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和七年,十月初一。 晋阳皇宫的朝堂上,沈括正念一份新拟的《考功令》。每念一条,底下就有大臣在默默算自己会不会被刷下去。 “……三品以上官员,由皇上亲考;四品至六品,由吏部考;七品以下,由地方考。考核分三等:上等升,中等留,下等黜……” 念到这儿,御史大夫郑浑忍不住了:“沈尚书!这‘黜’是什么意思?” 沈括抬头:“就是罢官。” 朝堂里“嗡”的一声。 郑浑脸都白了:“罢官?就凭一次考核?那……那要是有特殊原因呢?比如生病,比如家中有事……” “特殊原因可申请缓考。”沈括说,“但缓考最多一年。一年后还考不过,照黜不误。” 王敦也站出来了:“沈尚书,老夫问一句——这考核标准是什么?谁来定?” “标准有三。”沈括竖起手指,“一为政绩:所辖之地,民生改善几何?二为才能:处理政务,效率如何?三为品德:廉洁奉公否?具体细则,吏部正在拟订。” “那谁来评?” “上级评、同级评、下级评,三方综合。”沈括补充,“还要参考百姓评价——吏部会派人暗访。” 王敦倒吸一口凉气。 这招太狠了。以前考核,就是上级一句话。现在又是同级又是下级,还要暗访百姓……这还怎么操作? 刘曜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大臣们五颜六色的脸色,心里暗笑。 他等大家吵得差不多了,才开口:“诸位爱卿,有什么意见,尽管提。” 朝堂安静了。 谁敢提?提就是心虚。 最后还是崔游(太傅)说话了:“陛下,老臣以为……考功制是好事,但可否先从地方试行?中央老臣们,年事已高,恐怕……” “崔公说得对。”刘曜点头,“那就从地方开始。明年,所有七品以下官员,全部考核。后年,四品至六品。大后年,三品以上。” 老臣们松了口气——至少还有两年缓冲期。 但地方官们要哭了。 十月初五,《考功令》正式颁布。 各州郡县的衙门里,顿时鸡飞狗跳。 太原府衙,知府陆明(就是那个从县令升上来的太学生)拿着考功令,召集所有属官开会。 “都听好了。”陆明板着脸,“明年六月,第一次考核。考核结果,关系到诸位的官帽子。” 底下三十多个属官,个个脸色凝重。 主簿钱谦(干了二十年的老吏)小声嘀咕:“陆大人,这……这怎么考啊?” “简单。”陆明说,“我定的标准——第一,你管的户籍,错漏不得超过百分之一;第二,你收的赋税,拖欠不得超过一成;第三,你处理的案子,积压不得超过三个月。做到了,上等;做不到,下等。” 钱谦脸都绿了:“这……这不可能啊!以前户籍能对八成就不错了……”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陆明敲敲桌子,“从现在到明年六月,还有八个月。八个月时间,够你们整改了。” 散会后,属官们聚在一起唉声叹气。 钱谦对同僚说:“完了完了……我这把年纪,要是被罢官,老脸往哪儿搁?” 旁边一个年轻的书吏(太学毕业的)却说:“钱主簿,其实不难。您管的那片,我去看过,问题主要在三处:一是王家屯户籍混乱,二是李家村田亩不清,三是城西商户偷税。只要把这三点解决了,考核肯定过。” 钱谦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我都帮您列好了。”年轻书吏拿出一张纸,“这是整改计划,您看看。” 钱谦接过一看,条理清晰,步骤明确。 他感动得差点掉泪:“后生可畏啊……后生可畏!” 从那天起,太原府衙出现奇景——老吏们追着年轻书吏请教,年轻书吏耐心指导。衙门效率,蹭蹭往上涨。 江南吴兴府,情况就不太一样了。 知府周顗拿着考功令,愁眉苦脸。 长史王敦问:“周大人愁什么?” “王长史您看,”周顗指着属官名单,“我这府衙,三十个属官,二十个是本地豪族子弟。考核……怎么考?考严了,得罪人;考松了,朝廷不答应。” 王敦笑了:“周大人,您这是当局者迷。考功制对您来说,不是麻烦,是机会。” “怎么说?” “您想啊,这些豪族子弟,平时不好管吧?