蔚蓝档案:阿里乌斯往事

另一条轨迹

  当肆壹睁开眼时,她本能地从地上爬起来。几个全副武装的阿里乌斯士兵,也就是她在行动中的队友,从她身边经过。   没人给予肆壹太多的关注,毕竟阿里乌斯不设医疗队,没人对伤员或者尸体有搬运的责任。   肆壹低下头想看看自己的浑身上下,肋骨却在她微微弯腰时让她疼得呲牙咧嘴:她全身脏兮兮,惯用手的衣袖看起来已经被撕碎。   肆壹觉得自己似乎是忘了什么,想走两步检查一下周围,却在移动的瞬间浑身剧痛。最后她艰难挪到离自己最近的墙边,斜靠在墙上,暂时地抛开疼痛,回想自己经历的一切。   直到刚才,她似乎还在图书馆和那个什么鹰司渡月碰面。她的伏笔已经埋下,接下来就在圣三一作最后的清扫工作,巩固她们已经快要取得的胜利……但为什么自己现在会如此狼狈地站在这里?   她不得不顶着身体的剧痛回忆先前发生的一切,而似乎连思考这件事本身都会加剧疼痛。   “……这里是鸿吾,我找到公主了。”战术服内侧的对讲机里突然传出鸿吾听起来有些颤抖的声音,“肆壹……你还在吗?”   肆壹艰难地掏出对讲机,虚弱地回应:“我在……公主怎么了?”   对讲机的另一头陷入沉默。连加密频道内的其他人都一句话没说。   “……这已经是我的第三次呼叫,你终于回应了……”鸿吾的语气不知为何极其低落,“……为什么先前没有回应?”   鸿吾什么时候变得像这样有些麻烦了?在情况紧急时,她没来得及回应明明也是正常的……虽然她也确实不记得她有将鸿吾的呼叫搁置过。   肆壹有些不明就里,刚想问鸿吾为什么这样说,自己明明没有印象,却突然想起发生了什么。   她倒不是想起自己有过把鸿吾晾在一边的经历,鸿吾的前两次的呼叫,大概是被当时正在昏迷的肆壹忽视了。   她只是想起来了很多事情。她想起了加密频道内突然传来的公主死亡的消息;想起了自己在自己的三小队频道里完全失去冷静地要求队员将圣三一人、尤其是正义实现部的位置告诉她;想起了自己歇斯底里地冲向圣三一的那个“战略兵器”……   之后的事情她记不太清楚。她只知道自己和剑先鹤城僵持了一会,却还是不敌,被狠狠揍了一顿。最后大概是有其他队伍的人赶到,她才捡回一条命。   “……肆壹?”   肆壹攥着对讲机,忍着自己的一切情绪:“等下再说吧。你找到公主了?”   “是。”   “保管好她。”肆壹有气无力地说,“……就地埋葬也行。”   在这之后,对讲机内再没有传出鸿吾的声音。   肆壹支撑着随时会散架的身体,拖着步子走到比较空旷、视野比较好的地方。她看到有圣三一的人向她们投降,那些全副武装的阿里乌斯士兵则在给投降者五花大绑后,以拳打脚踢来取乐。   肆壹不知道那个投降者的最终下场如何。她只是看了一眼,就低下头继续走她的路。   这没什么稀奇的,连她们自己内部都还有“混混总队”这种爱欺负自己人的团体呢。稍微聪明一点就知道,真正取得胜利的阿里乌斯,必然是不会对圣三一人有多么温柔的。   走在路上,她想起在最近的这些日子里,基沃托斯有变天的征兆。到处都有坏新闻,甚至据说最近还死了个阿拜多斯学生。曾经的名校连仅有的几个人都保不住,不可谓不让人唏嘘。   肆壹也感到最近的坏事发生的实在是有些多。她也计算过许多的不利因素,却就是没有真正考虑过如何面对现在正摆在她面前的情况:公主死了。   自从那个莫名其妙的夏莱因那个莫名其妙的老师的昏迷而停摆,一切似乎都不对劲了……肆壹突然闭上眼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当她睁眼时,眼前有些模糊地看到她面前的地面上有一些红色的点。   那些是血吗?还是只是一些别的东西?不管是什么都无所谓……肆壹没兴趣去仔细观察。她喘着粗气抬起头,继续在圣三一的学院内重重地印上自己的脚步。   她一开始想干什么来着?她忘了。她只是突然开始迷茫,迷茫于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迷茫于自己为什么会活到今天。   怎么回事?她以前不是从未有过这种思考吗……好吧,可能以前有过。