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晞漫连着来了三天。 第一天念完了大半本,第二天念完了剩下的,第三天又把整本从头翻了一遍。 遇到不认识的字还是问程前,遇到喜欢的段落就多念几遍。 念到小兔子煮蘑菇汤那段,她总要停下来,说“我也想喝”。 程前说,那是故事里的,喝不到。 林晞漫说,那你给我讲一个能喝到的。 程前就给她讲了一个小兔子请客的故事,讲完林晞漫满意了,继续往下念。 第三天下午,太阳快落山的时候,陈婉宁来接她。 林晞漫抱着书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程前,”她说,“我明天还来。” 程前点头。 林晞漫走了。 程前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远。 夕阳还是那个夕阳,巷子还是那条巷子,她的辫子还是那样一甩一甩的。 他转身回屋。 茶几上那本书还摊着,翻开的那一页画着小兔子和大象。 他坐下来,把那本书合上,放好。 明天她还会来。 但他忽然想起另一个人。 第四天下午,门铃响了。 程前去开门。 门一打开,他愣住了。 门口站着两个人。 林晞漫站在左边,穿着那件粉色的短袖T恤,辫子还是那条辫子,手里抱着那本翻了三天的书。 她看见程前,眼睛亮了一下。 苏婉辞站在右边,穿着白色的短袖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背上背着那个米色的小布袋。 她看见程前,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程前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晞漫已经挤进门来了。 她换鞋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苏婉辞,没说话,然后光着脚跑进客厅。 苏婉辞跟在她后面,慢慢换鞋,慢慢走进来。 程前站在门口,看着她们俩的背影,愣了两秒,然后关上门跟进去。 客厅里,林晞漫已经坐在沙发上了,那本书摊在膝盖上,翻到小兔子煮汤那一页。 苏婉辞坐在她旁边,但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她把那个米色小布袋放在腿上,手搭在上面,没说话。 程前走过去,在林晞漫另一边坐下。 三个人就这么坐着。 谁都没说话。 窗外的蝉在叫,一声一声的。 风扇在边上转,嗡嗡嗡的。 林晞漫低着头,看着书,没翻页。 她看了很久,久到那一页都快被她看穿了。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苏婉辞。 “你也来了。”她说。 苏婉辞点点头。 林晞漫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看那一页。 苏婉辞也没说话。 程前坐在中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林晞漫又抬起头。 这回她看着程前。 “程前,”她说,“苏婉辞也经常来找你玩吗?” 程前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苏婉辞。 苏婉辞没看他,看着茶几上那本图画本。 “有时候。”程前说。 林晞漫点点头。 她又低下头,看着书。 但程前看见她的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抠着,抠了两下,停下来,又抠两下。 林晞漫开始念书了。 她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念到不认识的字就停下来,问程前那是什么字。 程前告诉她,她就点点头,继续往下念。 苏婉辞坐在旁边,听着她念。 她没看书,也没说话,就那么坐着。 手放在那个米色布袋上,偶尔捻一下袋口的绳子。 林晞漫念完一页,翻到下一页。 翻到第十二页,她停下来。 这一页是小鸟找妈妈那段。 她念过好几遍了,但每次念到这儿还是要停一停。 “小兔子遇见一只迷路的小鸟,”她念着,“小鸟说,我找不到妈妈了,小兔子说,你妈妈长什么样?小鸟说,和我一样,有翅膀,会飞,小兔子说,那飞在天上的都是你妈妈?” 她念完,没问程前什么字,而是抬起头,看着苏婉辞。 “这个故事,”她说,“你听过吗?” 苏婉辞看着她。 “听过。”她说。 林晞漫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 苏婉辞没说话。 林晞漫看着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 她低下头,继续念书。 