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的时候,程前正在房间里数海星。 五颗,一字排开在窗台上,断角的那颗摆在中间。 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打在它们身上,晒得有点发白。他伸手摸了摸那颗断角的,背面那道细细的裂纹还在,从中间一直延伸到断掉的地方。 客厅里的电话还在响。 程前站起来,走出去,拿起话筒。 “喂?” “我考上了。” 是林晞漫的声音,比平时高一点,亮一点,像是一路跑着过来说的。 程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你打电话来就是说这个的。”程前说,“要是没考上,你不会打。”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秒,然后林晞漫“哼”了一声,但那个“哼”是带着笑的。 “我妈说请我吃肯德基。”她说,“明天去。” “嗯。” “你呢?你考上了吗?” 程前想说“废话”,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想了想,说:“考上了。” “那苏婉辞呢?” “不知道,她还没打电话。” 林晞漫“哦”了一声,然后说:“她肯定也考上了,她那么厉害。” 程前没说话。 电话那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林晞漫在换手拿话筒。 然后她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回低了一点: “分班要明天才知道。” “嗯。” “你说……我们能在一个班吗?” 程前握着话筒,看着墙上那块钟。 秒针一格一格地走,走到十二的时候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不知道。”他说。 林晞漫没说话。 程前想了想,又说:“不管在不在一个班,放学都能一起走,在校门口等一会儿就行。” 林晞漫还是没说话。 但程前听见她那边轻轻呼吸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过了几秒,她说:“那说好了,不管在不在一个班,都要一起玩,放学一起回家。” “好。” “拉钩。” 程前愣了一下,拉钩?他六岁了,还拉钩? 但他还是把话筒换到左手,伸出右手的小拇指,对着空气勾了勾。 “拉钩了。”他说。 林晞漫在那边笑了,笑得很轻,但程前听见了。 “那我挂了。”她说,“明天去肯德基,后天去你家。” “好。” 电话挂了。 程前把话筒放回去,站了两秒,然后走回房间。 那五颗海星还在窗台上,阳光又往西挪了一点,落在断角的那颗上。 他坐下来,继续看它们。 第二个电话是下午三点多打来的。 程前去接的时候,心里已经知道是谁了。 “喂?” “是我。” 苏婉辞的声音。还是那么平,听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 “考上了?”程前问。 “嗯。” “我就知道。” 苏婉辞没说话。 程前等着。 过了一会儿,苏婉辞说:“林晞漫打过了?” “打了。” “她也考上了?” “嗯。” 苏婉辞又没说话。 程前握着话筒,听着那边的呼吸声。 她的呼吸比林晞漫轻,几乎听不见,只有偶尔一下,像是不小心才漏出来的。 “分班明天才知道。”苏婉辞说。 “嗯。” “如果不在一个班——” 程前打断她:“放学一起走。校门口等。” 苏婉辞停了一下,然后说:“好。” 又是沉默。 程前忽然想起一件事:“你妈呢?” “在学校。”苏婉辞说,“有课。” “那你一个人在家?” “嗯。” 程前皱了皱眉:“吃饭呢?” “阿姨做。”苏婉辞说,“阿姨在。” 程前“哦”了一声,没再问。 苏婉辞那边又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那我挂了。” “好。” “明天我去你家。” “好。” 电话挂了。 程前把话筒放回去,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电话机。 黑色的,拨盘式的,上面落了一点灰。 他伸手擦了擦,然后转身回房间。 那五颗海星还在窗台上。 他忽然想起苏婉辞的声音,平平的,听不出高兴。 考上了,她好像也没有特别高兴。 林晞漫的声音是亮的,她的声音是平的。 但她说“明天我去你家”的时候,那个“去”字稍微重了一点。 程前不知道那是高兴还是别的什么。 第二天上午,苏婉辞来了。 程前去开门的时候,看见她站在门口,背那个浅灰色的小布包,穿的—— 还是那件深蓝色的短袖。 领口洗得泛白,袖口有一点点毛边,肩膀那块的颜色比别处浅一点,像是晒的。 