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一个普通的阿里乌斯学员来说,由地面转向地堡内的生活,其实也就是刚开始看着有点新鲜。 晚上,尤其是睡前,总是许多人思维活动旺盛的时候。士兵们在寂静的夜里仔细一想:除了这个肆壹比夫人更把她们这些人当个人,似乎在物质上的生活没有很大的变化。 真要说有什么改变,可能也就是可乐这种在以前属于“从外面带来的饮料”的东西也能在配给里领到了。 “滚啊!!!”有时肆壹在地堡内游荡时,可以在一些房间的门前听到这种夹杂着打闹声的喊叫。 当然,队员们理所当然地会讨论总队的事情。谈到一些问题的时候,难免会出现肆壹的名字。 虽然肆壹没做什么亏心事,不会有谁无缘无故骂她,但像“肆壹姐”“老大”之类的口语称呼是出现得较为勤快的。毕竟,私底下说话那么正经干什么? 肆壹常会驻足听热闹,她觉得这样挺好的。肆壹倒是没想过要维持什么人设之类的东西,因此当房内的人打开门、看到门口嘴角上扬的肆壹时,难免陷入尴尬。 “没事,我路过而已。”肆壹总会带着笑意这样说上一句,转身离开。 一个普通的阿里乌斯一小队队员,冬山希,今天早上起得很早。 这倒不是因为她昨晚冥想时下定了什么奇奇怪怪的决心,而是她那个无话不谈的朋友今天起了个早床,便钻到她的被子里开始骚扰。 希刚准备喊出来,想起房间里不止她们两个,只能作出一副金刚怒目的表情面对这个嬉皮笑脸着的家伙。 声音太大的话,难免吵着更多人睡觉。希盯了一会,突然伸手去挠对方的腰。对方和希同处一个房间,被攻击的她除了进行有限的反抗,自然也是不能发出很大的声响的。 最后是对方的败北,希嘴角都咧到天上去了,得意地看着床边叉着腰盯着自己的朋友。 结束早上起床前的闹剧后,希简单地进行了洗漱。现在时间还较早,她决定在地堡内走动一番。 今天是她们住在地堡的第六天。说起来,她还没真正熟悉过这个地堡呢。平时在地堡内基本就是宿舍到通往地面的楼道口两点一线,没有需求,她自然也就懒得到其他地方游荡。 正好她现在啥事都没有,趁现在可以熟悉一下这个她将会长期居住的地方。 地堡内有时可以看到原肆壹的队员走动——或者说巡逻。她们实际上没有一个特定的称谓,不过平时一般称她们为“后勤队”。也有叫“三小队”的,有点返璞归真的意味。 在许多队员的心里,其实是把她们当做特殊的存在的,毕竟是直属于总队长的队伍。当然,也有相当一部分队员认为“都是队员,谁比谁高贵”。 所幸,不管面对的是哪种人,后勤队的队员们都温和以待。总队内的人对后勤队也并不讨厌。 希看到面前不远处与自己相向而行的后勤队员向她点了点头以示问好,她也点了点头作为回应。 一开始,希和身边的许多人认为,这个地堡是肆壹为了今天而偷偷造出来的。不过在生活在这的这段时间里,所有人都看见了这个地堡的庞大与完善,以及这里的一些看起来就上了年纪的物件。 很难想象这能是肆壹自己暗地里组织人手、在夫人眼皮底下搞出来的动静。 当然,人们在惊讶于这里有一个自己从未听说过的地方的同时,也并不感到特别匪夷所思。多数人不会没事在阿里乌斯区内乱跑,有些自己没听说过的地方不奇怪。在这些地方真正与她们产生联系之前,它们只是一个又一个脑海中可有可无的地名而已。 她简单地在地堡内转了转,期间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希也没想过这短短一段时间会碰上有人整什么狠活出来,她又不是什么走两步路就要碰上各种倒霉事情的灾星。 眼见着时间也差不多了,希轻车熟路地原路返回,从宿舍走到楼道口到地面上去,准备完成今天的日程。 和临时总队的多数人一样,希的身上没有什么新闻,除了发愁怎么在今天的训练中多偷点懒,她也不需要去烦恼别的事情。 在整个临时总队,像希这种日子人才是多数。 不过,夫人被赶走了,但她留下的遗毒远不是说两句话就能治愈的。 肆壹接手的绝不是一个多么团结的总队。或许队长之间还有所联系,但哪怕只剩下了两个小队,不同小队的队员依然是互不相识。 这种小队间的封闭本来就是曾经的夫人想要的效果。这可以避免不同小队间形成壮大的小团体,甚至出现某个小队长实际控制了另一个小队这种危害夫人“绝对权威”的事情。 应该说,夫人的目的达到了。尽管肆壹与其他的小队长有对话,肆壹小队与其他小队的队员仍是陌路人,几乎没有任何联合行动的能力。 除了鸿吾的小队。毕竟谁都知道肆壹和鸿吾住一个寝室,两队最初的联系也是从肆壹在训练期间的串门开始。