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丸从幼稚园开始培养

第42章 我是她朋友

  程前出门之后,林静秋在饭桌前坐了很久。   碗里的粥早就凉了,她也没喝,就那么坐着,看着门口的方向,程前刚才站过的那个地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面前的桌上,一小块,慢慢移动,那光从桌角爬到桌面,爬过一只忘记收的筷子,又慢慢往远处挪。   程建平从房间里出来,看见她这样,愣了一下。   “怎么了?”   林静秋没说话。   程建平走到她旁边,看了一眼她的碗,又看了一眼她的脸,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东西,说不清是什么。   “程前跟你说什么了?”   林静秋抬起头,看着他。   程建平等着。   林静秋说:“他说他在网上写东西。”   程建平没听明白:“写什么?”   “故事,长篇的,发在网站上,有人看的那种。”林静秋顿了顿,声音有点干,“说可以签约,能挣钱。”   程建平愣了一下。   “又挣钱?”   林静秋点头。   程建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沙发发出一声闷响,他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   楼下有人走过,一个穿蓝衣服的女人推着自行车,车筐里放着菜,有小孩跑过去,追着一个皮球,阳光照在那些人和东西上,一切都慢悠悠的。   他又走回来,坐下。   “他写的什么?”   林静秋说:“我昨晚看了,写一个人回到过去,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然后炒股、买房、挣钱。”   程建平没说话。   林静秋继续说:“写了快十万字了,网站上的数据,收藏一千多,点击五万多。”   程建平看着她,眼神有点复杂。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往下抿了一点。   “你信?”   林静秋说:“我亲眼看的。”   程建平又不说话了。   他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那上面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什么,他说不上来,窗户没关紧,风从缝里钻进来,窗帘动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他才七岁。”   林静秋没说话。   程建平说:“七岁的孩子,应该玩泥巴、打弹珠、看动画片,他倒好,写童话,出书,挣钱,现在又写这个。”   他顿了顿,喉结动了一下。   “这些东西,他从哪儿学的?”   林静秋说:“我不知道。”   程建平说:“股票,房价,那时候他才多大,他怎么会知道这些?”   林静秋没回答。   程建平看着她,问:“你怎么想?”   林静秋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叫了一阵又停了。   然后她说:“我不知道该想什么。”   她站起来,把碗收了,端到厨房,水龙头哗哗响,她开始洗碗,洗得很慢,一个碗洗了半天,手指在水里泡得发白。水声很大,盖过了别的所有声音。   程建平跟过来,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   林静秋洗完碗,擦干手,转过身。   “但他是我的孩子。”她说,“不管他什么样,都是我的孩子。”   程建平没说话。   林静秋说:“他想写,就让他写,他想挣钱,就让他挣,只要不耽误上学,不耽误身体,我都支持。”   程建平看着她,看了很久。   阳光从厨房的小窗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那些白发在光里特别清楚。   然后他点点头。   “行。”   林静秋走到电话旁边,拿起话筒,拨了一个号码。   程建平问:“打给谁?”   林静秋说:“我表姐,她在出版社干过,懂这些。”   电话通了,林静秋对着话筒说:“晓雯,是我。有个事想问你……”   她的声音在客厅里轻轻响着,程建平坐在沙发上,听着,看着窗外。   阳光又往前挪了一点。   程前到学校的时候,早读还没开始。   教室里已经来了一半人,有人在抄作业,笔尖划在纸上沙沙响,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偶尔冒出几声笑,有人在补觉,趴在桌上,脸埋在手臂里,肩膀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李一舟已经到了,正摆弄他的变形金刚铅笔盒,把那玩意儿变来变去,变了两下,抬头打了个招呼。   程前点点头,坐下来。   他把书包放下,拿出课本,翻开。   眼睛盯着书,但一个字也没看进去,那些字排列在一起,黑压压一片,像蚂蚁,像什么东西爬过纸面。   他在想昨晚的事。   他把所有事情都告诉林静秋了,写网文,签约,挣钱,她听了,没骂他,没说他胡闹,只说“我去了解一下,晚上回来再说”。   他不知道“晚上回来再说”是什么意思。   他翻了一页书,又翻回来,纸张擦着他的手指,发出很轻的响声。   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阳光照进来,落在课桌上,一小块,那光里有灰尘在飘,细细的,慢慢落下去。   他想起林静秋昨晚说的那些话。   “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   “天塌下来,有妈顶着。”   他当时听了,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现在想起来,那东西还在动。   但动完之后,又开始想别的。   窗外那鸟又叫了一声,拖着长长的尾音。   早读下课,程前往走廊走。   走到老地方,楼梯口旁边,他停下来,往上看。   三班的人陆陆续续下来,又上去,又下来,有人跑着,脚步声咚咚咚,有人慢慢走,边走边说话,有人从他身边经过,看了他一眼,走过去。   