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卖得比所有人想的都好。 表姨打电话来的时候,林静秋正在厨房做饭。 她接起电话,听了几句,愣在那儿,锅里的菜滋滋响着,冒出一股焦味儿,她才反应过来,赶紧关火。 “多少?”她问。 电话那头又说了一遍。 林静秋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说:“好,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她站在那儿,看着锅里那盘有点糊了的菜,半天没动。 油烟机还在转,嗡嗡嗡的,她好像没听见。 晚上程建平回来,她把这事说了。 程建平听完,也愣了一会儿。 “三千本全卖完了?”他问。 林静秋点头。 “还要加印五千本。” 程建平没说话。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本样书,看了很久。 程前在旁边画画,听见他们说话,没抬头。 但手里的笔慢下来了,一笔一笔,画得很慢。 三千本全卖完。 一本定价八块五。 版税百分之八。 他在心里算了算,三千乘以八块五,两万五千五,再乘以零点零八,两千零四十。 加上上次的三千二,五千二百多。 五千二百多。 他想起那三万块择校费。 还差很多,但比上次近了一点。 程建平在旁边说:“那小子,还真行。” 林静秋没接话。 但程前感觉到她在看他。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她的目光。 林静秋没说什么,只是笑了一下。笑得很轻,但眼睛弯着。 程前低下头,继续画画。 又过了一周,表姨寄来一本样书。 不是上次那种普通的,是精装的。 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拆开的时候,程前的手都有点抖。 书拿出来了。 封面上那只小兔子是凸起来的,摸上去能感觉到耳朵的轮廓,能感觉到它蹲着的那块石头。 翻开,里面加了插图,画的是小兔子煮汤、大象驮蘑菇、松鼠送信。 画画的不知道是谁,但画得挺好,小兔子的眼睛圆圆的,看起来和程前想象的不太一样,但也不错。 程前把那本精装书放在茶几上,翻了又翻。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又从最后一页翻回来。 插图。他从来没想过书里还能有插图。 他想起那些字认不全的小朋友。 他们拿到这本书,可以看画,猜故事。 看不懂的地方,可以问爸爸妈妈。 他想起林晞漫。 她认字认得慢,一句话要念半天。 但她喜欢听故事。 每次听的时候,眼睛都亮亮的。 她拿到这本书,会怎么样? 三天后的下午,门铃响了。 程前正在画画。 他画的是大象驮蘑菇,照着书里的插图画的,但画得不太像。 听见门铃声,他放下笔,跑过去开门。 门一打开,他愣住了。 林晞漫站在门口。 她穿着那件粉色的短袖T恤,胸口印着一只小猫咪,猫咪的胡须画得长长的,弯弯的。 头发编成鱼骨辫,辫尾系着淡蓝色的绸带,绸带有点歪,但系得很紧,一看就是早上出门前认真扎的。 她脸上有一层薄薄的汗,从巷口跑过来的,额角的碎发贴在脸上。 她手里抱着一样东西,抱得很紧,贴在胸前。 是那本《森林小女孩》。 精装的。 “程前!”她喊了一声,声音亮得能从巷子里传出去。 程前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晞漫已经挤进门来了。 她换鞋的时候弯着腰,辫子从肩上滑下来,差点扫到鞋架。 她扶着墙站稳,然后把鞋蹬掉,光着脚跑进客厅,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你写的!”她举着那本书,封面朝外,对着程前使劲晃,“我在书店看见的!我让妈妈给我买的!” 程前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沙发被他坐得陷下去一块,林晞漫往他这边歪了歪,又坐直。 “你怎么知道是我写的?”他问。 林晞漫把书翻到封底,指着上面那行小字。 “程前著,”她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程前,不就是你吗?” 程前没说话。 林晞漫又把书翻到扉页,指着上面那张小小的作者照片。 “这个也是你。”她说。 那张照片是表姨来家里拍的,程前坐在茶几前面,手里拿着一支铅笔,正低头画画。 照片印得小小的,但能看出来是他。 程前看着那张照片,忽然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晞漫已经翻开第一页了。 “森林里住着一只小兔子,”她念出声来,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她的蘑菇汤铺子开在最东边的那棵大树下面。” 念完,她抬起头,看着程前,眼睛亮得能照进人。 “这是你给我讲的那个!” 程前点头。 林晞漫又翻到第二页。 “小兔子每天早起,生火,洗蘑菇,煮一锅汤,汤咕嘟咕嘟冒泡的时候,她就坐在门口等。” 她念完,又抬起头。 “你讲过的!” 程前又点头。 林晞漫继续往后翻。 她翻到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 每翻一页,她就念几句,然后说“这个讲过”,或者“这个也讲过”。 她念的时候手指指着字,一个字一个字点过去,遇到不认识的就跳过去,念完再回头看。 翻到第十二页,她停住了。 “小兔子遇见一只迷路的小鸟,”她念着,“小鸟说,我找不到妈妈了,小兔子说,你妈妈长什么样?小鸟说,和我一样,有翅膀,会飞,小兔子说,那飞在天上的都是你妈妈?” 