但那是很久以前了,那时她在四总队的队长甚至还没开始关注到她。   她也明明已经摆脱这种对自己存在价值的怀疑很久了。对她来说,她在四总队的老队长已经离开阿里乌斯,如今已经没有什么砝码能在她的天平上压过公主。   我不是还搞了个小团体准备推翻夫人吗?只要赶走了夫人,公主就能得救,还能成为阿里乌斯的会长。她现在不是应该像她一直以来做的那样,继续为这个计划作准备吗?   我现在在干什么?我现在应该干什么?为什么我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难道我不想打倒夫人、救出公主了吗?   啊,我想起来了。   公主死了。公主死了。公主死了。   肆壹感到脚底传上来的痛觉,不由得脚底一软跪在地上。膝盖磕在路面时的反冲力让支离破碎的她再次感受到骨折一般的痛觉,这种痛觉让她直接趴在了地上。   肆壹爬到一旁的栏杆边,靠着栏杆支撑自己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膝盖处的剧痛仍不见消减,或许真的骨折了也说不定。   那个剑先鹤城到底对我做了什么……肆壹无心再去检查自己的全身,她现在只想回到自己最熟悉的地方,回到那个地堡,回到她的秘密基地。   那是她曾经最熟悉的避风港。许多人都不知道那下面还有更深的通道,当恶霸来追她的时候,躲在那里的她从未被发现。   尽管更多时候,她会在那之后遭遇更严重的围追堵截,但肆壹从不放弃逃跑和躲藏:难道你不跑,她们就不欺负你了么?   那个她在极其久远的绝望中寻到的秘密基地……她本准备拿它当做计划泄露后的后手,现在却暗暗在心里定下了那里最终的归宿。   尽管可能有些自私,但那里本就是被遗忘的地方。从某种意义上讲,是她这个怪胎赋予了它新的意义……所以应该没事吧?   大败了圣三一的阿里乌斯学员大多还沉浸在胜利和所谓“报仇”的喜悦中,这是她们作为阿里乌斯人少有的值得欢呼的时候。肆壹从或闲聊、或欺负圣三一学员的人们身旁目光空洞地走过,她现在只想回去。   公主死了。公主死了。   她现在只想回去,回到她的那个秘密基地。   但她是时沙肆壹。一闲下来就要胡思乱想的她,仍在调动着仅有的一些能够正常工作的脑细胞。她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至少先为公主报完仇再颓废吧?   但她要去找谁报仇呢?   是圣三一人直接导致了公主的死,而她们已经完了。天使们的翅膀已经被扯掉,对那些正遭受着无尽羞辱的待宰羔羊,她实在是提不起复仇的兴趣。   是夫人创造的体系将公主送上了死路,所以她应该向夫人复仇吗?这听起来逻辑似乎很自洽,但肆壹知道,让公主送死的不是夫人创造的体系,而是与圣三一的战争。   就算没有夫人又怎样呢?无论谁是阿里乌斯的会长,只要她真的想让阿里乌斯活下去,她就不会放任伊甸条约签成,哪怕是她肆壹。   或许夫人另有居心,但阿里乌斯和圣三一的冲突无法避免。只要伊甸条约签成,阿里乌斯将永无出头之日。没有了格黑娜这个唯一可能让她们多多少少有所团结的敌人,圣三一不会再有兴趣和她们这些恐怖分子谈判。   她们只会在圣三一的全面进攻下腐烂,而圣三一会说她们这是在“剿匪”。   公主死于这场冲突,这场不可避免的冲突。   啊……也就是说,公主的死是命中注定的?夫人口中公主作为祭品的命运或许是假的,但公主死于非命的命运是真的、是无法避免的?   或许公主才是对的……公主可是有着贵族血脉的人!或许公主从一开始就什么都知道,公主所顺从的命运也并非夫人口中的假命运。只是内敛的公主始终没有把话说得太明,而她肆壹又太过愚钝。   她早该想到的。   肆壹一个踉跄差点摔倒,意识也终于回到身体,让她看清了面前的破楼。看起来,她依靠肌肉记忆走回了这个她阔别已久的地方。   自从肆壹将运送物资的任务交给师马以来,她已经许久没有再回过此处。理由其实很朴素:她在四总队的人中间多少还是有些面熟,尽管她在这里留下的回忆可能不那么好。   