久而久之,两队形成了只有底层知道的、有些微妙的朋友关系。 在整个阿里乌斯,肆壹和鸿吾终究属于个例。夫人的这种体制的弊端其实在伊甸条约中就有了很明显的体现: 所有的小队都死板地执行着自己的既定任务。服从命令、执行任务的确是她们的职责,但她们不愿意与其他任何小队的人沾上关系。 多数的队伍情况再怎么艰难也拒绝求援。哪怕从不远处传来了其他队伍的支援请求,她们也全当没听见,等到自己的总队长下达直接命令后才会有所动作。 这怪不得阿里乌斯的学员们。与其他队伍走的太近,鬼知道会惹上什么样的麻烦,一般人索性就不去理会。是大环境造就了这种选择。 尽管伊甸条约失败的根本原因不在于此,但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阿里乌斯的实力已经严重缩水,留下的装备也支持不了太久的作战。肆壹想做很多事情……靠区区两个小队分别的单独行动是绝对不够的。 一加一要大于十。只有这样,她们才有绝境翻盘的可能性。而她们将来要面临的敌人,起步都是三位数。 至于夫人那完全没有的监管导致的霸凌问题……在这个新的总队里倒是少见。 这个逻辑其实挺好推的:肆壹找的都是叛逃被截住的队伍,能跟着队长执行叛逃计划、在此之前做到不泄密的小队,能是什么刺头浓度很高的队伍? 当然了,少见不等于没有。不要说两支小队,哪怕只剩两个人,霸凌依然有生长的土壤。 对此,肆壹从不和稀泥。后勤队常备大剂量麻醉弹,这是早有准备的鸿吾拉下来的弹药中的一部分。 肆壹在第一天就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过,霸凌的问题“事不过三”。肆壹注意到当时有几人的表情有些微妙,而后来被后勤队麻醉后拖到她面前的,也就是这么几个熟面孔。 过了几天,总队里谁都知道了太过分的霸凌会招来后勤队的直接介入。尽管后勤队平时挺温和,但她们真正执行任务时可是不会含糊的。 只是,谁都不知道肆壹的那句“事不过三”到底是什么意思。肆壹从来不对那些被抓了两三回的人多说什么威胁的话,只是按第一次的办法处理。 这种沉默给人莫名的压力,目前还没人跨过“三次”的红线。或许肆壹说这话只是吓唬吓唬,但这些日子她的作风所有人都是看在眼里的,她可不是个会张口就来的人。 只听见一声转动门把手的声响,鸿吾挟着一沓有模有样的文件走进肆壹的房间。当她看见肆壹正坐在桌旁看着这边时,她反而顿了一下:“你在啊?我还以为你又在哪里游荡。” “怎么说得好像你是第一次进来时碰到我一样……”肆壹伸出手,“这是什么?” “从以前的格黑娜方面那里回收的万魔殿文件。”鸿吾将文件递过去,“我本来还指望她口述的,结果她直接把纸质文件给我了。” 虽然阿里乌斯的位置不能为其他人所知,但绝对的与世隔绝就是等死。至少,要和流浪在整个基沃托斯的阿里乌斯人取得联系,回收曾经丢失的情报。 肆壹不指望将外面的人给骗回来。她们不说已经在基沃托斯扎了根,起码也过上了比在阿里乌斯好的日子。 而要与她们重新联系,当然不可能直接用阿里乌斯这个头衔。谁愿意和阿里乌斯扯上关系?她们巴不得到死都不要再听到这个名字。 得找以前在阿里乌斯时就和她们说得上话、有些联系的人。而且从现实的角度讲,这个人还得是肆壹信得过的人。 这些条件列出来一看,直接把鸿吾的档案拿出来念得了。鸿吾曾经就有各种奇奇怪怪的人脉,只要知道大概位置,找到认识的人不是件难如登天的事。 问题是,大概位置在哪里呢?肆壹给鸿吾指了条明路:直接到当地的帮派找就是,像什么“头盔团”之类的。 阿里乌斯人都是受过专业训练的,在这种帮派间的匹配机制下完全是降维打击。没几个帮派会拒绝这种看得见的硬实力,阿里乌斯人也急需一个在基沃托斯站得住脚的“身份”。这样一双向奔赴,许多的阿里乌斯人自然会选择加入帮派。 虽然其实很多帮派都不知道她们作为阿里乌斯人的身份。不会有人透露这些东西的,她们还在被联邦学生会通缉,谁知道会惹出什么麻烦。 作为人脉较广的人,鸿吾担起了联系曾经的阿里乌斯人的责任。尽管她毕竟是要出入于帮派活动的地界,难免出现暴力行为,但鸿吾当然不会让自己陷进大规模的动乱中。 将一两个最嚣张、态度最恶劣的混混打趴下后,不管是出于害怕还是出于尊重,鸿吾最后大都能让其他的混混想起和气生财的道理,顺利和她要找的人见上面。 对情报的回收没有听起来那么困难,鸿吾和这些人又不是仇人。