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前把那沓钱数了三遍。 第一遍数的时候,他把钱一张一张摊在床上,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一张一张看过去。 一百的,五十的,十块的,五块的,还有几张一块的。 他按照面值分开,摞成几小摞,然后加在一起。 三千二百块。 他怕数错了,又数了第二遍,这回他数得慢,每一张都用手指捻一下,捻完一张放到另一边,数完还是三千二。 他数了第三遍。 这回他一边数一边在心里默念,一百,两百,三百,四百……数到最后,还是三千二。 他把那几摞钱合在一起,用那张纸条重新捆上。 纸条是白色的,上面盖着一个红印章,他看不懂是什么字。 他把钱摞好,放在枕头旁边,和那本书并排放着。 月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照在那沓钱上,照出一个方方正正的影子。 他侧过脸,看着那个影子,看了很久。 三千二。 他算了算,择校费三万。 这才三千二,差得远。 但他想起那个表姨临走时说的话:“先印了三千本,卖得好的话再加印。” 卖得好。 什么叫卖得好?他不知道,但三千二,是实实在在的。 是他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 是他趴在茶几上,握着铅笔,写了九天才写出来的。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被太阳晒过,有一股肥皂的味道,软软的。 够吗?不够。 但这是第一笔。 第二天早上吃饭的时候,程前把那沓钱拿出来,放在餐桌上。 钱落在桌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林静秋正在盛粥,听见声音抬起头,看见那沓钱,手顿了一下。 粥勺悬在半空,一滴粥滴下来,落在桌上,她也没管。 程建平刚坐下,筷子还没拿起来,看见那沓钱,也愣了一下。 程前看着他们。 “妈,”他说,“学费够了吗?” 林静秋没说话。 她看着那沓钱,又看着程前,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程建平也没说话。 他把手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然后停住。 过了一会儿,林静秋开口了。 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一点,像是怕惊动什么。 “够了。”她说。 程前看着她。 “够了?” 林静秋点点头。她把粥勺放下,伸手把那沓钱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加上这个,”她说,“够了。” 程前没说话。 他看着那沓钱在林静秋手里,看着她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张捆钱的纸条。 她的手指上有几道细细的裂口,是冬天冻的,到现在还没完全长好。 林静秋的眼睛有点红,但她低着头,看着那沓钱,没让程前看见。 程前又看着程建平。 程建平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扒拉着,但没往嘴里送。 他扒拉了两下,停下来,又扒拉两下,又停下来。 最后他把筷子放下,就那么坐着。 程前把那沓钱从林静秋手里拿过来,往他们那边推了推。 “那这钱,”他说,“给你们。” 林静秋抬起头。 “给我们?” 程前点头。 “买衣服。”他说。 林静秋愣了一下。 她看着程前,眼睛里的那点红还没退下去,但多了点别的什么。 程建平也抬起头,看着他。 程前看着他们。 “你们好久没买新衣服了。”他说。 他说得很轻,像只是随口一提。 但他说完,自己心里也动了一下。 上辈子,他从来没注意过这些。 他只知道父母穿得旧,但不知道旧了多久。 他只知道他们不买新衣服,但不知道为什么。 这辈子他知道了。 他看着林静秋那件藏青色西装。 袖口磨得发白了,领子也洗得有点软塌塌的,但她还是穿着去上班,穿着去超市,穿着去所有需要“正式一点”的地方。 他看着程建平那件夹克。 袖口有一小块补丁,是程建平自己缝的,针脚歪歪扭扭的,但缝得很结实。 他穿着它去修车,穿着它去接程前,穿着它过了三个冬天。 “妈,你那个西装,穿了好多年了。”他说。 林静秋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西装,伸手摸了摸袖口那个磨白的地方。 程前又看着程建平。 “爸,你那个夹克,袖口都磨破了。” 程建平没说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那个补丁露在外面,藏青色的线,和夹克本身的颜色不太一样。 程建平把那沓钱拿起来,放进程前手里。 “行了,”他说,“吃饭。” 程前握着那沓钱,看着他们。 林静秋低着头吃饭,没看他。 她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进碗里,就着粥慢慢咽下去。 程建平也低着头吃饭。 他吃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 程前把那沓钱放在桌上,也拿起筷子。 但他知道,他们听进去了。 周六早上,程前正在茶几上画画,林静秋从房间里出来。 她已经换好了衣服,还是那件藏青色西装,但头发重新梳过,辫子也重新编过——程前上周编的,歪左边,她没拆,只是重新紧了紧。 “走吧,”她说,“去商场。” 程前放下笔,抬起头。 “买衣服?” 林静秋点点头。 她站在玄关换鞋,弯着腰,鞋带系得很慢。 程前站起来,去房间换衣服。 他换了一件干净的T恤,蓝色的,是去年夏天买的,领口有点松了,但还能穿。 出来的时候,林静秋已经换好鞋,站在门口等他。 她手里拿着那个装钱的信封,就是表姨装版税的那个。 她把钱装在里面,信封鼓鼓囊囊的,被她攥得有点皱。 “走吧。”她说。 商场在市中心,坐公交要四十分钟。 车上人不多,程前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房子一排一排往后退。 退了二十多分钟,房子变高了,路也变宽了,路边开始出现一些他不认识的店。 林静秋坐在他旁边,看着前面,没说话。 她双手放在膝盖上,那个信封就放在包里,包抱在怀里,抱得很紧。 程前转过头,看着她。 