但程前看见她的手指又抠起书页来。 念到第十九页,林晞漫停下来。 “程前,”她说,“我渴了。” 程前站起来,去厨房给她倒水。 倒完水回来,他看见林晞漫和苏婉辞坐在沙发上,谁都没说话。 林晞漫低着头,手指还在抠书页。苏婉辞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把水杯递给林晞漫。 林晞漫接过来,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喝完,她把杯子放在茶几上,继续念书。 念到第二十三页,她又停下来。 “程前,”她说,“大象后来找到它们了吗?” 程前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她问过。 “书里没写。”他说。 林晞漫点点头。 她看了苏婉辞一眼。 苏婉辞还是看着窗外。 林晞漫低下头,继续念书。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陈婉宁来接林晞漫。 她站在门口,朝里面看了一眼,看见苏婉辞,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林晞漫抱着书,从沙发上跳下来,跑到门口。 跑了一半,她停下来,回头看着苏婉辞。 “你走吗?”她问。 苏婉辞摇摇头。 “我等一下。”她说。 林晞漫看着她,看了两秒。 然后转身跑出去。 陈婉宁把她抱起来,朝程前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程前站在门口,看着她们走远。 然后他转身回屋。 客厅里,苏婉辞还坐在沙发上。 那个米色小布袋放在腿上,她的手搭在上面。 程前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怎么来的?”他问。 苏婉辞看着他。 “我妈送。”她说。 “她呢?” “回去了。”苏婉辞说,“晚上来接我。” 程前点点头。 两个人坐着,谁都没说话。 风扇还在转,嗡嗡嗡的。 蝉还在叫,一声一声的。 过了一会儿,苏婉辞开口了。 “她每天来?”她问。 程前想了想。 “来了四天。”他说。 苏婉辞点点头。 没再说话。 又坐了一会儿,苏婉辞站起来,走到茶几前面,拿起那本图画本。 那是程前画画用的,最新的一本。她翻开,一页一页看过去,大象,兔子,蘑菇汤,星星。 看到最后一页,她停下来。 那一页上画着一只海星,五只腕足,背面有凸起的棘,腹面是密密麻麻的管足。 旁边写着两个字:谢谢。 她看着那张画,看了很久。 程前站在她旁边,没说话。 苏婉辞把图画本合上,放回原处。 “程前。”她说。 “嗯。” “她问你,我经常来吗。” 程前点头。 苏婉辞看着他。 “你怎么说的?” 程前想了想。 “有时候。”他说。 苏婉辞点点头。 她走回沙发,坐下。 程前也坐下。 两个人又沉默了。 天快黑的时候,方敏来接苏婉辞。 她站在门口,朝程前点了点头,没进来。 苏婉辞站起来,走到门口。 换鞋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程前。 “程前。”她说。 “嗯。” “我下次还来。” 程前看着她。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东西。 “好。”他说。 苏婉辞点点头,转身走了。 程前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远。 她走得慢,一步一步的,那个米色小布袋在背后一晃一晃的。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 茶几上那本书还摊着,翻开的那一页画着小兔子和蘑菇汤铺子。 锅里冒着热气,热气上面画了几颗小星星。 他坐下来,把那本书合上。 他想起林晞漫抠书页的那个动作。 想起她问“苏婉辞也经常来找你玩吗”的时候,那个眼神。 想起苏婉辞说“她每天来”的时候,那个语气。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都是来找他玩的。 但他只能陪一个。 陪林晞漫的时候,她要念书,要问问题,要听故事。 陪苏婉辞的时候,她就坐在旁边,不说话,偶尔翻翻书。 两个人要是在一起呢? 他想起刚才那一下午。 林晞漫念书,苏婉辞听着,林晞漫问问题,苏婉辞不回答,林晞漫喝水,苏婉辞看着窗外。 谁也不跟谁说话。 他坐在中间,不知道该顾哪边。 他把那本书放好,靠在沙发上。 风扇还在转,嗡嗡嗡的。 他看着天花板那只水渍猫。 猫还是那只猫,趴在那儿,看着他。 他看着它,看了一会儿。 “你说,”他说,“怎么办?” 猫没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