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和七年,八月初八。 晋阳城南三十里,赵家村。 老农赵三蹲在自家新分的田埂上,看着金灿灿的麦浪,笑得脸上的褶子能夹死苍蝇。他手里攥着块土疙瘩,嘴里念念有词:“三十亩……三十亩啊……祖宗积德,皇上圣明……” 他儿子赵铁柱从田里直起腰:“爹,您都念叨八百遍了!赶紧搭把手,明儿个收割队就来了!” 赵三这才回过神,搓着手站起来:“对对对,得好好拾掇拾掇。这可是咱家第一季收成,不能马虎!” 去年冬天,赵三领到了三十亩地契。整个冬天,一家人没闲着——砍树盖房,开荒整地,春耕时差点累趴下。但看着眼前的麦子,值了。 第二天,村里的“互助收割队”来了。这是县里推行的新法子:几家人组成一队,轮流帮各家收粮。今天帮赵三家,明天帮钱四家,后天帮孙五家。 队长是钱四,以前是赵三的东家——赵三给他家当过长工。现在俩人平起平坐了。 钱四带着十来个汉子,扛着镰刀进了赵家地。看到麦子长势,他眼都直了:“好家伙!赵老三,你这地伺候得可以啊!” 赵三嘿嘿笑:“那是!皇上的地,能不伺候好吗?” “不是皇上的地了,是你的地!”钱四纠正他,语气有点酸——他家原本有五十亩地,清丈后多出来的二十亩被收走了,只补了点租赁权。 赵三听出了酸味,忙说:“钱四哥,今儿个辛苦大家了!晚上我请酒,杀只鸡!” “那还差不多!”钱四脸色好看了些。 收割从早上干到傍晚。三十亩麦子,十个人一天就割完了。脱粒、扬场、装袋,又忙活了两天。 最后一袋麦子过秤时,全村人都围过来了。 “多少?” “快报数!” “赵老三发了!” 秤官是县里派来的小吏,太学毕业的,叫李文。他拨着算盘:“净重……两千一百斤!” 人群炸了锅。 “两千一!一亩七十斤!” “老天爷!往年租田种,一亩才收四十斤!” “赵老三,你咋种的?” 赵三自己也懵了。他估摸着能收一千五就不错了,没想到…… 李文笑着说:“赵老伯,您这地是新开的荒地,按朝廷新规——第一年免税。这两千一百斤,全是你家的。” 赵三腿一软,坐地上了。 赵铁柱赶紧扶他:“爹!爹您没事吧?” 赵三嘴唇哆嗦:“全……全是咱家的?不用交租?不用交税?” “不用。”李文说,“但明年开始,按三十税一交。” 周围一片吸气声。 三十税一!以前佃户交租,最少也是五五分成啊! 钱四眼睛都红了:“赵老三,你……你这是发了啊!” 赵三终于缓过劲来,爬起来对着晋阳方向磕了三个响头:“皇上万岁!皇上万万岁!” 当晚,赵三家真的杀鸡摆酒。 全村老少都来了,坐了满满三桌。赵三把最好的白面拿出来蒸馒头——以前过年都舍不得这么吃。 酒过三巡,钱四拉着赵三说掏心话:“老三,哥以前对不住你……” “钱四哥说啥呢!”赵三赶紧打断,“您以前给我饭吃,我记着呢!” “不是这个。”钱四摇头,“我是说……哥以前觉得,皇上均田是瞎折腾。现在看,是我眼窝子浅。你这三十亩地,一年收两千斤粮,扣掉口粮、种子,还能剩一千多斤。拿去卖,能卖十两银子!十年就是一百两……能给你家铁柱娶媳妇,还能供孙子读书!” 赵三眼睛也湿了:“是啊……我赵家,总算有盼头了。” 正说着,李文端着酒杯过来:“赵老伯,还有个好消息。” “啥?” “朝廷要在各村办‘农学社’。”李文说,“教新的种地法子——什么轮作啊,施肥啊,选种啊。您今年一亩收七十斤,学了新法子,能收一百斤!” “一百斤?”赵三手又抖了。 “对。而且朝廷收购余粮,价格比市价高一成。”李文说,“所以啊,好好干,好日子在后头呢!” 那晚,赵三喝醉了。梦里都是金灿灿的麦子。 