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号。 程前醒的时候天刚亮。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道光,落在床头那五颗干海星上——他昨晚拿出来看的,忘了收。 断角的那颗摆在最边上,光线正好打在断掉的地方,那道细细的裂纹看得清清楚楚。 他躺了两秒,然后坐起来,穿衣服。 外面厨房已经有动静了。 林静秋起得比他还早,锅碗瓢盆的声音,还有煎鸡蛋的滋滋声。 程建平今天请了假,说送他去考场。 考场。 一中师范小学的考场。 程前刷牙的时候想,上辈子他参加过多少考试?小升初,中考,高考,考研?不对,他没考研。 大学毕业就工作了。 工作以后还有各种资格证考试,软考,PMP,还有一些公司内部的技术评级。 那些考试他都没怕过。 但这个不一样。 这个考试决定的是林晞漫能不能进一中小学。 是苏婉辞能不能跟他一个学校,是他自己能不能继续跟她们每天见面。 他漱完口,把毛巾挂回去,看着镜子里那张六岁的脸。 “别想太多。”他对自己说。 早饭是煎鸡蛋、小米粥、还有一碟咸菜,程前坐下来吃的时候,林静秋在旁边收拾东西——书包、铅笔盒、水壶、还有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小毛巾。 “毛巾带上。”她说,“热了擦汗。” 程前点头。 程建平从屋里出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短袖,领口的线有点松了。 他坐下来,没说话,端起粥开始喝。 喝了两口,他抬头看程前。 “笔带几支?” “两支。”程前说。 程建平“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喝粥。 吃完饭,林静秋把书包递给程前。 程前背上的时候,她伸手帮他正了正肩带,然后退后一步,上下看了看。 “行了。”她说,“走吧。” 程前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一件事。 “苏婉辞呢?”他问。 林静秋说:“方敏昨晚打电话来,说她今天有个学生答辩,走不开,让咱们顺路接一下苏婉辞,一起送过去。” 程前愣了一下。 “她家不远。”林静秋说,“拐个弯就到。” 苏婉辞站在小区门口等。 她今天穿的是一件白色短袖,领口有一小圈蓝色的边,下面是深蓝色的裤子——程前第一次见她穿裤子,平时都是裙子。 头发扎得比平时紧,一根碎发都没有,露出整张脸。 她背的还是那个浅灰色的小布包,但今天里面鼓鼓的,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 程前从车窗里看见她的时候,她正低头看自己的鞋。 鞋是白色的,很干净,鞋带系得整整齐齐。 车停下来,林静秋推开门:“上来吧。” 苏婉辞抬头,看见程前,愣了一下,然后爬上车,坐在程前旁边。 车里有一股汽油味,还有林静秋早上用的护手霜的味道。 苏婉辞坐着,两手放在膝盖上,不说话。 程前看她。 “你妈呢?” “答辩。”苏婉辞说。 程前“哦”了一声,没再问。 车开起来。 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苏婉辞一直看着窗外,不说话。 程前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你紧张吗?” 苏婉辞转过头看他,眨了眨眼睛,然后摇头。 程前点头。 他想也是。 她三岁就能看百科全书,拼音数学认字对她来说大概跟喝水一样简单。 “我也不紧张。”他说。 苏婉辞看着他,忽然问:“林晞漫呢?” 程前愣了一下。 对,林晞漫呢? 车开到一中小学门口的时候,门口已经挤满了人。 家长牵着孩子,一个一个往里走。 有的孩子背着新书包,有的抱着文具盒,有的被家长拉着还在揉眼睛。 校门口的伸缩门只开了一扇,一个穿保安制服的人站在那儿,一个一个看准考证。 林静秋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 “到了。”她说。 程前推开车门,跳下来。 苏婉辞跟着下来,站在他旁边。 两个人往校门口走。