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和六年,三月初一。 晋阳城户部门口贴了张新告示,围观的百姓里三层外三层。不识字的踮着脚问:“写的啥?写的啥?” 识字的念道:“《均田令》……自即日起,天下田亩重新丈量登记……无地之民,每丁授田三十亩……多占者,限期退还……” 念到这儿,人群炸了锅。 “真的假的?真能分地?” “我家七口人,能分二百多亩?” “可哪来那么多地啊……” 一个老农颤巍巍地问:“那……那老爷们的地,也要退?” 识字的指了指告示最后一行:“上面写着呢——‘王公贵族,限田千亩;官吏豪强,限田五百亩;逾限者,按律处置’。” 人群沉默了。 半晌,有人小声说:“这……这不是要了老爷们的命吗?” 当天下午,户部尚书赵简的府邸就被围了。 围他的不是百姓,是各家派来的管家、账房,手里都捧着礼单。 “赵尚书,我家老爷说,这点心意请您喝茶……” “赵大人,这是城南十顷地的地契,请您过目……” “赵老爷,我们家愿捐白银万两,助朝廷修河工……” 赵简躲在书房里,急得团团转。管家第五次来报:“老爷,王尚书家、李将军家、周侯爷家……都派人来了。” “不见!都不见!”赵简跺脚,“皇上这次是动真格的,谁敢收礼?” 可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 三月初三,大朝会。 赵简硬着头皮宣读《均田令》细则。每念一条,底下就有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念完,大殿里鸦雀无声。 刘曜坐在龙椅上,扫视群臣:“诸位爱卿,有何意见?” 第一个站出来的是礼部尚书王敦。 “陛下!”王敦声音都在抖,“均田之策,古已有之。然……然我朝情况特殊。北方战乱多年,田亩册籍散失,如何重丈?江南豪族林立,如何限田?凉州地广人稀,如何授田?此令……恐难推行啊!” 刘曜没说话,看向户部侍郎——新提拔的,叫沈括,太学第一届毕业生,才二十六岁。 沈括出列,不慌不忙:“王尚书所虑极是。故《均田令》有三步:第一步,清丈田亩,为期一年;第二步,登记造册,为期半年;第三步,授田限田,为期一年。总计两年半完成。” “说得轻巧!”王敦瞪眼,“清丈田亩,谁来丈?地方官吏多与豪族勾结,能认真丈?” “所以不用地方官吏。”沈括说,“从太学抽调一千学生,组成‘清丈队’,分赴各地。学生年轻,无根基,不怕得罪人。” 王敦噎住了。 又一个老臣站出来,是御史大夫郑浑(郑州郑家的):“陛下!太学生未经世事,让他们去清丈,岂不是儿戏?万一闹出乱子……” “闹过。”刘曜终于开口,“去年三百学生历练,是闹了些乱子。但也解决了些问题。郑大夫,你侄儿郑某去年罢官,就是因为不干事。不干事的人,不如会闹事的人。” 郑浑老脸通红,悻悻退下。 朝会开了两个时辰,吵得不可开交。 散朝后,刘曜留下沈括:“怕吗?” 沈括老实点头:“怕。但更怕做不成。” “为什么怕做不成?” “因为这是学生入太学时,陛下教的第一课——‘民以食为天,食以田为本’。若连田都分不好,学生还读什么书?”沈括说,“学生已调集太学三百名农科学生,三月十五就出发。先从晋阳周边开始清丈,做出样板,再推广全国。” 刘曜拍拍他的肩:“放手去做。捅了娄子,朕给你兜着。” 三月十五,一千太学生,背着丈量工具,分赴各地。 第一站:晋阳城南,王家庄子。 王家是太原大族,祖上出过三个刺史。现任家主王弼,是王敦的堂弟。 清丈队队长叫陈平,太学农科第一名。他带着十个学生,在庄子外搭起帐篷。 王弼亲自出来迎接,笑容满面:“陈队长辛苦了!庄里已备好酒菜……” 陈平行礼:“王老爷客气。学生奉命清丈,不敢受请。请王老爷提供田亩册籍,学生核对。” 王弼脸色变了变:“册籍……年久散失,容老夫几日整理?” “无妨。”