脚,雨停了。山脚小溪水变大了些,但还是很清澈,春梅让大家洗洗泥再上车,别把车座弄脏了。春梅家是不去了,大家都急着回去换衣服。王梅打响车子,让湿漉漉的人们塞进去,这个夏天的夏游就结束了,很开心。他们到县城,各自散回。天野去山泉那,洗了澡换上山泉大一号的衣服。春梅去买菜,他俩正准备鏖战最后一局决胜局,突然山泉放在屋里的手机响了。一看来电显示,是竹木匠的座机,天野接起来,听到了噩耗:外公去世了。 山泉搀着哭成泪人的天野上了张大车开的面包车,还是白天那辆,带着王梅、春梅赶去乡下,一路无话,只有天野的抽泣声。到了外公家,堂屋花圈已经到了,外公躺在花圈后面两个条凳拼撑的木板上,盖着被子,脸上蒙着块白麻布。外婆看到他们进院门,又放开痛哭,声嘶力竭,“大家来看你了哟……!你起来看看哦!早知道不要装那么满喽……”天野冲到花圈后,跪在地上,看到盖着白布即便在被子下依然如此小小的躯体,内心的悲伤把他碾压成了粉末,根本不是刀绞、刀割,毫无抵抗能力。哭了半晌,他才凝回形状,不知道身边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天过了多久。他鼓起勇气,揭开盖着的白麻布。外公本来瘦削的脸现在更瘦了,皮贴着肉,显得脑袋不规则,灰白灰白,表情安详,跟睡着一样。天野摸摸外公的脸,冰凉凉的,这种冰凉凉的触感,他一辈子都会记得。泪水再度涌来,悲伤不再碾压他,还是左右摇摆、激荡、搓揉着他。他为自己刚才竟然有那么一丝丝害怕、一丝丝恐惧而感到无比惭愧,他本能的害怕尸体,可这是外公的身体,他最爱的外公。天野终于能止住眼泪,他双手摸着外公冰冷的脸庞,凑上去亲了外公的额头,嘴唇冰凉凉的,没有外公的气味。天已经擦黑,晚饭快好了,大家似乎都在等他吃饭,看他从堂屋出来,纷纷喊他吃饭。天野感觉很饿,但毫无胃口,谁也不想回应,木着脑袋回到卧室,仰躺在许久未睡的床上。外面的人们吃饭,素琴给天野乘了碗饭,堆满菜放在卧室小桌上,让他吃点,晚上还要守夜。天野听了要守夜,才意识到自己的责任,起身吃饭,吃完饭便精神恢复了很多。等他来到屋外,院子里接出电线点上了大号白炽灯,雪亮。不少亲友邻居在院子里抽烟、聊天、忙碌。白发苍苍的了事先生在一张搬到小院子中间的旧方桌上,颤巍巍的写字,时而安排人们做这做那。有大人真好啊,事情都能办好,要是只有自己,还不知道该做什么呢。除了外婆在堂屋隔段时间烧点纸哭一哭,已经没有了哭泣声,大家聊天如常,没有什么悲伤凝重感。还没深刻经历过这些事的天野有些气愤,觉得外公不是你们最亲近的人,所以你们不悲伤,只有自己最悲伤,哭的最多。可现在他也哭不出来了,内心也没有悲伤,即便强迫自己,也挤不出眼泪,只是一阵平静,伴随着偶尔袭来的轻微战栗。他还不知道,悲伤也是耗材,要等等才会恢复,而且会越耗越少。山泉已经回去了。丁春野因为属相犯冲,被安排到春野外公家去住几天。没人理他,都在忙自己的事情,说话的人都没有。他搬个小板凳,坐在厨房灶台后面,人少,可以发呆。他要好好想想外公,刻在自己脑子里。 等他醒来,已经是第二天早上,被鞭炮声吵醒。他发现他和衣睡在自己床上,眼镜在枕头边,估计是昨晚自己睡着了,被人扶到床上睡的。他一点印象都没有,只记得自己坐在灶台后,想以前外公带他放牛,带他种水稻蔬菜,带他挖红薯,带他配眼镜。