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一终于踏上了开往厦门的火车,在上海火车站售票窗口,他十分走运,排了一个小时的队,成功买到了一张去厦门的直快列车座票,成一为此庆幸不已,做了最坏的打算,却得到了不错的运气。 在排队进站上车的时候,他差点儿把这张小卡片车票攥出水来。 随着火车向南行驶,车窗外的风景变得愈来愈绿,山也越来越多,列车就像是一条贪吃蛇,翻山越岭穿隧道,不懈地寻觅着,而汽笛偶尔在山间嘶鸣,震得人心发颤。 看着阳光,绿山,绿树,他逐渐地感到自己今年又活了一回夏天。从夏天长春站总部的验收时,令人窒息的紧张,再到长春深秋的萧条,现在好像又回到了驶往夏天的路上,只是这个夏天是一个前途未卜的夏天,而不是那个让他一雪前耻的夏天。在体感上,一年中过了两个夏天,着实让他兴奋异常。 对比人生每一次折点,他有着不同的直面感受。 十八岁那年,他第一次离家,赴20基地教导大队上学,从BJ一路向西,经过八十多个小时的火车,才到了位于甘肃酒泉的航天发射基地。 而那段路越走越荒凉,让他越来越绝望,即使是这么多年后了,他还是始终无法忘怀。 当时过了兰州,车窗外就是满目疮痍的戈壁荒滩了,车窗上映刻着千里同景的画面,走半天,居然只是一棵绿树的差异。 而今所见,又与那时形成了鲜明的反差。绿树成荫,芳草菲菲。而且奔赴的方向也大相径庭,那时是西行漫记,而此时却是一路欢歌的大雁南飞。 越走,山越绿;越走,水越清;越走,心越爽! 看着窗外的山,绿油油的,而水汽也是越来越大,像是把整座山都给洗过了。绿水青山,秀色可餐。 他甚至忘了长春此时萧瑟的深秋初冬。 让他整个人也从昨天,一头就撞进了厦门今日的盛夏。 终于,火车到达了厦门火车站,广场上人员虽然不如上海站的人多,却也是熙熙攘攘的。 他吸了吸鼻子,甚至都闻到了海风的气味,耳朵里也似乎都听到了海浪拍岸的喧嚣,夏季的感觉,整个人都是轻的。 他找到了厦门卫星测控站筹建处接待处的牌子。坐上了筹建处接站的红星牌的小面包车上,这待遇,比起他刚到长春时,在转运站乘坐的大卡车进长春站强多了,感觉也高级了不少。 坐在小巴里,透过窗户领略着厦门风光,汽车从厦门岛内向岛外开,走过集美的十里海堤时,他终于看到了海湾中的大海,他有一丝的激动,这是他这十天来,一直萦绕于心头的厦门海岸。 从初冬的长春,到盛夏的厦门,他有了恍如隔世的感觉,我到底从哪里来的呢?是那个萧瑟深秋的长春吗?这一路碧绿的世界,让他一下子就把长春忘了。 但好景一向不长,随着车子驶出厦门本岛,世界似乎也没有想象的波澜壮阔。 虽然海的味道,能让人耳目一新,但植物才是灵魂,尤其是从北方的针叶林,过渡到南方的阔叶林,这种树木的反差巨大,让首次来到南方的他,造成了巨大的视觉冲击力。 不过大名鼎鼎的集美学村,也没有想象中的书卷气息。作为骑自行车走过BJ的学院路,骑行穿过清华、北大的他来说,这里学校还是少了点。 最让成一上头的是,那种直插入云的大王椰子树。虽然他没看见椰子的果实。还是被它笔直光滑的树干所征服。 这是亚热带季风气候,但海味更浓。 最让他治愈的,就是香蕉树了,香蕉在北方商场里还是稀罕物,没想到居然是这么随性地挂在树上,一大串一大串的,每一串都和BJ的煤气瓶一样大,原来香蕉是这么一大坨的聚集在一起,居然不是商场里卖的像瓦片一样长的,这是他第一次见到香蕉树上的香蕉。新奇!孤陋寡闻?是的,他看过的电视画面好像也没有香蕉树挂果的镜头。 过了集美火车站,路两旁全是香蕉园,对于饿了半天他来说,简直就是莫大的诱惑,正当他想得垂涎欲滴的时候。他突然发现,道路一侧高架水渠,一直沿路蔓延,架得这么高的水渠,更像是天渠,这是他第一次见。这让他想起了林县人民建成的红旗渠。但这个水渠显然规模要小多了,有的地方还是由石块砌成而成,也有红砖砌的。而水渠的墙壁上,工工整整地书写着各种各样的标语,但让成一最有感的还是“人定胜天”。也许因年代久了,字迹自己也变得模糊起来,暗红色的大字,透露出时代的沧桑。 水渠一直在大路一侧,陪伴着小巴,也陪伴着成一的视线,一直走过了灌口老街,走到了坑内村。在人字形三岔路口,水渠像一座拱门一样穿越马路继续向远处的山体延伸,那里有一个水库。而成一乘坐的红星面包车则左转弯,驶向漳州方向。 一路上的风景,说实话并没让人感觉到特区的繁荣,还是郊区,农村的样子。除了集美火车站外小巴的吆喝声:“同安”、“漳州”算是喧闹之外,路上的行人,十分稀少,唯一让成一心惊肉跳的是,所有的卡车和客车都在呼啸前行,这速度才有点特区赶速度的特色。 出了集美海堤之后,他们一路上路过的最大建筑,就是一座杏林橡胶厂的黄色三层楼房。 当然路上灌口镇文化站的二层白楼也十分醒目,它前面是一个土质广场,有几个公共汽车的站牌子,不过也只有两三个人在那里等车。 这是他对厦门特区的第一印象,让他感到心灰意冷。没有繁华喧嚣,更没有高耸入云的大楼,只有无尽的香蕉树。 下了公路,就是一条土路,小石子,粗砂粒混着红土,车开过去,在车的后窗户上扬起一片尘土,两侧还是无尽的香蕉树。 这是往上头亭村走的道路,也是通往部队营区的路。他越走越荒凉,心也跟着提起来了。好像他这辈子,命中注定总是与苦同行,到了特区,给他的感觉,这个“特”是特艰苦的“特”。这除了香蕉树,就是剑麻和裸露的红土,与经济特区好像丝毫不沾边。 路上,开车的司机嘴里一直不停地介绍着,热情的就像路边被太阳烤热的火红的土地。 未来的厦门测控站,居然离厦门火车站有三十公里,而营区内,过去竟然是乱坟岗子。据他说这里一直都是刑场,严打的时候还在枪毙过人,而基地的活动站则是每年都来此执行卫星测控任务。 坐在颠簸的车上,他终于明白了,这里为什么不招人待见了,太荒凉,太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