赵家村的喜事,只是天下的一角。 同样在八月,江南吴兴府。 周顗坐在节度使衙门里,看着各地报上来的秋收数据,眉头紧锁。 长史王敦(从晋阳派来辅佐他的)端着茶进来:“周大人,愁什么呢?” 周顗把报表推过去:“王长史您看——吴兴府今年粮产,比去年减了两成。” 王敦看了看:“正常。清丈田亩,豪族退田,有些地换了主人,交接期产量下降是难免的。” “可百姓不这么想啊。”周顗叹气,“现在街上传言,说均田令坏了风水,所以减产。几家被收了地的豪族,暗中推波助澜。” 王敦笑了:“周大人,您知道晋阳那边怎么说的吗?” “怎么说?” “皇上说:谣言止于智者,更止于实惠。”王敦说,“减产的只是部分豪族的田,普通百姓的田,产量都涨了。您看这里——” 他翻到报表后面:“吴兴县平民自有田亩,平均亩产比去年增一成。虽然总量减了,但分粮的人多了,实际人均粮食是增加的。” 周顗仔细一看,还真是。 “那舆论……” “舆论要靠引导。”王敦说,“下个月不是重阳节吗?办个‘丰收节’,请增产的农户上台领奖,发米发油发红包。再请说书先生编段子,讲讲赵家村赵老三的故事。老百姓爱听这个。” 周顗眼睛亮了:“好主意!” “还有,”王敦补充,“那些减产闹事的豪族,也别光打压。给他们指条明路——江南不是要开‘织造局’吗?让他们投钱入股,转型做工坊主。守着几亩地有什么出息?要做就做大事。” 周顗连连点头。 九月初,吴兴“丰收节”办得热热闹闹。 增产的农户披红挂彩,骑大马游街。赵老三的故事被编成了评书,茶馆里天天讲。 几家闹事的豪族,被周顗请去“喝茶”。 周顗开门见山:“几位,地是退定了,闹也没用。不如想想出路——织造局正在招股,一股一千两。朝廷出技术,你们出钱,利润五五分成。干不干?” 张家家主张翰(就是之前闹事那个)第一个响应:“我投!投五千两!” 其他几家见状,也纷纷跟投。 一个月后,吴兴织造局开工,招工三千人。 那些失地农民,转身成了织工,月钱比种地还高。 舆论,就这么扭过来了。 凉州的情况,又不一样。 八月底,姚远(现任凉州转运使)骑马巡视边境牧场。 羌人部落首领扎西陪着他,指着远处成群的牛羊:“姚大人,您看!今年牧草好,羊羔成活率九成!按新规,我们交完牧税,还剩这么多!” 扎西笑得见牙不见眼。 姚远问:“牧税交得可还顺利?” “顺利!太顺利了!”扎西说,“以前部落内部,为草场争得头破血流。现在按面积交税,多占多交,少占少交,公平!争抢的少了,反倒能安心放牧了。” 正说着,几个汉人商人骑马过来。 为首的是晋阳来的绸缎商,姓马。他看到姚远,连忙下马行礼:“姚大人!您也在这儿!” 姚远认得他:“马掌柜,生意怎么样?” “好!好得很!”马掌柜眉飞色舞,“以前来凉州,得跟张牧守(张骏)的手下打交道,层层剥皮。现在直接跟部落交易,朝廷还派兵护送商路,安全又省心!” 扎西也说:“是啊!以前我们的皮毛,卖不上价。现在有朝廷定的指导价,还有商人直接来收,价格翻了一番!” 姚远点头:“这就叫双赢。” 但他心里清楚,凉州的问题没完全解决。 巡视完,他回到凉州城,去见张骏。 张骏在书房里泡茶,脸色不太好看。 “姚转运使,听说你这趟出去,收获颇丰?”张骏语气酸溜溜的。 姚远不接茬,直接说:“张大人,下官是来跟您商量个事。” “什么事?” “凉州明年要修三条路。”姚远摊开地图,“一条从凉州到晋阳,一条到长安,一条到西域。需要征用民夫三万,工期两年。” 张骏皱眉:“朝廷拨款吗?” “拨一部分。”姚远说,“另一部分,凉州自筹。” “怎么筹?” “发行‘修路债’。”姚远说,“凉州百姓、商人、部落,都可以买。