走了几步,程前忽然停下来。 他看见一个人。 是一个男人,三十出头,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 他蹲在地上,面前站着一个穿淡黄色裙子的女孩——林晞漫。 林晞漫的头发今天编得很整齐,鱼骨辫,编得紧,一根碎发都没有。 但她的表情跟平时不一样——嘴角往下抿着,两只手绞在一起,绞来绞去,绞来绞去。 那个男人蹲在那儿,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正说着什么。 程前没见过这个人。 但那一瞬间他知道了——这是林晞漫的爸爸。 程前走过去。 苏婉辞跟在他后面。 林晞漫先看见他们。她眼睛亮了一下,嘴角抿着的那个弧度松开了一点,然后很快又抿紧了。 那个男人顺着她的目光转过头,看见程前和苏婉辞,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 “你们是……漫漫的同学?”他问。 声音有点哑,像是不太习惯说话。 程前点头。 “叔叔好。”他说。 苏婉辞没说话,但也点了一下头。 林建国看着他们,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短,也不太自然,像是挤出来的。 “漫漫说你们也考这个学校。”他说,“一块儿进去?” 程前点头,然后看林晞漫。 林晞漫的手还在绞。 她看见程前在看她,把手松开,然后又绞上。 程前想了想,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她旁边。 “你紧张?”他问。 林晞漫没说话,但点了下头,很小。 程前看着她。 她今天穿的这条淡黄色裙子他没见穿过,可能是新买的。 领口有一圈小白花,绣得很密。她脸上有一点汗,在鼻尖上,亮晶晶的。 “不用紧张。”程前说,“你一定考得上。” 林晞漫抬头看他。 “真的?” 程前点头。 他想说“你认字是慢,但拼音数学不差”,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这种时候说这些没用。 他想了想,换了一句。 “漫漫找小兔子,走了那么久,最后找到了吗?” 林晞漫愣了一下。 程前没等她回答,继续说:“找到了。她走啊走,走了很久很久,最后在一片蘑菇地里找到了。小兔子在那儿等她,说,我就知道你会来。” 林晞漫看着他,眼睛亮了一点。 “真的?” “真的。”程前说,“我编的。” 林晞漫愣了一下,然后嘴角翘了一下。 不是笑,但比刚才好多了。 她的手不绞了。 三个人一起往校门口走。 林建国跟在后面,没说话。 程前回头看了一眼,发现他在看林晞漫的后脑勺,眼神有点奇怪——不是担心,也不是紧张,是一种程前说不出来的东西。 校门口,穿保安制服的人在看准考证。 程前的考场在教学楼二楼,苏婉辞在一楼,林晞漫在三楼。 三个人在校门口分开。 林晞漫走之前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眼睛在自己脸上和苏婉辞脸上来回了一下,然后上楼去了。 苏婉辞站在原地,看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程前也看。 看完了,苏婉辞转头看他。 “她那个故事,”苏婉辞说,“最后找到了?” 程前点头。 “蘑菇地里?” 程前又点头。 苏婉辞没再说话,转身往一楼的考场走。 程前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她今天走得比平时慢一点。 程前的考场在教学楼二楼最东边。 是一间普通教室,黑板擦得干干净净,课桌椅摆得整整齐齐。 墙上贴着一排拼音字母表,aoeiuv,下面配着图——a是一个张大嘴的小孩,o是一个公鸡在打鸣。 程前找到自己的位置,靠窗第三排。 他坐下来,把书包放在脚边,拿出铅笔盒放在桌上。 教室里已经坐了一半人。 有的一直回头看门口,有的趴在桌子上不动,有的在跟自己带来的铅笔说话——“你别断,你别断,求你了”。 程前看着他们,忽然想起自己上辈子第一次参加小升初考试的时候。 那时候他也紧张,手心出汗,铅笔握不住。 后来考多了就麻木了,什么考试都一样,发卷,答题,交卷,等分数。