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圣三一战败归来后的这几天,或许已然成为了鹰司渡月的至暗时刻。 按照渡月的计算,阿里乌斯至少要到第二天才能将圣三一学院的抵抗力量基本打倒。而在基本控制圣三一后、开始在圣三一重建管理体系的过程,将是阿里乌斯的漏洞最大的时候。 这种特殊时期,夫人想要多少不在场理由,渡月都可以敞开了给。运气好的话,她们整个后务队甚至可以徒步走到红东都不被任何人找麻烦。 但以上皆有一个行动顺利进行的前提。阿里乌斯败得让人意想不到的快,或许在行动开始的时候就叛逃才是明智之举? 在接到纱织的撤退命令时,她不是没想过孤注一掷、直接离开。但这样做的话,她是带不走她的小队的。后务队的突然集合不可能不被发觉,渡月也不敢赌本部不会来抓她们。 她倒是不在乎某些人会因为一些她一直以来藏着的情报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但这些信息泄露,她的队员们也脱不了干系。她还是说服不了自己丢下她们不管。 相比之下,肆壹的胆子更大,而夫人也真的只是隔空骂了她一顿,放了些狠话,却没有立刻追击。渡月心情复杂,很难说占主导的是羡慕还是对自己瞻前顾后的后悔。 不过,叛逃的机会可以再等。真正让她担忧的核心问题,是整个后务队体系的消亡。 作为阿里乌斯极其孤立的小队,她们后务队在阿里乌斯看不见的角落里管理着整个阿里乌斯的后勤。 她们与四位总队长直接接触,阿里乌斯的士兵们对后勤相关的事务有意见,也都是向总队长打的报告。 后务队的队员也不是没在搬运物资时和外人碰过面,但她们普遍被认为是其他小队的人。毕竟谁会无缘无故觉得某人是什么“第五队”呢?再加上后务队有规矩,有人搭话直接无视,后务队的存在自然没有流传开来。 这是在夫人来之前就已经有的体制,历代阿里乌斯特种小队的总队长们也都默契地对此保密。阿里乌斯前任会长的本意大概是直接将后勤与外部隔离起来,如此一来便不存在偏袒的情况。 但到了夫人手里,后务队似乎多了一层秘密警察的意味。只不过由于渡月没有提供过什么很有用的信息,夫人也越来越不在乎后务队的神秘性,后务队的体制只是被总队长们按照“惯例”维持着。 而在这次倾尽一切资源的行动中,夫人也直接将后务队暴露在了正式任务里。“第五队”的存在已经遭人察觉,她们或许没有多少躲在暗处的时间了。 渡月不是什么“祖宗之法不可变”之类的人物,她对所谓的“传统体制”也没什么特别的追求。她只是担心,失去了这层神秘感的她们,叛逃的难度将直线上升。 或许不会再有像这次行动一样的机会了,叛逃难度却反而有所增加。尽管渡月不会死心,但很难说她们还能不能有出头之日了。 她在这次行动中的成果也不尽人意。尽管在偌大一个古书馆找张写了几个名字的纸,这本就是大海捞针,但夫人可不会管你这个。对渡月来说,不得不面临的现实是:后务队在夫人心里的地位正在下降。 没有了重要的战略地位,她不知道自己那一套是否还适用。 这次行动改变了很多东西。仅仅在这几天,阿里乌斯本部就出现了三次未遂的叛逃。似乎是看到那个平叛劳模不在,觉得自己又行了。 因此也不难理解一些人对肆壹长期以来的恐惧了。平叛劳模绝不是什么美称,说好听点叫“平叛劳模”,说白了跟“夫人鹰犬”就是同义词。 为什么她们会单独对肆壹那么恐惧?毕竟她们是真觉得没了肆壹,她们就能突破整个阿里乌斯逃出去。 这些被抓获的叛逃者在被夫人带走后,连渡月都不知道她们的下落。没有肆壹这个“夫人鹰犬”帮她们游说,她们的结局完全由夫人的心情决定。 行动的大败导致了极严重的失败主义,因此在这段特殊时期,这次行动成了禁止讨论的事情。甚至有人讨论时因不幸被夫人撞见,目前下落不明。 尽管以前也不怎么自由,但这段时期的阿里乌斯,已经陷入了比以前更甚的恐怖。 相比之下,后务队甚至算是差强人意的那一档。毕竟她们还算是完成了任务,将那些奇奇怪怪的物资运送到了那个长了两个脑袋的怪人手上。后务队因此没有太大的挫败感,撤退回来后很快回归了常态。 当然,这不是说这次行动对她们就没有冲击了。