程前认识这件衣服。从暑假开始,她来他家,穿的都是这件。算起来,已经快一个月了。 他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苏婉辞抬头看他,没说话。 程前让开门口让她进来。 她走到沙发旁边,坐下,左边那个位置。 茶几上那五颗海星还在,她看了一眼,然后把眼睛移开,落在风扇上。 风扇开着,是程建平修好的那台。 风一圈一圈吹过来,把她鬓角那几根短头发吹起来,动了几下。 程前去倒水。 端着杯子回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右边那个位置——空的。 林晞漫今天不来。她昨天说了,家里有事。 他把水放在苏婉辞面前,坐下来。 “林晞漫呢?”苏婉辞问。 “家里有事。”程前说。 苏婉辞点点头,没再问。 两个人坐着。 风扇转着。 蝉叫着。 程前看着她那件深蓝色的短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你只有这一件衣服?” 苏婉辞低头看了看自己,然后抬头看他,没说话。 程前没再问。 但他心里动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那张一百块钱。 第一笔版税里留下来的那张,崭新的,他特意跟林静秋说“这张我要留着”。 林静秋问他留着干什么,他说“不干什么,就是想留着”。 现在他知道留着干什么了。 中午林静秋回来做饭。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沙发上坐着苏婉辞,愣了一下,然后换鞋进屋。 “又来了?”她笑着问。 苏婉辞点头。 林静秋走进厨房,开始洗菜切菜。 程前跟进去,站在旁边看。 林静秋切着土豆,头也不回:“怎么了?” 程前没说话。 林静秋切完一个土豆,把刀放下,转过身看他。 程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钱,递给她。 一百块。 崭新的,折都没折过。 林静秋愣住了。 “你哪来的?” “稿费。”程前说,“第一笔那个,你说给我留着的。” 林静秋接过来,看了看,又看他。 “你想干什么?” 程前回头看了一眼客厅。 苏婉辞坐在沙发上,背对着厨房,看不见这边。 他转回来,压低声音说:“我想给她买件衣服。” 林静秋愣了一下。 “那个小姑娘?” 程前点头。 “她家里……” “她妈忙。”程前说,“阿姨有事回家了。她来来回回就穿那一件。” 林静秋沉默了一会儿,看着手里那张一百块。 “这是你的钱。”她说,“你想怎么花都行。” 程前点头。 林静秋把那张钱叠好,放进口袋里。 “吃完饭我带你们去商场。” 吃饭的时候,林静秋对苏婉辞说:“下午阿姨带你们去商场逛逛,好不好?” 苏婉辞抬头看她,眨了眨眼睛。 “买点东西。”林静秋说,“程前想去。” 苏婉辞看了程前一眼。 程前低头吃饭,没说话。 苏婉辞把眼睛收回去,继续吃。 吃完饭,林静秋收拾碗筷。 程前回房间,把那五颗海星收起来,放进抽屉里。 然后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 太阳很大。 蝉叫得很响。 楼下有小孩在跑,喊着什么。 他想起苏婉辞刚才看他的那一眼。 没什么表情,但他总觉得她好像知道什么。 下午两点多,三个人出门。 林静秋牵着苏婉辞的手,程前走旁边。 太阳晒得柏油路有点软,踩上去脚底下黏黏的。 苏婉辞今天穿那双白色的鞋,很干净,鞋带系得整整齐齐。 商场不远,走路十五分钟。 门口有一个大喷泉,没开,池子里干干的,落了几片树叶。 林静秋带着他们进去,直接上三楼——童装区。 电梯里人很多,苏婉辞被挤到角落里,程前站在她前面,挡着别人。 她没说话,但程前感觉到她在看他。 童装区很亮,到处都是花花绿绿的衣服。林静秋走到一家店门口,停下来,回头问苏婉辞: “喜欢什么样的?” 苏婉辞看着她,没说话。 林静秋也不急,蹲下来,跟她平视。 “没事,你看看,喜欢哪件就跟阿姨说。” 苏婉辞还是没说话。 程前站在旁边,忽然说:“她平时穿深蓝色的。” 林静秋看了他一眼,然后站起来,开始在架子上找。 “深蓝色的……这件?”她拿下一件,浅蓝的,领口有两只小熊。 苏婉辞摇头。 林静秋又拿一件,深蓝的,圆领,没有图案,很简单。 苏婉辞看了一眼,然后看程前。 程前说:“试试?” 苏婉辞犹豫了一下,然后点头。 试衣间外面,程前坐在凳子上等。 林静秋带着苏婉辞进去了,帘子拉上。 里面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帘子拉开,苏婉辞走出来。 那件深蓝色的短袖穿在她身上,大小刚好。 领口不高不低,袖口不长不短,颜色比她那件旧衣服深一点,也新一点。 