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他知道题目是什么。 语文,数学,两门。 每门一个小时。 难度大概相当于二年级普通水平。 对于上辈子985毕业的他来说,跟喝水一样简单。 他靠在椅子上,看着窗外。 窗外是一棵梧桐树,叶子很大,被太阳晒得有点蔫。 树上有蝉在叫,一声一声的,跟家里的一样。 监考老师进来了。 是个女的,三十多岁,戴眼镜,手里拿着一叠试卷。 她走上讲台,清了清嗓子。 “把铅笔盒打开,检查一下铅笔削好了没有,削笔刀不能带进去,削好的铅笔可以带两支。” 教室里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程前没动。 他的铅笔昨晚就削好了,两支,放在铅笔盒里,笔尖朝一个方向。 “现在发卷,拿到卷子先写名字和准考证号,不能答题,等铃响了再开始。” 试卷从前排往后传。 程前接到的时候看了一眼——语文,四页,题量不大。 他写上名字和准考证号,然后把试卷翻到第一页,开始看题。 第一题,看拼音写词语。 八个词,都是常见的——“学校”“老师”“同学”“书包”“铅笔”“橡皮”“尺子”“书本”。 程前在心里过了一遍,全对。 第二题,比一比再组词。 三四组形近字——“日”和“目”,“木”和“本”,“大”和“太”,“人”和“入”。 程前又过了一遍,还是全对。 第三题,选词填空。 四个句子,四个词——“高兴”“快乐”“喜欢”“喜爱”。 程前看了一眼,懒得在心里过了。 他靠在椅子上,继续往后翻。 第四题,阅读理解。 一篇小短文,讲小猴子下山,看见玉米掰玉米,看见桃子扔玉米,看见西瓜扔桃子,最后看见兔子扔西瓜追兔子,兔子跑了,小猴子空着手回家。 三个问题。 第一个,小猴子下山看见了什么?第二个,小猴子最后为什么空着手回家?第三个,你从这个故事里学到了什么? 程前看到第三个问题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学到了什么?学到不要三心二意。标准答案。 但他想起上辈子有人给这个故事的另一种解读——小猴子只是在体验,每一次都在选择自己当下最想要的,有什么错? 他把这个念头按下去,继续往后翻。 翻到最后一页,他停住了。 第六题,看图写话。 图上画着一个小女孩,站在一棵树下,抬头看树上的鸟窝。 鸟窝里有三只小鸟,张开嘴,好像在叫。 小女孩旁边放着一根长竹竿。 题目要求:仔细观察图画,想一想发生了什么事,写一段话。 不会写的字可以用拼音。 程前看着这幅图,看了很久。 这是一个很标准的看图写话题。 标准答案是——小女孩看见小鸟饿了,用竹竿帮鸟妈妈喂食。 或者小女孩想掏鸟窝,但是想到小鸟需要妈妈,就没有掏。 或者别的什么正能量的东西。 但他想起刚才看过的那个小猴子的故事。 他想起那个问题——“你从这个故事里学到了什么?” 他想起那个标准答案——“不要三心二意”。 他想起那个非标准答案——“小猴子只是在体验”。 然后他看着这幅图,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这个小女孩不是想帮小鸟呢? 如果她只是想看看鸟窝里有什么呢? 如果她只是想听小鸟叫的声音呢? 如果她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就是站在那儿,看着,没有动呢? 考试铃响了。 教室里响起一片铅笔在纸上划动的声音。 有人写得很急,唰唰唰;有人写得很慢,一笔一划;有人在舔铅笔尖,舔完继续写。 程前也开始写。 他写第一题,第二题,第三题。 写得很快,但字迹工整——上辈子写代码留下的习惯,字母数字必须清晰,不然debug的时候自己都认不出来。 写第四题阅读理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第三个问题:你从这个故事里学到了什么? 他想了想,写下:“小猴子应该先想一想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写完了,他看了一眼。这是标准答案吗?不是。 但他觉得比“不要三心二意”更接近真实。 他继续往后写。 第五题,照样子写句子。三句,很简单。 