没有林晞漫。   也没有苏婉辞。   他等了一会儿。   还是没人。   他往三楼走,楼梯拐角的地方,墙上贴着一张通知,被风吹起来一角,哗啦哗啦响,他走过去,把那一角按回去,按了两下,又松开了。   走到三班门口,往里看。   林晞漫的座位空着,书包不在,人不在,那个位置空空的,椅子塞在桌子下面,桌面上光秃秃的。   苏婉辞的座位也空着,但书包在,挂在椅背上,那个浅灰色的小布包。   人不在。   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会儿,有人注意到他,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有人在说话,声音嗡嗡的,听不清说什么。   他转身下楼。   第二节课下课,他又去了一趟。   林晞漫的座位还是空的,椅子还是塞在桌子下面,桌面还是光秃秃的。   苏婉辞的座位还是空的,书包还在,挂在椅背上,还是那个浅灰色的小布包。   人不在。   他站了两秒,然后走了。   中午吃饭,他去食堂。   端着盘子转了一圈,人很多,挤来挤去,有人撞了他一下,说了声对不起,又挤过去了,他一个个看过去,一张张脸,都是不认识的人。   没有林晞漫。   没有苏婉辞。   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一个人吃。   盘子里的饭,他一口一口扒进嘴里,嚼着,咽下去,尝不出什么味道。   吃了几口,他停下来。   食堂里人声嘈杂,碗筷碰撞的声音,说话的声音,椅子拖动的刺啦声,他坐在那儿,那些声音包围着他,又好像离他很远。   他吃完饭,把盘子收了,又往三班走。   走到三班门口,往里看。   苏婉辞在座位上。   她趴在桌上,脸埋在手臂里,肩膀一抖一抖的,那抖动的幅度很小,但一直在抖,像什么东西在轻轻颤着。   程前愣了一下。   他走进去,走到她旁边。   “苏婉辞?”   她没动。   程前弯下腰,凑近一点。   “你怎么了?”   她还是没动,但肩膀抖得更厉害了,那抖动的幅度变大了一些,能看出来是在哭。   旁边有几个女生在看,交头接耳,小声说着什么,一个女生捂着嘴笑了一下,另一个推了她一把。   程前听不清她们说什么,但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凉凉的,从背后扫过来。   他蹲下来,跟她平视。   “出什么事了?”   苏婉辞终于抬起头。   她脸上全是泪痕,那些泪痕从眼睛下面淌下来,淌过脸颊,在下巴那里聚成一滴,要掉不掉,眼眶红红的,眼白上也有红血丝,鼻尖红红的,鼻翼微微翕动着。   嘴唇抿着,抿得很紧,抿得发白,像是怕自己发出声音。   她看见程前,愣了一下,然后又把脸埋回去。   程前蹲在那儿,等着。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旁边的地上,那光里也有灰尘在飘,细细的,慢慢落下去。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她闷闷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   “没事。”   那声音像是从什么很深的地方发出来的,闷闷的,带着一点颤抖。   程前没动。   “你这样像没事?”   苏婉辞没说话。   程前站起来,看了看四周,那几个女生还在看,他看了她们一眼,目光从她们脸上扫过去,她们把头转开了,假装在说话,在笑。   他又蹲下来。   “跟我说说。”   苏婉辞摇头。   程前没再问。   他站起来,走到旁边,把她的椅子拉出来一点,然后靠着墙坐下来。   地板有点凉,那凉意从屁股底下透上来,慢慢往上爬,他坐在那儿,靠着墙,不说话。   教室里有人在说话,有人在走动,脚步声,说话声,翻书声,椅子挪动的声音,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嗡的。   过了很久,苏婉辞终于抬起头。   她看着他,眼睛红红的,眼眶里还有泪,亮晶晶的。   “你干嘛?”   程前说:“陪你。”   苏婉辞看着他,看了两秒,那两秒里,她的眼睛动了动,像是有话想说,又咽回去了。   然后把脸转开,看着窗外。   窗外是操场,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阳光照在那些人和东西上,一切都亮晃晃的。   又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她们说我没有爸爸。”   那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   程前没说话。   苏婉辞说:“说我爸爸不要我了,说我是野孩子。”   程前看着她。   苏婉辞的眼泪又流下来了,一滴,从眼眶里溢出来,顺着脸颊滑下去,在下巴那里停了一下,然后滴落。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手背在脸上蹭过,把泪痕蹭花了,但新的眼泪又流下来。   没擦干净。   “我没哭。”她说。   但她明明在哭。   程前想了想,问:“谁说的?”   苏婉辞没回答。   程前说:“王婷婷?”   苏婉辞没说话,但她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很细微,像是什么东西被戳中了。   程前点点头。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那灰沾在手掌上,细细的一层。   “你等我一下。”   他往门口走。   苏婉辞在后面说:“你去哪儿?”   程前没回头。   他走到三班门口,往里面看了一圈。   王婷婷在座位上,正跟旁边的人说话,笑得挺开心,她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王婷婷抬头看他,愣了一下。   “你谁啊?”   程前说:“二班的。”   王婷婷眨眨眼睛:“找我干嘛?”   程前说:“你刚才说什么了?”   王婷婷又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那笑容收了一点,嘴角还翘着,但眼睛里多了点什么。   “我说什么了?我什么都没说。”   旁边的人开始看他们,几个脑袋转过来,目光落在他们身上。   程前看着她,没说话。   王婷婷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往椅背上靠了靠。   “你谁啊?管那么宽?”   程前说:“苏婉辞是我朋友。”   王婷婷撇了撇嘴:“哦,那个没爸爸的啊。”   程前看着她。   王婷婷说:“我又没说错,她自己不说她爸,不就是没有吗?”   程前没说话。   王婷婷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声音小了一点:“你看什么?”   程前说:“你爸在吗?”   王婷婷愣了一下。   程前说:“你爸每天接你吗?”   王婷婷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程前说:“你不知道别人的事,就别乱说。”   他转身走了。   身后有人在小声说话,那声音嗡嗡的,像一群苍蝇,他没听,也不想听。   他走回苏婉辞旁边,又靠着墙坐下来。   地板还是那么凉。   苏婉辞看着他,眼睛红红的。   “你去找她了?”   程前点头。   苏婉辞说:“她说什么?”   程前说:“没什么。”   苏婉辞看着他,没说话。   程前说:“她不会再说了。”   苏婉辞眨了眨眼睛。   程前说:“我说了你是我朋友。”   苏婉辞看着他,看了很久。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脚边,那光里还是有灰尘在飘,细细的,慢慢落下去。   然后她把脸转开,看着窗外。   窗外还是操场,还是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阳光还是照在那些人和东西上,一切都还是亮晃晃的。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下午第一节课上课铃响了。   那铃声刺耳地响起来,在走廊里回荡。   程前站起来。   “我回去了。”   苏婉辞点点头。   程前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她还坐在那儿,看着窗外,阳光落在她侧脸上,那些泪痕还看得见,亮晶晶的。   他站了一秒,然后走了。   下午第二节课下课,他又去了一趟。   苏婉辞已经不在座位上了,他找了找,在走廊尽头找到她。   她站在那儿,看着楼下。   楼下是操场。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阳光照在那些人和东西上,一切都亮晃晃的。   程前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   风从走廊那头吹过来,凉凉的,带着一点秋天的意思,吹动她的头发,几根发丝飘起来,又落下去。   苏婉辞忽然说:“林晞漫没来。”   程前说:“我知道。”   苏婉辞说:“她发烧了。”   程前愣了一下。   苏婉辞说:“王婷婷说的。她妈跟王婷婷妈说的。”   程前点点头。   苏婉辞没再说话。   两个人又站了一会儿。   上课铃响了。   那铃声刺耳地响起来,在走廊里回荡。   苏婉辞转身,往教室走,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他。   “谢谢。”   那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几乎听不见。   程前愣了一下。   苏婉辞没等他回答,转身走了。   她的背影走进教室,消失在门后。   程前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   门关上了。   风还在吹。   下午放学,程前收拾书包的时候,李一舟凑过来。   “你今天去三班了?”   程前看他。   李一舟说:“有人说你去找王婷婷吵架了。”   程前说:“没吵。”   李一舟点点头,没再问,他摆弄着手里的变形金刚,把它变来变去。   程前背上书包,往外走。   走到校门口,他往四周看了一圈。   人很多,挤来挤去,有家长来接的,有自己走的,有人骑车过去,铃铛叮铃铃响。   没有苏婉辞。   没有林晞漫。   他站了两秒,然后往苏婉辞家走。   路上人少了一些,他一个人走,脚步声一下一下,走过一个小卖部,门口坐着个老头,摇着蒲扇,看了他一眼,走过一棵树,叶子开始黄了,有几片落在地上。   走到她家楼下,他抬头往上看。   那扇窗户亮着灯,昏黄的光,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   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风从楼与楼之间穿过来,吹在他身上。   然后他转身,往自己家走。   回到家,林静秋已经在做饭了。   油烟味从厨房飘出来,带着葱花的香气,锅铲碰着锅的声音,刺啦刺啦的。   她看了他一眼,说:“回来了?”   程前说:“嗯。”   他放下书包,走到厨房门口,站在那儿。   林静秋切着菜,头也不回,菜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有节奏地响着。   “怎么了?”   程前说:“没什么。”   林静秋没再问。   程前站了一会儿,看着她的背影,她穿着那件旧围裙,带子在背后系着,有点歪,她切菜的动作很熟练,一刀一刀,土豆变成丝,丝堆成一堆。   他转身,回房间了。   他坐在桌子前,看着窗外。   太阳快落山了,天边有一点点红,那红从地平线往上蔓延,慢慢变淡,变成橘色,变成黄色。   窗台上那五颗海星还摆着,断角的那颗在中间,被最后一缕阳光照着,泛着淡淡的红光。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收回来。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厨房传来的声音,远远的,轻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