应该说,时沙肆壹连夫人都骗了过去。夫人可能将她一视同仁地看做牛马,但她或许真的让夫人相信了她的忠诚。 夫人因此在得知她叛逃后很有些恼火。鉴于后务队依然在阿里乌斯的暗处,夫人命令渡月调查一切跟时沙肆壹走得近的人的底细。 尽管被肆壹拉拢的那些人现在大概恨不得把肆壹抓回来,但夫人既然想查,那就给她一个安心。 经过后务队这几天与一些不明所以的队员的小心接触,渡月确信这些人藏得真的很深。肆壹拉拢的那些队长,似乎没有让她们的队员察觉到任何不对。 当然,这或许也有肆壹本人长期以来包揽全部准备工作,其他小队只是按部就班地完成着阿里乌斯的工作的原因。 肆壹的那个秘密电台也在大部队回到阿里乌斯本部后沉寂下来。或许这个小团体已经随着肆壹的背刺而解散了? 尽管她现在自身都难保,渡月也不可能将这些向夫人和盘托出。她无法解释为什么这些情报会迟到这么久。 但无论如何,这次让夫人重新重视她们的机会必须好好把握。在不暴露这些已经积压许久的情报的前提下,她完全可以随意地捡些肆壹留在本部的东西,以此为基础查出——或者编出些夫人想听到的东西。 然而,肆壹在本部却与晴初鸿吾是室友,而这家伙的存在让她犯了难:因为她简直谨慎得令人发指。 应该说,当潜伏在鸿吾隔壁那个因三小队叛逃而空出来的宿舍,通过提前掘出来的极小的洞看着鸿吾打开窗户往外探头看了一圈时,渡月心里还有些后怕。 略微打开的柜门或许真的是个陷阱,但还好她留了个心眼,严格按照原角度进行了复原。 这个晴初鸿吾是一直都像这样,跟藏了电台的特务一样小心吗?渡月对此无从得知。尽管这的确很可疑,但渡月现在也抽不出空来调查鸿吾。肆壹的叛逃才是夫人最关心的。 不知过了多少天,由于鸿吾看得实在太紧,她始终没有把肆壹的任何东西带出过这个宿舍。她总是会在鸿吾的一小队快要解散的时候躲在那个空宿舍,监视着回来的鸿吾,寻找可能存在的漏洞。 然而鸿吾甚至不知道是从哪里摸了个探测仪出来,检查宿舍内有无窃听器摄像头之类的东西。在这种全面防备之下,渡月找不到破绽。 随着夫人的催促,渡月也不免开始有些焦急。但目前她还算是能搪塞一下,没有劳神费心去编造一些符合夫人心意的情报的必要。 多数人的日常生活总是有着某种规律,真正每天都有新冒险的人还是极少的。这段时间,鸿吾回宿舍的大致时间已经被渡月基本摸清,而鸿吾基本都会很快休息,不会频繁出门。 但渡月早该想到的:鸿吾同样是精于潜伏工作。她怎么可能不知道有双眼睛在盯着她呢? “你在看什么呢?”当小刀架在渡月的脖子上时,渡月才意识到:今天的那声开门声是个诱饵,是用来分散她注意力的。当她正盯着隔壁,纳闷为什么半天没看到人时,她在找的人已经悄无声息地走到了她背后。 “鸿吾小姐。”渡月自知被发现,没有过多挣扎。 “鹰司渡月,是你吧?还是你们老大?”当渡月已经想好该怎么应对鸿吾对她监视目的的询问时,鸿吾却直接喊出了这个名字。 “……我是鹰司渡月。”渡月只是惊了一瞬,便从容回答。她无非就是从肆壹那里听到的,这并不难猜中。 “你知道多少?”没等鸿吾开口,渡月就率先发问。她得先试探一下对方的底细。 “肆壹也没告诉我多少,我只知道你会来调查肆壹留下的东西。”鸿吾语气平淡。 渡月才不相信这番说辞,但她知道自己在鸿吾面前也套不出更多的话,闭上嘴举起双手,等候鸿吾进一步审问她。 “我也没别的意思,只是肆壹临走前找过我。” 她不说渡月自己也能猜到。否则她怎么会知道鹰司渡月这个名字呢? “她的离开并不是叛逃。”鸿吾面无表情。她这是在给肆壹辩护? “……”渡月接不上话茬,只能等着鸿吾作进一步的陈述。 当天半夜,尽管夫人极不情愿在晚上处理阿里乌斯的这些破事,但渡月口中的加急情报还是让她忍着不耐烦和渡月见上了面。 “关于时沙肆壹,我要向您报告的主要有两点。”渡月九十度鞠躬。尽管这可能不会对夫人的不耐烦有任何消解,但表现得恭敬一些总是不会错的。 “说吧。”夫人看起来只想快点结束,回去休息。 自知夫人不会对她的半夜来访感到满意的渡月自然不打算拐弯抹角:“第一,时沙肆壹和三小队并非叛逃,她们是在撤退时因一些原因无法回到本部。” “那个叛徒可是直接跟特种小队交手后逃跑的,你难道想说特种小队给我的报告是假的?”