他还努力回忆起一些外公的话,什么土地是无私的,什么付出就有收获,还有要信命,命里有难也没办法。一阵抽泣,悲伤又恢复了力量,逼出了泪水,流到了枕头上。他穿好鞋走出卧室,素琴看到他,喊他吃早饭,吃完早饭跟竹木匠一起去买墓碑。张大车开着面把车,拉着天野和竹木匠,山泉也非要跟着。车上,竹木匠才跟天野说了外公去世的具体情况。原来,昨天中午吃完饭,外婆拎了满满两篮子脏衣服还有碗去河边洗,让外公过会儿去帮拎回来。结果没过多久开始稀稀拉拉下雨,外公着急收好了晾在院子的豆子,气喘吁吁就去帮外婆拎衣服顺带送伞。外婆已经借了把伞在小河边继续洗,洗好的一篮子已经装的不能再满。外公把伞递过去,准备拎起那一篮子,是有点重,要是以前都不会觉得重,最近身体便虚弱了,还是有点重的。小河的水泥洗衣台到泥巴路上有两个台阶,摆着几块大家用来锤衣服的平整大石头。外公拎起篮子刚一抬脚,受力的脚因为青苔雨水打滑了,篮子落回原地,外公后仰重重摔倒,脑袋磕到了石头上。听说当时声音特别大,把河对岸洗衣服的人都吓到了。当时外公爬起来,还骂街说怎么这么滑,摸摸脑袋,跟对岸说没事没事,不疼,被外婆说了几句,就拎着篮子回去了。等外婆洗完拎着另一个篮子到家,发现外公靠墙坐在侧屋的台阶上,篮子放在脚边。外婆以为他睡着了,上去碰碰,发现人已经硬了。外婆惊慌跑到竹木匠那,竹木匠急忙让素琴先去看下,自己给医院打电话。等医院来人一查,说是后脑勺撞击引发脑溢血,没救了,走的没什么痛苦,办后事吧。竹木匠才给山泉的手机打了电话。天野又哭了起来。张大车拿出烟,给竹木匠一根,竹木匠抽上了,他很少抽烟。 外公火化后,就葬在素萍旁边的,另一边的位置,外婆说留给她。出殡那天,很多人来了,很多人天野都不认识。大家表情凝重,那悲哀的氛围终于起来了,漫天侵袭而来,连鞭炮和唢呐铜锣都打不透。天野捧着骨灰盒放进新砌的墓里,跪在墓前,摘下眼镜,眼泪模糊了整个世界,悲伤温柔的融化了他。永别了,我的亲人,我的亲人们啊! 竹坑村的丁家竹木匠,娶了龙桥村张家的女儿。张家的女儿张素萍,生了男孩叫丁天野。素萍过世了。竹木匠娶了王素琴。丁天野上幼儿园时右眉目摔了个刀疤。素琴生了个妹妹叫丁春野。 龙桥村的张家张大车,娶了竹坑村丁家的女儿。丁家的女儿丁春梅,生了男孩叫张山泉。春梅跟张大车离婚了。 丁天野和张山泉在小学三年级共同创立了小学校内民间业余养生活动团体“天山派”,但没有经营好,因为游野泳触犯了天条,门派被天雷击的粉碎,形神俱灭。 张山泉开始练字。天野偷钱。他们上初中了。丁春野要上小学了。 张山泉被小小霸凌了一下,教导主任帮助了他并要教他写毛笔字。张大车要再婚了。天野进了重点班,开始了自我加压、自我超越。 春梅有了短暂而激烈的艳情史。丁天野开启了全面比较的自我加压学习模式。天野和山泉都顺利完成中考。丁天野在庆功晚宴上喝醉了,做了春梦。山泉在当夜离家出走了,去张大车的修车店做暑假工,遇到了杂工小王。春梅和大车的新老婆成了好朋友,准备把春梅发廊开进县城。竹木匠的白墙黑瓦新房建好了,大家都来吃酒,好日子。 高一上学期过去了,天野开始跑步和搜集动漫卡片,山泉开始打篮球和打架和谈女朋友。高二也来了,他俩都选了文科班,外公带天野配了眼镜。城里的他们一起夏游去爬双园山的这一天,外公过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