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缓步走下了山头,往乱坟岗的方向去。看着成一皱着眉头、陷入沉思的样子,炊事班长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老管,我正好有事向你汇报呢。” “啥事?你说!” 成一从嫣然的事中惊醒过来,发现自己和班长已经走到了乱坟岗旁边的土路上。这时,天已经擦黑了。 晚上走在荒坡上,与眼镜王蛇遭遇的心理阴影还在。成一不经意地弯腰从旁边的地上捡了根树棍,掂了掂,挺趁手。既能打草惊蛇,将蛇吓跑,避免彼此之间造成尴尬;也能当武器,致蛇于死地。 现在有自己的部属在,他可不想被一只土龙搞得灰头土脸的。 “你有事赶紧说,明天一早我就要去友邻部队招待所,接待总部设计所的专家们了,可能要在那待一个星期。” 对于老管的称谓,成一选择妥协。一个外号或者“官称”而已,懒得和他掰扯。而且这个外号含着褒义,成一听得出来好赖话。 “我们抓到鬼了!” 班长犹豫再三,终于还是笑嘻嘻地说了,表情中更多的是不好意思,有些尴尬。 “怪不得呢,天都黑了,咱们走到乱坟岗子,你也不怕了。今天白天抓的?” 成一说完,自己都感到好笑:哪有白天捉鬼的?鬼出没都在晚上。白天捉鬼这就是一个笑话。鬼话一句,毛都捉不到。 这里远离市区,电视信号不好,收不到电视台的节目。成一会到罐口文化站,找站长借一些录像带在食堂播放,借以娱乐山头上的文化生活。 这段时间,鬼片大师林正英的片子大家看得津津有味,张国荣和王祖贤演的《倩女幽魂》也被多次重温。大家都知道鬼一见阳光就化成无形,这是基本常识。 “不是啊,是鬼自己说的。” 班长笑嘻嘻地说着,眼角叠了好多的褶子。这句话比成一的话更好笑。 “这么先进吗?鬼都学会主动坦白交待问题了?你们炊事班的心理攻势够强大的啊。” 成一拿炊事班长开起了玩笑。被他调侃了半天了,这才有机会反击,玩呗。 “哈哈,老管别逗我了。不是的,这个鬼是我老乡!” 炊事班长笑弯了腰。在乱坟岗上,他现在也不怕把鬼招来了。 “谁?” “勤务队小车班的司机小艾。他跟我闹着玩,那几天半夜,他上厕所的时候闲得没事,回去又睡不着觉,就跑到我们炊事班,在生活车车底下用木棍砸车底盘,吓唬我们。” 炊事班长眉飞色舞地介绍着事情的经过。 “你当时不是用手电检查过了吗?” 成一没想到这么容易就把鬼抓住了,让他有了英雄无用武之地的感觉。最关键的是,他连残存的希冀都破灭了,人死后,肉体可以化做春泥护花,灵魂呢? “他跑得快,等我们从车里下来的时候,他早跑没影了。” 炊事班长挠了挠头,后悔当时吓破了胆,没敢立即下车查看。 “哦!” 这样才合情合理了,成一点了点头。 “他本来昨天夜里又想吓唬我们,结果在车底下瞅见你在这边的山腰上抽烟,就没敢动手,溜了。今天上午他跑来闲扯,说漏了嘴,我们一拷问,他才全坦白了!” 炊事班长得意中,又有些不好意思。那天信誓旦旦说这里有鬼,还和成一穷犟,他觉得自己理亏了。 “昨晚夜里,我从山上下来,在半山腰站着,看见小艾了,我和他打了一个照面。他上完厕所,没看见他往你们车那边走啊。他还问我为什么还没睡,我说想看乱坟岗的鬼火,然后小艾就上山了啊。难道是他从山头那边绕过去了,钻到车底下,看见我还没走,他就没下手?这鬼也太胆小了吧。” 这么弱不拉几的鬼,太让人失望了。本身就瘦得跟猴似的,还是一个害羞鬼。 “鬼都怕你了,你还不是老管吗?” 班长不忘他起外号的事。 “唉!”成一接着轻叹了一口气——不是针对外号,而是那个没有雄厚底蕴的鬼,又小又瘦,“太没意思了,这鬼太弱了。不过,人吓人吓死人!你们应该狠狠地收拾他!” 成一想着小柯他们被鬼折磨的都快变成鬼了,真该收拾收拾他。 “我们收拾他了。全班的人,揪胳膊的揪胳膊,拉腿的拉腿,四个人像砸夯一样,把他的屁股往车地板上墩,一共墩了10个屁墩。吓得他吱哇乱叫,连连讨饶,最后苦笑着给大家敬了一圈烟。” 班长越说越解气。他要不是怕把他的尾巴骨墩断,造成瘫痪,他真想再狠一点。 “小柯动手了吧?” 有仇的报仇,有冤的报冤,他可不是那种四平八稳的人,睚眦必报,玩呗。当时他要是在,他也会起哄墩他的。他还会加上“酷刑”,把他的鞋子脱掉,按住他,轻轻地挠他脚心,一下子就玩崩了他。只墩十个屁墩便宜他了。 “墩他,就是小柯提议的。这么长时间了,小柯被他害得最惨,晚上不敢喝水,早起的尿尿都疼!” 班长真怕把这孩子的前列腺憋坏了。 “年轻时候得的病,老了就会找回来的,你们还是要注意。” 成一想起了自己的腰肌劳损。虽然来了厦门没犯病,但想起那时少不更事,扛水泥肌肉扭伤后,还逞能比拼扛三百斤米面,伤上加伤,真的会贻害无穷。 年轻气盛,不是不干,是不能蛮干。痛苦是自己的,长春的军区医院那位老大夫就是自己的前车之鉴。如果能重新来过,成一最想的就是不逞能。 “老管,你放心!再闹鬼,我们自己捉。” 班长被老乡捉弄,让他有些难堪。深信不疑的鬼,竟然是老乡,一车六个大小伙子,竟然被“鬼”吓得不敢上厕所。他看着眼前起伏不平的乱坟岗子,他已经没了恐惧。 “这就是小柯老乡踢飞的骷髅吧!” 成一用脚尖轻轻地触碰了一下路边的骷髅头。天灵盖被踢出一个坑,总体而言还算完整。这么小的头,也不知道是男是女,人死后大概都要变成它吧,脑子、五官没了,曾经寄存在内的灵魂呢?成一不免唏嘘。 “不知道,我第一次来这。” 炊事班长看见成一用脚尖触碰骷髅头,他心里还是有一点慌,怕被鬼上身。他盯着成一脚尖,甚至感觉骷髅的灵魂顺着成一的脚尖爬上了身子。 “唉,我没有当钟馗的命。” 成一说不出的失望。他真希望自己是错的,让自己遇到一次鬼,男鬼女鬼都行。即使当不了钟馗也行,他看见鬼了,他就可以知道人死之后,可以换一种活法活着,那样,人就不怕死了。 “老管,你真不怕?我希望我这一辈子都不要遇到那个脏东西。” 班长心里发毛。看着成一的眼睛里也没发出绿光,他才稍微地有点宽心了。 “放心吧,不做亏心事,人永远都遇不到鬼!” 疑心生暗鬼,越想越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