写完第五题,还剩最后一题——看图写话。 他看着那幅图,看了很久。 小女孩站在树下,抬头看鸟窝。 鸟窝里有三只小鸟,张着嘴。 小女孩旁边放着一根长竹竿。 正常的写法是:小女孩想帮小鸟,她拿起竹竿,把虫子送上去。 或者:小女孩想掏鸟窝,但是想到小鸟会害怕,就没有掏。 或者:小女孩在等鸟妈妈回来,她想看看鸟妈妈长什么样。 但程前不想写这些。 他想写点别的。 他想起自己上辈子见过的一个孩子。 那个孩子站在一棵树下,抬头看树上的鸟窝,看了很久。 旁边的大人问他:“你在看什么?”他说:“我在看它们叫。” 大人说:“它们叫是因为饿了。” 孩子说:“我知道。” 大人说:“那你为什么不去找虫子喂它们?” 孩子说:“因为它们叫的时候,声音很好听。” 程前不知道这个故事是真的还是他编的。 但他现在想起来,觉得那个孩子说得对。 声音很好听。 这个理由就够了。 他拿起笔,开始写。 “小女孩站在树下。” 他写下第一句。 “树上有鸟窝。鸟窝里有三只小鸟。小鸟在叫。 小女孩听着小鸟叫,听了很久。 旁边有一根竹竿,她可以拿起竹竿,把小鸟捅下来,她也可以拿起竹竿,把虫子送上去。 但她没有。 她只是站在那儿,听小鸟叫。 小鸟叫的声音很好听。 小女孩想,它们叫的时候,在想什么呢? 它们是在叫妈妈吗?还是在叫饿?还是只是想叫? 小女孩不知道。 但她想,不管它们在想什么,它们叫的声音都很好听。 她站了很久。 后来小鸟不叫了。 小女孩就回家了。” 他写完了。 他放下笔,看着自己写的这几行字。 这算看图写话吗?算吧。 有图,有写话。 只不过写的不是“小女孩做了什么”,而是“小女孩没做什么”。 他想起这次考试的成绩。 前面的内容他肯定全对,数学也没问题,总分肯定能进。 最后一题就算扣分,也影响不了什么。 那就这么交吧。 他把试卷翻到第一页,检查了一遍名字和准考证号。没错。 然后他靠在椅子上,等交卷铃。 窗外的蝉还在叫。 梧桐树的叶子被太阳晒得有点蔫。 教室里有人还在写,笔尖划得唰唰响。 程前看着窗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那个批卷的老师,看到这段看图写话,会怎么想? 会觉得这个孩子写得不对吗?会觉得应该扣分吗?还是会停下来,多看两眼? 他不知道。 但他想,不管那个老师怎么想,至少他写的这个女孩,是真的站在那儿,听小鸟叫,听了很久。 那就够了。 交卷铃响的时候,程前把试卷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出教室。 走廊里已经有人出来了。 有的在跟旁边的人对答案——“你第三题选的什么?”有的在找厕所——“厕所在哪儿?”有的在哭——“我作文没写完”。 程前往楼下走。 走到一楼的时候,他看见苏婉辞。 她站在走廊尽头,靠着墙,看窗外的树。 那个浅灰色的小布包抱在怀里,鼓鼓的那一块还在。 程前走过去。 苏婉辞转过头看他。 “写完了?”她问。 程前点头。 苏婉辞没问考得怎么样,也没对答案。她只是站在那儿,继续看窗外的树。 程前站在她旁边,也看。 过了一会儿,苏婉辞忽然说:“我最后一题写了海星。” 程前愣了一下。 “什么海星?” “看图写话。”苏婉辞说,“图上画的是海边的贝壳。 我写的是,有一个贝壳,里面住着一只小螃蟹,小螃蟹每天看海星在沙滩上躺着,后来海星被晒干了,小螃蟹就把它埋进沙子里。” 程前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婉辞没看他,继续说:“我知道那不是标准答案,但我想写。” 程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也没写标准答案。” 苏婉辞转过头看他。 程前把自己写的那段话大概讲了一遍——小女孩站在树下听小鸟叫,没有用竹竿,听完了就回家。 苏婉辞听完,眨了眨眼睛。 “她为什么不用竹竿?” 程前想了想,说:“因为她只是想听小鸟叫。” 苏婉辞没再问。 两个人继续站着,看窗外的树。 林晞漫是最后一批出来的。 她从楼梯上走下来的时候,脸有点红,鼻尖上的汗比早上还多。 那条淡黄色裙子的领口有一小块湿了,被汗洇的。 她看见程前和苏婉辞,快步走过来。 “你们考完了?”她问。 程前点头。 苏婉辞也点头。 林晞漫站在他们面前,两只手又绞在一起,绞了两下,然后松开。 “我最后一题没写完。”她说,声音有点低,“那个看图写话,我写了一半,时间就到了。” 程前看着她。 “你写的什么?” 林晞漫说:“图上画的是一个小女孩在喂鸡,我写的是,小女孩每天早上起来喂鸡,小鸡长大了,下蛋给小女孩吃,刚写到小鸡长大,铃就响了。” 她说完,抿着嘴看程前。 程前想了想,说:“前面的题呢?” 林晞漫说:“前面的都写了。” “拼音呢?” “都会。” “数学呢?” “数学简单。” 程前点头。 “那没事。”他说,“最后一题没写完,扣几分而已,前面的全对就能进。” 林晞漫看着他,眼睛亮了一点。 “真的?” 程前点头。 他想说“你认字慢,但拼音数学不差,肯定能进”,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这句话他早上说过了。 他想了想,换了一句。 “漫漫找小兔子,走了很久很久才找到,你比她走得快。” 林晞漫愣了一下,然后嘴角翘起来。 这一次是真的笑了。 三个人一起往校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林建国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一瓶水。 他看见林晞漫,往前走了两步,把水递给她。 林晞漫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考得怎么样?”他问。 林晞漫看了程前一眼,然后说:“还行。” 林建国点点头,没再问。 程前往四周看了一圈,没看见林静秋。他正想开口问,就看见林静秋从人群中挤出来,手里也拿着一瓶水。 “考完啦?”她走过来,把水递给程前。 程前接过来,没喝。 “苏婉辞,”林静秋说,“你妈刚才打电话来,说答辩结束了,现在赶过来,让你跟我们一块儿等。” 苏婉辞点头。 五个人站在校门口,等方敏。 太阳很大。 林建国站在林晞漫旁边,帮她挡太阳。 林静秋用手扇风,扇了两下,又停下来。 程建平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过来了,站在林静秋旁边,不说话。 程前看着他们,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那个看图写话,那个批卷的老师会怎么判? 他不知道。 但他想,不管怎么判,他都写了想写的东西。 那就够了。 方敏是二十分钟后到的。 她从一辆出租车上下来,快步走过来,头发有点乱,脸上有汗。 她走到苏婉辞面前,蹲下来,两只手扶着她的肩膀。 “考得怎么样?” 苏婉辞看着她,说:“还行。” 方敏松了一口气,站起来,对林静秋说:“谢谢啊,麻烦你了。” 林静秋摆手:“没事,顺路。” 方敏笑了笑,牵起苏婉辞的手,往出租车那边走。 走了两步,苏婉辞回头看了一眼程前。 程前对她挥手。 苏婉辞没挥手,只是看着他,看了一秒,然后转身走了。 林晞漫也被林建国牵走了。 走之前她回头对程前说:“明天我去你家。” 程前点头。 回家的车上,林静秋问程前:“考得怎么样?” 程前说:“还行。” 林静秋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程建平坐在副驾驶,一直没说话。 程前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往后退的树。 他想起苏婉辞写的那个海星的故事。 被晒干的,被小螃蟹埋进沙子里。 他想起林晞漫没写完的那个喂鸡的故事。 小鸡长大,下蛋,蛋还没来得及下,铃就响了。 他想起自己写的那个站在树下听鸟叫的小女孩。 没有用竹竿,没有帮忙,没有做任何事,只是听,听完了就回家。 三个不一样的故事。 三个不一样的答案。 但都是他们想写的。 车往前开。 窗外的蝉还在叫。 太阳晒着柏油路,路面有一点化,黑亮黑亮的。 程前闭上眼睛,忽然觉得有点困。 八月二十号。 小学报名考试结束了。 接下来,就是等分数,等分班,等开学。 等林晞漫明天来他家。 等苏婉辞下次来的时候,会不会换一件衣服。 他想,不管等来什么,应该都不会太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