回到四总队总会让她感到浑身的不自在,尤其是在经过四总队的人们的身旁时。这是她对曾经那些混混的本能排斥吗?也许吧。   隐隐约约听到哪里有响动……是自己的对讲机吗?肆壹已经没有心思再去集中精神关心这些了,她将全部力气都集中在双腿,一步一步地踏着台阶向地堡走去。   这里说是她的秘密基地,但她其实没有太深入过。仓库离与地面相通的楼道口不远,大概也是在设计时就考虑到了运送的简便性。肆壹也没有在这里面进行过更深的探险。   这一次,她认真地在这里巡视了一圈。这里的体系相当完善,甚至有专门的电网和自来水网。尽管没有任何热水,但这在肆壹心里并不会减太多分,毕竟热水在地面上也是奢望。   单从实用性的角度来看,这个地堡放在整个基沃托斯都属于不错的军用设施。   大多数的房间都空荡荡,墙边旁边有着许多木板和木桩,大概是分离的床板和床腿。   某扇门被肆壹推开时,她看到门后连通着另一条小道。小道只在尽头的墙面上有一扇门,打开门能看到中间有一张大桌子——这里大概是会议室,设计成这样也是为了防止有走道上的人偷听。   终于,肆壹在推开另一扇门后,第一眼便看到了对门的墙面边那个大书架。这里大概曾是办公室之类的地方。   这个地堡到底有怎样的历史呢?夫人到来之前的阿里乌斯已经太过模糊,这么完善的一个地堡都完全没有记载,更不会有人知道这里曾经到底属于谁。   当然这些都无所谓。肆壹从桌子里抽出椅子坐下,背靠在椅背,双手分别放上椅子两旁。   坐下的肆壹觉得自己有些耳鸣,再听不清周围的声音——不过这样也好,只要她闭上眼,除了身体在椅子上可有可无的触感,她便与世界断了联系。   应该说,肆壹从来不是个信仰命运的人。这倒不是说她是什么很励志的热血人物,而是她完全不在乎命运这种东西到底存不存在。   在公主的事情之外,她只是个普通的日子人。纠结这种东西有什么意义?她又不研究哲学,把脑细胞浪费在这种事情上实在是太不“实用”。   但肆壹已经没有其他的事情要考虑了。她的一切准备似乎完全成了笑话,连复仇都找不到一个复仇的对象和理由。   真可悲啊。不过是什么让她变得如此可悲的呢?   是命运。万事皆虚、万事皆虚、万事皆虚——公主不会错的,是她错了。   她总是觉得公主整天念叨的什么命运实在太虚。如果知道自己后天会死,那明天难道就不活了吗?   但肆壹终于明白,公主整天念着的虚无缥缈的命运,才是让自己明白她们该如何存在于世的钥匙。   她不把公主的话当回事,对命运没有足够的敬畏,她是错的,因此她失败了。   夫人总爱向她们宣传什么“向圣三一复仇”,但阿里乌斯被圣三一驱逐,这不也是命运吗?夫人也是错的,也许她现在看起来赢了,但她终将失败。   只有公主,只有她才看清了世界运转的规律,因此她料到了自己的死期,并坦然接受了它。公主才是那个从未失败的人,而她也不会再失败。   肆壹终于站在公主的肩膀上明白:世界运转的规律就是虚无。人终将归于虚无,而虚无当然不会是什么喜庆的东西。   人就是要受很多的苦,最后死去。苦难才是常态,快乐与自满只是为将来的苦难作的铺垫。   人依然要留在世上受苦,是因为人们还没在内心接受死亡。当受的苦够多、对死亡也不再排斥的时候,就是前往虚无的时候。   如果自己继续苟活,只会继续看到更多人的死讯。命运使然,他人亦是如此,没人可以逃脱。   一声枪响后,过了不知多久,肆壹只觉得自己被谁推了一下。   ……谁把我救下了吗?还是这里才是真正的虚无?   在对方推第三下时,肆壹决定睁开眼看看,却在起身之际感到自己胸前本应被枪抵住的地方传来的剧痛,顿时疼得全身僵硬,身体不由得朝一侧倾倒过去。   待肆壹真正睁开眼、控制自己没有摔下去后,胸前的疼痛已然消失,却本能反应地将手摸向腰间作戒备状,迅速确认一旁的人的身份。   在与鸿吾对视了半分钟后,肆壹快速扫了一眼周围,最后终于放松紧绷的身体。   是噩梦吗?肆壹仍然对这个逼真的梦境感到后怕,扶着桌子喘着粗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