她站在那儿,看着程前。 程前看了两秒,然后说:“好看。” 苏婉辞低头看了看自己,没说话。 林静秋在旁边问:“喜不喜欢?” 苏婉辞点头。 林静秋笑了:“那就这件。还要不要看看别的?” 苏婉辞想了想,然后摇头。 林静秋去付钱。 程前坐在凳子上,苏婉辞站在旁边。 过了一会儿,苏婉辞忽然说:“是你出的钱?” 程前愣了一下。 苏婉辞看着他,没说话,但眼睛在等答案。 程前想了想,说:“嗯。” 苏婉辞又把眼睛低下去,看着自己身上那件新衣服。 “为什么?”她问。 程前没说话。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她应该有一件新衣服。 苏婉辞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 她没再问,只是站在那儿,手指摸了摸袖口,轻轻的。 回去的路上,太阳还是很大。 苏婉辞穿着新衣服,走在程前旁边。 那件旧的叠得整整齐齐,装在林静秋的包里。 走到半路,她忽然说:“我那件旧的还能穿。” 程前看她。 “洗洗就行。”她说。 程前没说话。 走了一段,她又说:“我妈忙,没时间带我买。” 程前还是没说话。 苏婉辞也不再说了。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蝉叫得很响,太阳晒得人头顶发烫。 程前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你妈知道你出来吗?” 苏婉辞点头。 “她说什么?” 苏婉辞想了想,说:“她说,去吧。” 程前“哦”了一声。 又走了一段,苏婉辞忽然说:“谢谢。” 声音很轻,差点被蝉叫声盖过去。 但程前听见了。 他没说“不客气”,也没说“没事”。 他只是“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苏婉辞走在他旁边,新衣服的袖子轻轻擦着他的手臂,一下,一下。 晚上回到家,程前把那五颗海星从抽屉里拿出来,又摆在窗台上。 断角的那颗放在中间。 他看着它们,想起苏婉辞今天那句“谢谢”。 想起她站在试衣间外面的样子,手指摸袖口,轻轻的。 想起她穿着新衣服走在他旁边,袖子擦着他的手臂。 他忽然觉得,那一百块钱花得值。 林静秋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叠好的纸。 “那个小姑娘的衣服,小票。”她把纸递给他,“七十八块,还剩二十二,给你。” 程前接过来,看了看。 七十八块。 一件衣服。 他把小票叠好,和那二十二块钱一起放进口袋里。 林静秋站在门口,看着他。 “你今天怎么想到的?”她问。 程前想了想,说:“她总穿那一件。” 林静秋没再问。 她走过来,伸手摸了摸他的头,然后转身出去了。 程前继续看那五颗海星。 窗外有月亮,很亮,照在它们身上,白白的。 他想起明天分班的结果。 不知道会不会跟她们在一个班。 但他想,不管在不在,今天这件事,应该是对的。 第二天早上,电话响了。 程前去接,是林晞漫。 “分班出来了!”她的声音比昨天还亮,“我在三班!你呢?” 程前愣了一下:“我还不知道。” “你快去看!校门口贴了名单!” “好。” “我挂了,你快去!” 电话挂了。 程前放下话筒,正想去换鞋,电话又响了。 他拿起来。 “我在三班。”苏婉辞的声音。 程前愣了一下。 “我也是三班?”他问。 苏婉辞那边安静了一秒,然后说:“不知道,我妈帮我查的,只说了我的。” “我还没看。” “那你快去看。” “好。” 电话挂了。 程前站在那儿,忽然觉得心跳快了一点。 三班。 如果他也是三班—— 他换好鞋,跑出门。 楼下,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得人眼睛发花。 他往学校的方向跑,跑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校门口贴名单的地方,应该已经挤满了人吧? 他站在那儿,喘着气。 然后他听见身后有人叫他。 “程前!” 他回头。 林晞漫站在不远处,穿着那条淡黄色裙子,朝他挥手。 她旁边站着一个人——苏婉辞,穿着昨天那件新衣服,深蓝色的,很干净。 两个人一起看着他。 程前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他跑过去,跑到她们面前。 “你们怎么来了?” 林晞漫说:“来看你分到哪个班啊!” 苏婉辞没说话,但眼睛在看他。 程前看着她们两个,忽然觉得,分到哪个班好像没那么重要了。 “走吧。”他说,“去看名单。” 三个人一起往校门口走。 太阳照在他们身上,影子拖在后面,三条,挨得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