她念到这儿,停下来,看着程前。 “这个我没听过。”她说。 程前看了一眼那一页。 这一章是后来写的,在幼儿园毕业之后。 那时候林晞漫已经不在他身边了,没听过也正常。 “新写的。”他说。 林晞漫眨眨眼,又低下头看那页。 “小鸟说,不是,只有一个是我妈妈。小兔子说,那你一个个问过去。” 她念完,抬起头。 “然后呢?” 程前看着她。 她额角的汗还没干,亮晶晶的。 “然后小鸟就飞走了。”他说,“晚上回来,说问到了,那个是我妈妈,小兔子问,你怎么知道?小鸟说,她叫我宝宝。” 林晞漫听完,没说话。 她低着头,看着那页上的插图。 插图里画着一只小鸟站在树枝上,翅膀微微张开,像是在叫。 树底下站着一只小兔子,仰着头往上看,两只耳朵竖得直直的。 看了一会儿,她忽然说: “程前。” “嗯。” “我妈妈也叫我宝宝。” 程前没说话。 林晞漫又翻了一页。翻到第十三页,她又停下来。 “这个也没听过。”她说。 程前看了一眼。那一页写的是小兔子去森林外面看看。 “那个也没听过。”林晞漫又翻了一页,“这个也没有。” 她翻到第十五页,第十六页,第十七页。 每一页她都要看看,用手指着字,一个字一个字往下念。 念到不认识的字,她就停下来,问程前那是什么字。 “麋鹿的麋,”程前指着其中一个字,“就是那种长角的动物,角长得像树枝。” “鹿我知道,”林晞漫说,“麋是什么?” “就是麋鹿。”程前说,“长角的。” “那和鹿有什么区别?” 程前想了想。 “麋鹿的角长得不一样,”他说,“而且它们喜欢在水里待着。” 林晞漫点点头,继续往下念。 念到第十九页,她打了个哈欠。 打完,她自己愣了一下,然后用手捂住嘴。 程前看着她。 “困了?” 林晞漫摇头。摇完又打了个哈欠。 “没困。”她说,“就是有点累。” 她靠在沙发上,那本书还摊在膝盖上,翻开的那一页画着一只大象,背上驮着一口大锅,锅里冒着热气,热气上面画了几颗小星星。 “程前。”她说。 “嗯。” “你这些故事,”她说,“都是你自己想的吗?” 程前想了想。 “算是吧。”他说。 林晞漫看着他。 “那你怎么想出来的?” 程前没回答。 他看着窗外。 窗外有蝉在叫,一声一声的,叫得人心烦。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亮边。 “就是……想出来的。”他说。 林晞漫点点头。 她好像对这个答案挺满意。 “程前。”她又叫了一声。 “嗯。” “你好厉害。” 她说得很轻。 但她说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程前,亮亮的,亮得能照进人心里。 程前没说话。 但他知道,她是认真的。 林晞漫在他家待了一下午。 她把那本书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 遇到不认识的字就问程前,遇到没听过的故事就让程前多讲几句。 程前就坐在她旁边,她问什么他答什么。 讲到小兔子遇见大象那一段,林晞漫忽然问: “大象为什么不吃肉?” 程前愣了一下。这个问题,苏婉辞也问过。 “因为肉会让它想起草原上那些跑得很快的动物。”他说。 林晞漫眨眨眼。 “那些跑得很快的动物,是它的朋友吗?” 程前想了想。 “可能是。”他说。 林晞漫点点头。 “那它想它们了。” 程前看着她。 她低着头,看着书上的插图。 插图画的是大象驮着蘑菇,一步一步往前走,眼睛看着前方,不知道在看什么。 “程前。”她说。 “嗯。” “大象后来找到它们了吗?” 程前想了想。书里没写这个。 “不知道。”他说。 林晞漫抬起头。 “那你下次写,”她说,“写它们又见面了。” 程前看着她。 她眼睛还是亮亮的。 “好。”他说。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陈婉宁来接林晞漫。 她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浅灰色的衬衫,头发披着,被风吹得有点乱。 她看了一眼程前,点了点头。 林晞漫抱着那本书,从沙发上跳下来,跑到门口。 跑的时候辫子飞起来,绸带在夕阳里一晃一晃的。 “妈妈!”她喊了一声。 陈婉宁弯下腰,把她抱起来。 林晞漫趴在她肩上,把那本书举起来给她看。 “程前写的!”她说,“我念了一下午!” 陈婉宁看了一眼程前。 程前站在门口,没说话。 陈婉宁点点头。 “我知道。”她说。 林晞漫愣了一下。 “你知道?” 陈婉宁点头。 “我也买了一本。”她说,“想给你个惊喜。” 林晞漫眨眨眼,看看手里的书,又看看陈婉宁。 “那你买的那本呢?” 陈婉宁笑了一下。 “在家呢。”她说,“等你看完这本,回去可以看那本。” 林晞漫想了想,好像接受了这个解释。 她把脸埋进陈婉宁颈窝,埋了一会儿,又抬起来。 “程前!”她喊了一声。 程前看着她。 “我明天还能来吗?” 程前没说话。 他看了一眼陈婉宁。 陈婉宁也在看他。 “问你妈妈。”他说。 林晞漫转头看着陈婉宁。 陈婉宁笑了一下。 “明天再说。”她说,“先回家。” 林晞漫点点头,朝程前挥了挥手。 程前也挥了一下。 陈婉宁抱着她转身,往巷子外面走。 走出去几步,林晞漫又回头看了一眼,挥了挥手。 程前站在门口,看着她们走远。 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拉到程前脚边。 林晞漫的影子在她妈妈怀里,一晃一晃的,辫子一甩一甩的。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 茶几上那本书还摊着,翻开的那一页画着小兔子和蘑菇汤铺子。 锅里冒着热气,热气上面画了几颗小星星。 他坐下来,把那本书合上,放好。 明天。 明天她可能还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