陈平说,“学生自带工具,实地丈量即可。” “这……这多辛苦……” “不辛苦,应该的。” 陈平真就带着学生,一亩一亩地量。 量到第三天,出事了。 王家庄的管家带着几十个庄丁,拦在田埂上:“这块地是王家祖坟所在,不能量!” 陈平看着眼前平平整整的麦田:“这是坟地?” “是……是风水田!动了要坏风水的!” “那就量旁边的。”陈平绕道。 可绕到哪儿,哪儿就是“祖产”、“祭田”、“风水地”。 第十天,陈平只量了庄子十分之一的田。 他连夜写奏报,派人送回晋阳。 刘曜收到奏报时,正在和刘聪下棋。 “二哥,你看。”刘曜把奏报递过去,“王家这是软抵抗。” 刘聪看完,笑了:“老三,你猜王弼现在在干嘛?” “肯定在找王敦哭诉。” “不止。”刘聪落下一子,“他还在联络其他豪族,准备联名上书。我听说,已经有十二家签了名。” 刘曜也落子:“那你说,朕该怎么办?” “简单。”刘聪说,“杀只鸡给猴看。但别杀王弼——他毕竟是王敦的堂弟,杀了他,王敦脸上不好看。杀那个管家。” “管家?” “对。”刘聪解释,“管家是执行者,不是决策者。杀他,既立了威,又给了王家台阶——可以说管家擅作主张,王家并不知情。” 刘曜想了想:“准。让锦衣卫去办。” 三日后,王家管家“暴病身亡”。 王弼吓坏了,连夜进宫找王敦。 王敦在书房见他,劈头就骂:“蠢货!皇上要立威,你偏往刀口上撞!现在好了,管家死了,下一步就是你!” “堂兄救我……” “救不了。”王敦叹气,“你现在回去,主动配合清丈。陈平要什么给什么,要量哪儿量哪儿。记住——姿态要低,态度要好。” “那……那田……” “田重要还是命重要?”王敦瞪眼,“皇上这次是铁了心要均田。拦不住的,不如顺水推舟,还能落个好名声。” 王弼哭丧着脸回去了。 第二天,王家庄门户大开,陈平想量哪儿量哪儿。 结果一量,问题更大了——王家实际田亩,比册籍上多出三倍。 陈平如实上报。 消息传开,晋阳周边豪族慌了。 主动配合的,还能留点面子;硬扛的,王家就是下场。 到四月底,晋阳周边清丈完成。结果触目惊心:豪族隐匿田产,平均超过册籍两倍。 五月初,刘曜下旨:晋阳周边逾限之田,全部收归官有。但给了个甜头——允许豪族优先租赁,租金优惠。 豪族们松了口气:虽然丢了地,但还能用,总算没血本无归。 晋阳试点成功,清丈向全国推广。 但更大的麻烦,在江南。 五月中旬,江南清丈队到了吴兴。 队长是顾清的堂弟顾真——顾家为了表忠心,特意派了本家子弟。 顾真第一站就去周家。 周顗(江南节度使)亲自接待,态度极好:“顾队长尽管量,周家全力配合。” 可量出来的结果,让顾真倒吸凉气。 周家田亩,比册籍多出五倍。 顾真犹豫了——周家是江南第一大家族,周顗是节度使,这怎么报? 他写信给堂兄顾清。 顾清回信只有一句话:“如实报。天塌了,有皇上顶着。” 顾真一咬牙,报了。 奏报送到晋阳那天,刘曜正在和沈括讨论全国清丈进度。 看到江南的奏报,沈括手抖了抖:“陛下,周家这……” 刘曜却很平静:“意料之中。江南富庶,土地兼并最严重。周家还是懂事的——至少配合清丈了。有些家族,怕是连门都不让进。” 话音刚落,锦衣卫送来密报:荆州张氏,把清丈队打出来了。 刘曜笑了:“看,说曹操曹操到。” 荆州张氏,是江南第二大家族。家主张翰,有个女儿嫁给了东晋一个将军,所以腰板硬。 刘曜问沈括:“你说,荆州这事怎么处理?” 沈括想了想:“学生以为,可分三步:第一步,下旨申饬,令张氏道歉赔礼;第二步,若不听,停其家族科举资格三年;第三步,若再不听……派兵。” “派兵?”刘曜摇头,“太硬。朕有个更软的办法——经济制裁。” “经济制裁?” “对。”刘曜说,“张氏主要做丝绸生意。传旨:凡与张氏有贸易往来者,关税加倍;凡雇佣张氏工匠者,罚银;凡买张氏丝绸者……不罚,但朝廷的丝绸作坊,同类产品降价三成。” 沈括眼睛亮了:“这是要挤垮张氏!” “不是挤垮,是让他低头。”刘曜说,“等他撑不住了,自然会来求饶。