夫人极其不满地质问。 “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二点。”渡月从衣兜掏出纸条,快速展开双手递上,“这是圣三一私通者的名单。虽然有伪造的可能,但这上面确认是时沙肆壹的字迹没错。” “她为什么会有这个?”夫人觉得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在发生一些匪夷所思的事情,不由得大声起来。 “这个名单的存在是我告诉她的。”渡月两眼紧盯夫人,“我曾在古书馆内与正在搜寻敌人的她碰面,为解释自己为什么出现在这里,我将名单的存在告诉了她。” “至于肆壹是怎么得到这个名单的,我不知道。”渡月振振有词,毕竟她自知没有说谎,“但她本人在被拦截并成功逃走后,知道本部现在容她不下,便带三小队转进到了阿拜多斯。临走前,她将名单交给了晴初鸿吾。” “你难道想说,特种小队是因为不想让名单暴露,所以拦住了她?”夫人劈头盖脸地骂过去,“那你告诉我!她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无论如何,名单是不会骗人的,夫人。”渡月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向前一步,将纸条又往前送了送。夫人也终于不再习惯性地反驳,真正拿起了渡月手上的纸条。 渡月看着夫人如她意料之中的表情变化,暗暗叹了口气。 这张纸条,就是晴初鸿吾在几个小时前给她的,说是从肆壹那里得到的、私通圣三一者的名单。 渡月只是惊诧了一会便平静下来。她突然想到,肆壹这个在背地里其实是最不忠诚的家伙,大概早就通过某种渠道知道了这个情报。 想到这里,渡月忍不住笑笑自己。或许肆壹见到她之前,这份名单就已经在她手上了。说来说去,她还是被肆壹给下套了。 “肆壹是被特种小队拦住、不让她回本部的。她因此带着整个小队暂且避让。”鸿吾简单地向渡月陈述,“太多的事情我现在一时半会说不清楚,总之,把这份名单和这些情报告诉夫人,再蠢的人也能想清楚里面的前因后果。” “……所以说,虽然你的陈述听起来很奇怪,但结合这个名单的内容的话就会很清晰对吗?” “大概就是这样。”鸿吾耸耸肩,“不过我还是建议你别打开看。名单的内容或许比我刚才说的真相更让你难以接受。” “那你凭什么觉得夫人会信呢?”渡月问出一个尖锐的问题。 “我不觉得夫人一定会信。”鸿吾面无表情,“只是这个名单现在存在,所以我现在代肆壹转交给你,仅此而已。” 渡月说不出话:这两个从不内耗的家伙,不愧为彼此的室友。 为什么肆壹现在才想到将名单转交给她?渡月很容易就想通了这个问题。毕竟她和肆壹本来就连朋友都算不上,肆壹凭什么在自己能安全带回情报的前提下,还委托她这么个生人甚至可能的敌人呢? “那你自己为什么不将名单提交?”渡月皱着眉头。 “我不知道。这是肆壹的安排。”鸿吾则是直接事不关己,现场又陷入沉默。 最后是渡月在沉默中点点头:“行,我明天就将名单提交上去。” “现在就去。名单一天没有交到夫人手上,就随时有被截下的可能。” “……我知道了。”渡月转身在鸿吾的目送下离开。 至于渡月到底看没看名单的内容呢?那自然是看了的。她和肆壹那伙人又没有什么保密协议,为什么不看? 名单上有三十来个名字。大多是一些渡月都不认识的极不知名人物,与圣三一私通的小队长大概是一个没有。 但尽管心里已经大致猜中,特种小队四位总队长的存在还是让渡月心里一惊。 她们这是直接绕开了小队长,发动了底层士兵?尽管她这个秘密警察实际上没怎么办事,四位总队长能把她糊弄过去不奇怪,但这已经动了阿里乌斯的根基。 夫人会怎么做呢?渡月毫不怀疑她可能直接将特种小队这个体系永远撤除。 渡月摇摇头,不再去想这些过于遥远的东西。无论怎么样,这份情报必须尽快交到夫人手上。尽管她对夫人不满,但比起被圣三一的人抓起来,她还是更愿意继续在此苟且,等待叛逃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