年息一成,路修好后,过路费收入还债。” 张骏眼睛转了转:“那这债……谁发?” “当然是您发。”姚远说,“您是凉州牧,代表凉州。下官只是协助。” 张骏脸色好看了些:“利息是不是低了点?一成五如何?” “一成二。”姚远讨价还价,“太高了还不起。” “成交!” 张骏心情好了——发行债券,他能从中操作,油水不少。 姚远心里冷笑:让你赚点小钱,大事还得朝廷把控。 从张骏府上出来,姚远连夜写信给刘曜:“陛下,修路债可发,但需朝廷派专员监督资金使用。另,建议在凉州设‘路政司’,直属工部,不受张骏管辖……” 信送出去了,姚远才松了口气。 他知道,凉州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九月重阳,晋阳皇宫。 刘曜在御花园设宴,请了十个人——都是今年的“丰收模范”。 赵三也在列。他穿着新做的布衫,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刘曜亲自给他倒酒:“赵老伯,今年收成怎么样?” 赵三赶紧站起来:“回……回皇上!两千一百斤!全是托皇上的福!” “是你自己辛苦。”刘曜让他坐下,“地给你了,不好好种,神仙也帮不了你。” 赵三连连点头。 刘曜又问其他人,有江南的织工,有凉州的牧民,有淮南的渔民…… 问了一圈,他总结:“看来,均田令推行一年,成效初显。但问题也不少——江南豪族转型的阵痛,凉州地方势力的反弹,还有……官僚体系的新问题。” 他看向沈括:“沈尚书,你说说。” 沈括现在是户部尚书了——原尚书赵简“病退”,他接任。 沈括出列:“陛下,最大的问题是效率。清丈田亩用了两年,授田用了一年,但后续的农学推广、水利修缮、赋税征收……都需要大量官吏。而朝廷合格的官吏,太少了。” “太学不是在培养吗?” “培养需要时间。”沈括说,“而且新官缺乏经验,老官……要么能力不足,要么思想僵化。” 刘曜沉吟:“那就改革官制。” 众人都愣住了。 刘曜说:“从明年起,推行‘考功制’。所有官吏,三年一考。考什么?不是考四书五经,是考实绩——你管的县,粮产增了还是减了?盗案多了还是少了?百姓日子好了还是坏了?按实绩定升迁。” 崔游(太傅)担忧:“陛下,这……会不会太激进?” “不激进。”刘曜说,“乱世用才,治世用德。现在是治世了,就得用能干事的人。光会读书不会干事,要他何用?” 刘聪在旁补充:“我在太学教学生,也是这个理——会背《论语》不如会算账,会写诗不如会修渠。” 宴后,刘曜在“熬汤守则”上续写第二十九条: “汤沸之后,需撇浮沫、调火候——新政初见成效,正是去芜存菁之时。” 注解写道: “均田令如猛火沸汤,一年过去,汤已沸,味初显。但浮沫也随之泛起——豪族怨言、官僚低效、地方反弹。此时需做两件事:撇浮沫(解决具体问题),调火候(改革官制、培养人才)。治国如烹汤,不能一沸了之,要不断调整,才能熬出真味。” 写完后,他推开窗。 重阳的月亮又圆又亮。 晋阳城里,赵三抱着御赐的一坛酒,睡得正香,梦里还是金麦浪。 江南织造局里,织机声响到深夜。 凉州草原上,牧民围着篝火唱歌。 这锅名为天下的汤, 沸过之后, 正在慢慢沉淀, 慢慢醇化。 虽然还有杂质, 虽然火候还不完全, 但至少, 汤已经在好了。 而掌勺的人知道, 只要不断撇沫, 不断调火, 这锅汤, 终会达到最好的状态。 那, 就是天下太平的味道。 而现在, 味道已经有了雏形。 剩下的, 只是时间问题。 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