那时候,再谈条件。” 旨意发出。 一个月后,张氏丝绸滞销,工匠流失,生意一落千丈。 张翰坐不住了,派人到晋阳找关系。可谁敢替他说话? 六月底,张翰亲自到晋阳,跪在宫门外请罪。 刘曜没见他,让沈括去谈。 沈括开出条件:第一,张家配合清丈;第二,逾限之田,七成收归官有,三成允许租赁;第三,捐银十万两,助朝廷修江南水利。 张翰咬牙答应了。 消息传回江南,其他家族再不敢硬扛。 到七月,江南清丈完成八成。 但凉州又出幺蛾子了。 凉州地广人稀,本来没什么好清的。可张骏(凉州牧)突然上奏:凉州有“牧田制”,是祖制,不能按《均田令》来。 所谓牧田制,就是牧场也算田亩,归部落所有。凉州羌、氐部落众多,这要一动,非造反不可。 奏报送到时,刘曜正在看姚远的报告——姚远现在已经是凉州转运使了。 姚远在报告里写:“凉州牧田,实为部落生计所在。若强令均分,必生变乱。臣建议:牧田不纳入均田,但按面积征税,用于部落内部济贫。” 刘曜把两份奏报并排放在一起,笑了。 “看见没?张骏想用部落压朕,姚远却给了朕解决办法。” 他下旨:准姚远所奏。牧田不纳入均田,但按面积征“牧税”,税额从轻。所征之税,七成留部落自用,三成交朝廷。 旨意到凉州,张骏傻眼了——他本想借部落闹事,现在部落得了实惠,谁还闹? 羌人部落首领们接到旨意,喜出望外:“朝廷体恤我们!” 氐人首领也说:“以前从没人管我们牧田要不要交税,现在定了规矩,反倒踏实了。” 张骏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八月,全国清丈进入尾声。 沈括拿着汇总数据向刘曜汇报:“陛下,全国清丈完毕。计得田亩八千六百万亩,比原册籍多出三千二百万亩。逾限之田,已收归官有两千万亩。可授无地之民田亩,约一千五百万亩。” 刘曜问:“能分多少人?” “按每丁三十亩算,可分五十万丁。若算上家眷,约二百万人。” “二百万人……”刘曜沉吟,“还不够。天下无地之民,何止千万。” “但已是大进步。”沈括说,“而且清丈之后,赋税可以据实征收,国库岁入能增三成。” 刘曜点点头:“授田的事,抓紧办。今年秋收前,要让第一批人拿到地。” “臣遵命。” 九月初九,重阳节。 晋阳城南,第一批授田仪式举行。 一百户无地农民,每户领到三十亩地契。 老农赵三捧着地契,手抖得像筛糠:“这……这真是我的了?” 沈括亲自把地契交到他手里:“赵老伯,这是您的了。但有个条件——三年内不得转卖,不得抛荒。好好种,种好了,子孙后代都有饭吃。” 赵三扑通跪下,老泪纵横:“皇上万岁!皇上万岁啊!” 周围领地的农民,齐刷刷跪了一片。 消息传开,天下震动。 那些还在观望的豪族,知道大势已去,纷纷主动配合。 十月,授田全面展开。 到年底,二百万人有了自己的土地。 腊月二十三,小年。 刘曜在“熬汤守则”上续写第二十八条: “新法如猛火,旧鼎需慢煨——破立之间,分寸决定成败。” 注解写道: “均田令如猛火,烧得豪族跳脚,烧得旧制崩裂。但火太猛会炸鼎,太弱煮不熟肉。幸有太学新火助燃,有沈括、姚远等知火候,有王敦等旧鼎愿改。治国如烹鼎,新法旧制,需文武火交替,方成美味。” 写完后,他推开窗。 晋阳城万家灯火,炊烟袅袅。 那些新得了土地的农民,此刻也许正在简陋的茅屋里,对着地契傻笑。 那些丢了地的豪族,也许正在算计如何转型经商。 那些清丈归来的太学生,也许正在写总结报告。 这口名为天下的大鼎, 在新法的猛火催动下, 在旧制的余温煨炖下, 正慢慢熬出新的味道。 虽然还有焦糊味, 虽然还有夹生饭, 但至少, 鼎里的肉, 开始烂了。 而掌勺的人知道, 只要火候掌握好, 只要调料加得准, 这鼎乱炖, 终会变成一锅好汤。 那, 就是治国的终极目标。 而现在, 目标还很远, 但香味, 已经飘出来了。 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