虽然也的确是有趁机讹钱的人,但鸿吾最后总能将价格打的比较低。 毕竟,以前这边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潜伏。她鸿吾有转身就走的底气,你不卖有的是人卖。 这些情报对她们来说本就已经是没用的垃圾,现在有人花钱买,还有不卖的道理?能卖多少是多少咯。 “这是原文件?直接拿原文件出来,这位也是够狠。”肆壹说着将文件在桌上摊开。 “万魔殿的文件倒是还好。”鸿吾凑近前来,“据说以前万魔殿的情报部门很强,但现在的万魔殿完全是个游乐场,缺了两份文件她们还真发现不了。” 肆壹一页一页地看过去,最后将文件搁在一边:“……其实也没有什么特殊的。” “这些情报其实我们以前也都能接触到。”鸿吾拿起文件随意地翻动,“话说,你是期待能有怎样的情报?” “现在这个情况,当然是凯撒和夏莱的情报更有价值。”肆壹起身,深吸一口气。 “确实。”鸿吾一副意料之中的样子,“我也着重找了这种情报,几乎没有结果。对夏莱老师,情报只显示他是伊甸条约的见证人,更早一些的就是阿拜多斯边境对峙。对凯撒更是查无此人,像是凯撒从没在格黑娜存在过一样。” “……想要凯撒情报的话,其实还是在阿拜多斯回收情报效率更高吧?”肆壹苦笑一声。她这话当然不是认真的,阿拜多斯哪来的情报给她们回收? 鸿吾也苦笑一声,绕到肆壹身后,两手搭在肆壹肩上:“谁叫你以前在阿拜多斯的时候成天摸鱼的?” “啧,也是。当时应该多问点凯撒有关的情报的。”肆壹用力抓了抓头发,“确实没想到会搞成现在这个样子。” “希姐,希姐!听得到吗?”在阿里乌斯的一处楼顶响起对讲机的声音。 正在站岗的希很快给出了回应:“听得到。还没到换防的点吧?” 放哨有四个时间段,分别是凌晨、上午、下午、夜晚。按照编号,今天上午由她负责放哨。 “不是,”对讲机那头听起来也有些不好意思往下说,“主要是她刚才脚突然扭伤了,下午去不了。所以下午你还得在那边站着。” 这里的“她”指的是等下要和希换防的人。 “欸不是,别搞我啊,”希近乎是脱口而出,“直接顺延到下一个不就行了?让我在这杵一整天是什么意思?” “哎呀希姐,”对讲机那边则是极力讲着好话,“现在各种登记规则还是沿用的以前。以前受了伤哪有什么不用站岗的照顾?结果现在要顺延又要搞出一堆麻烦。 “也不知道这个什么时候能改一下,队长也还在出任务没回来……现在江湖救急,烦请希姐您救总队于水火之中,继续坚守在岗位……” “我日了你慷他人之慨是吧,还给我上升到总队了?”希重重地叹上一口气,“行行行,那我先说好,下次顺到我这里的时候让她代我!” “诶好好好,希姐您最好了!”对讲机那边听起来则是松了口气。 “我说话的后半段你听到没有?” “听到了听到了!这个好说!” “你跟人家商量了吗你就好说……”希忍不住追问一句。对讲机的另一边却没了声音,大概是已经离线。 希有些烦躁地收起对讲机,转头一看,肆壹不知何时站在了楼道口。 “……总队长!”希赶忙上前敬了个礼。 “辛苦你了,站一整天的哨。”肆壹点点头,轻笑几声。 “……”希挠了挠头,欲言又止。 “我都听到了。关于这个登记的问题,”肆壹知道希没说出口的话是什么,“我一开始确实没想到有这样的问题,以为没什么影响来着。 “这段时间我看看怎么改吧。不过真正改大概还得几天,毕竟这东西不是说一句话就能落实的。 “至少今天,我给你道个歉,下午也辛苦你了。”肆壹拍拍希的肩膀。 当希回过神来的时候,肆壹早已离开,希站在楼顶往下一看,还能隐约在远处看到肆壹的背影。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希也不好再有太大的怨气。她又挠了挠头,看向远处——那里一如既往地没有动静。 这个地方毕竟属于阿里乌斯区的深处,即使真有圣三一人来巡逻,想找到这里也是不容易的。负责站岗的阿里乌斯学员,实际上也和其他学院的哨兵一样,很少遇见突发状况。 希鼻子抽动一下,却闻见些许的烟味。她下意识向四周看看,却没有看见别人。依旧不太放心的她确认了这栋根本没什么掩体的破楼的情况,最后确认一切不过是虚惊一场。 想想也是。圣三一的那帮大小姐尽是外表光鲜亮丽之徒,又怎会做这种不利于包装自己的事情呢? 大概只是闻错了,毕竟这味道很淡,像是心理作用一类的幻觉。希懒得去追究这些事情,虽然客观来讲,她现在也挺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