现在有了考核,您就可以理直气壮地要求他们做事。做不好,按规矩处理,他们家族也没话说。”王敦说,“而且,考核标准可以灵活——比如,谁能说服家族配合朝廷新政,可以加分;谁家作坊招工多,可以加分。这样,他们为了考核,自然会去推动家族配合。” 周顗恍然大悟:“对呀!这是借力打力!” 第二天,周顗召集属官,宣布考核标准。 果然,加了“家族配合度”这一条。 顾家的一个子弟(顾清的堂弟)立刻表态:“周大人放心!我这就回家,劝说家父把织造厂的工钱再提一成!” 张家的子弟也抢着说:“我家愿意捐五千两,修吴兴学堂!” 其他家族子弟纷纷跟进。 周顗看着这一幕,心里乐开了花。 凉州,张骏的反应更直接。 他看到考功令,直接摔了杯子:“刘曜这是要彻底架空我!” 幕僚劝:“牧守息怒……凉州天高皇帝远,考核……走走形式就是了。” “走形式?”张骏瞪眼,“你没看细则吗?‘百姓评价占三成’!百姓懂什么?给点好处就说你好,不给就说你坏!这要是有人暗中收买百姓……” 话没说完,姚远(凉州转运使)来了。 “张大人,下官来商量考核的事。”姚远笑眯眯的。 张骏没好气:“商量什么?凉州我说了算!” “是是是,您说了算。”姚远不恼,“所以下官来请示——凉州的考核标准,怎么定?是参照朝廷的,还是……咱们自己定?” 张骏眼珠一转:“自己定!” “那您定个标准,下官去执行。”姚远很配合。 张骏定了三条:第一,维护凉州稳定;第二,促进牧业发展;第三,保障商路畅通。 姚远听完,点头:“好,就按您说的。不过……下官建议再加一条:‘完成朝廷任务’。比如修路啊,征税啊这些。不然朝廷那边不好交代。” 张骏想了想:“加就加。” 他以为占了便宜——这些标准都很虚,怎么评判还不是他一句话? 但他不知道,姚远转身就把标准细化成了二十条具体指标,还贴在了各州县衙门口。 其中一条是:“商路畅通——商队被劫次数,不得超过去年同期。” 凉州那些靠劫道为生的部落,看到这条,傻眼了。 十一月,各地开始为考核做准备。 太原府,陆明搞了个“考核冲刺班”。每天晚上,属官们集中学习——学算账,学律法,甚至学怎么跟百姓打交道。 钱谦学得最认真。他今年五十八了,本来想混两年退休。但现在想通了——要是考核不过被罢官,退休金都没了。 “陆大人,这道算术题,您再讲讲……”钱谦拿着本子追着陆明。 陆明耐心讲解。 学了三个月,钱谦整个人都不一样了。以前浑浑噩噩,现在精神焕发。他管的片区,户籍整理得清清楚楚,赋税一分不差。 腊月里,赵三(就是那个分到地的老农)来交税。钱谦亲自接待,算盘打得噼啪响:“赵老伯,您家三十亩地,按三十税一,该交七十斤粮。但您是第一年开荒,按政策免税。所以,不用交。” 赵三愣了:“真不用?” “真不用。”钱谦拿出政策条文,“您看,白纸黑字。” 赵三千恩万谢地走了。 钱谦对旁边的年轻书吏感慨:“以前觉得当官就是收税、派差。现在才知道,是为百姓服务。” 年轻书吏笑:“钱主簿,您这觉悟,考核肯定上等!” 江南吴兴,考核推动了家族转型。 顾家把三百亩地租给佃户,自己全力经营织造厂。张家开了酿酒作坊。周家投资船运…… 到年底,吴兴新增工坊二十多家,吸纳失地农民上万人。 周顗写奏报时,底气十足:“吴兴府预计明年赋税,可增五成。” 凉州那边,效果更直接。 为了“商路畅通”这一条,张骏不得不派兵清剿马匪。那些劫道的部落,要么被剿,要么归顺。 商路安全了,商人多了,税收增加了。 张骏看着账本,心情复杂——虽然权力被制约了,但凉州确实更富了。 咸和八年,六月。 第一次考核正式开始。 晋阳派出一百个考核组,分赴各地。考核组成员,一半是吏部官员,一半是太学学生——随机抽签,防止舞弊。 太原府是第一批。 考核组组长是礼部侍郎(王敦的下属),副组长是个太学生,叫李岩。 考核进行了十天。 查账、暗访、座谈、测评……一套流程走下来,属官们累得够呛。 最后一天,宣布结果。 陆明站在府衙大堂,看着底下三十多个属官。 考核组长念名单:“钱谦,政绩上等,才能中等,品德上等。综合:上等。” 钱谦老泪纵横。 三十个人,上等五个,中等二十个,下等五个。 下等的当场罢官——都是些混日子的老油条。 其中一个不服:“我干了二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李岩(那个太学生副组长)拿出调查记录:“你管的东城区,去年盗案二十八起,今年已经三十起;商户投诉你吃拿卡要,有七份记录;还有,你去年请假三个月,说是生病,其实是去江南做生意——这是商队的证词。” 那属官哑口无言,灰溜溜走了。 考核结束,陆明送考核组出城。 李岩对陆明说:“陆大人,太原府的考核,是下官见过最规范的。吏部打算把你们的做法,推广到全国。” 陆明谦虚:“都是皇上圣明。” “还有,”李岩压低声音,“皇上让我带句话——干得好,明年该动动了。” 陆明心领神会。 江南吴兴的考核,更戏剧性。 周顗属下的三十个豪族子弟,有八个上等,十五个中等,七个下等。 下等的都是那些光说不练的。 张家的一个子弟考了下等,回家哭诉。 他爹张翰(就是之前闹事那个)不但没安慰,反而骂:“活该!让你去当官是给家族争光的,不是去混日子的!从明天起,去作坊当学徒,学点真本事!” 那子弟傻了:“爹,我是官身……” “罢官了还官身?”张翰瞪眼,“要么去作坊,要么滚出张家!” 子弟乖乖去了作坊。 其他家族见状,纷纷效仿——考得不好的,回家重练。 凉州的考核最晚,七月才进行。 张骏本以为能操控结果,没想到考核组油盐不进。 他派人送钱,被退了回来。 他设宴款待,考核组滴酒不沾。 他让部落首领去说情,首领们说:“牧守,我们也要考核啊……您看,这是我的‘牧业发展报告’……” 张骏没辙了。 考核结果出来:凉州官员,上等三成,中等五成,下等两成。 下等的,有一半是张骏的亲信。 张骏去找姚远:“姚转运使,这……这是不是太严了?” 姚远摊手:“张大人,标准是您定的,考核是朝廷派的。下官也无能为力啊。” 张骏咬牙认了。 八月,全国考核结果汇总到晋阳。 沈括向刘曜汇报:“陛下,全国七品以下官员,共计八千六百人。考核结果:上等一千二百人,中等六千一百人,下等一千三百人。下等者已全部罢官。” 刘曜问:“空缺怎么办?” “从太学毕业生中选拔。”沈括说,“已经备选了一千五百人,随时可以补缺。” “好。”刘曜点头,“明年考核四品至六品,后年三品以上。三年时间,把官僚体系彻底更新一遍。” 崔游在旁感慨:“陛下,老臣今年七十有三了……后年考核,怕是过不了了。” 刘曜笑了:“崔公放心。三品以上考核,另有标准——主要是荐才、献策、顾问。您这样德高望重的老臣,朝廷还需要。” 崔游这才安心。 九月初九,重阳。 刘曜又在御花园设宴。这次请的是考核中的“上等”官员代表,全国来了五十人。 赵三作为“百姓代表”也来了——他去年丰收,今年又增产,被县里推举。 宴会上,刘曜举杯:“这一杯,敬实干者。朝廷需要你们这样能干事、干成事的人。” 众人饮尽。 赵三不会喝酒,以茶代酒。他偷偷问旁边的陆明:“陆大人,皇上说的‘实干者’,是啥意思?” 陆明解释:“就是像您这样——实实在在地种地,实实在在地增产。” 赵三嘿嘿笑:“那我是实干者。” 宴后,刘曜在“熬汤守则”上续写第三十条: “考功如炒菜——火候要准,翻搅要匀,生熟要明。” 注解写道: “官僚如食材,良莠不齐。考功制如炒菜,大火猛炒(严格考核),翻搅均匀(公平公正),生熟分明(优胜劣汰)。一年实践,初见成效。治国如掌勺,要知道什么时候下料,什么时候翻锅,什么时候起锅。火候到了,菜自然香。” 写完后,他推开窗。 秋夜的风,已经有了凉意。 但晋阳城里,新补缺的一千多名年轻官员,正在挑灯夜读,准备赴任。 各地衙门里,留下的官员们,再不敢懈怠。 这锅名为天下的汤, 在考功制的翻炒下, 食材正在更新, 味道正在提升。 虽然还有夹生, 虽然还有焦糊, 但至少, 掌勺的人知道, 火候在掌握中。 只要继续翻搅, 继续调味, 这锅乱炖, 终会变成一桌佳肴。 那, 就是治国的终极目标。 而现在, 目标还很远, 但香味, 越来越浓了。 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