她今天穿的是那件藏青色西装。 袖口有点磨,领子有点旧,但洗得很干净,阳光从车窗照进来,照在她身上,把那件西装照得发亮。 他看着那件西装,看了几秒。 然后他转回头,继续看窗外。 商场很大,一楼是化妆品和首饰,玻璃柜台里摆着各种亮晶晶的东西,几个穿制服的店员站在柜台后面,微笑着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二楼是女装,三楼是男装,四楼是童装和玩具。 每层楼的电梯口都竖着指示牌,上面写着各种品牌的名字,程前一个都不认识。 林静秋带着他坐电梯,直接上了三楼。 三楼人不多。 几个顾客在各家店里慢慢逛着,店员们站在门口,看见人经过就笑着招呼一声。 空气里有股新衣服的味道,混着中央空调吹出来的冷气,凉凉的。 林静秋走得很慢。 她一家店一家店看过去,但从不停下来。 衬衫,外套,裤子,她都会隔着橱窗看一眼价格牌,然后继续往前走。 程前跟在她旁边,没说话。 走到一家卖夹克的店门口,林静秋停下来。 橱窗里挂着一件藏青色的夹克。 和程建平那件有点像,但更新,料子看起来更厚实,领子的样式也不太一样。 它挂在那儿,橱窗的灯光照在上面,把那件夹克照得亮亮的。 林静秋看了一会儿,走进去。 店员迎上来,是个年轻姑娘,穿着黑色的工作服,脸上带着笑。 “想看看这款?”她指着橱窗里那件藏青色的,“这个版型特别好,卖得挺火的。” 林静秋点点头。 店员把那件夹克拿下来,递给她。 林静秋接过来,先摸了摸料子。 她从袖口摸到领口,从领口摸到后背,摸得很仔细。 然后她翻过来看标签,看上面的成分说明。 最后她才看价格牌。 价格牌是红色的,上面印着三个数字:298。 林静秋看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夹克还给店员。 “再看看。”她说。 店员笑着点点头,把夹克挂回去。 林静秋转身往外走。 程前站在那儿,没动。 林静秋走了两步,发现他没跟上来,回过头。 “怎么了?” 程前指着那件夹克。 “就这个。”他说。 林静秋愣了一下。 “这个太贵了。”她说。 程前摇头。 “就这个。”他说。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递给店员。 “阿姨,这个,我们买了。” 店员愣了一下。 她看看那个信封,看看程前,又看看林静秋。 林静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她看着程前,看着他那双眼睛,忽然说不出来了。 程前看着她。 “妈,”他说,“买了。” 林静秋看着他。 看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大声的笑,是那种很轻的、从眼睛里溢出来的笑。 她笑的时候眼角有一点细纹,但整个脸都松下来了。 “好。”她说,“买了。” 那件夹克被店员叠好,装进一个白色的纸袋子里。 袋子上印着店名的logo,一个圆圈里面一个字母,程前不认识。 程前提着袋子。 袋子挺轻的,但他提得很认真,两只手捧着,像捧着什么容易碎的东西。 林静秋在旁边看着他。 “重不重?”她问。 程前摇头。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走到电梯口,林静秋停下来。 “要不要去四楼看看?”她问。 程前看着她。 “四楼有什么?” “玩具。”林静秋说,“你想要什么玩具,妈给你买。” 程前想了想。 他想起上辈子那些玩具。 四驱车,变形金刚,游戏机。 他想要过很多,但从来不好意思开口要。 他总觉得那些东西太贵了,总觉得父母挣钱不容易,总觉得自己不应该要。 “不要。”他说。 林静秋愣了一下。 “什么都不要?” 程前点头。 “什么都不要。”他说,“我就想要一样东西。” “什么?” 程前想了想。 “我挣的第一张钱。”他说,“那张一百的。” 林静秋看着他。 “那张一百的。”程前又说了一遍,“第一张。” 林静秋没说话。 她看着程前,看了很久。 程前也看着她。 然后她点点头。 “好。”她说,“回家给你。” 坐电梯下楼。 到了一楼,程前忽然停下来。 林静秋已经走出电梯了,走了两步,发现他没跟上来,回过头。 “怎么了?” 程前没说话。 他站在原地,看着一楼那些亮晶晶的柜台,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过去,拉着林静秋的手,往女装区走。 林静秋被他拉得踉跄了一下。 “干什么?” 程前没回答,继续往前走。 他走得不快,但很坚决,拉着她的手不松开。 走到一家女装店门口,他停下来。 橱窗里挂着好多衣服。 裙子,外套,衬衫,五颜六色的。 有一件浅灰色的外套挂在最中间,料子看起来软软的,领口的设计不太一样。 程前看着那件外套,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林静秋。 “妈,”他说,“你的呢?” 林静秋愣了一下。 “什么?” “你的衣服。”程前说,“你还没买。” 林静秋笑了。 “妈不要。”她说,“妈衣服够穿。” 程前摇头。 “不够。”他说。 他指着林静秋身上那件藏青色西装。 “这件穿了好多年了。”他说,“该换了。” 林静秋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西装。 袖口确实有点磨了,领子确实有点旧了,扣子那块的布料也洗得有点发白了。 她抬起头,看着程前。 “不用。”她说,“妈真的不用。” 程前看着她。 “那你刚才为什么给我爸买?”他问。 林静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程前拉着她的手,往店里走。 “买一件。”他说。 林静秋被他拉着走了两步,停下来。 “程前。”她说。 程前回过头。 林静秋看着他。 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但她说不出那是什么。 “妈真的不用。”她说,“这钱你留着。” 程前摇头。 “这钱是我挣的。”他说,“我想给你们花。” 他看着林静秋的眼睛。 “妈,你就买一件。” 林静秋看着他。 看了很久。 她想起这孩子三岁的时候,第一次会叫妈。 想起他五岁的时候,第一次给别人编辫子。 想起他六岁的时候,趴在茶几上写了九天,写了六十七页,写出一本书。 她想起这些。 然后她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轻,像是什么东西终于放下了。 “好。”她说,“买一件。” 店员推荐了一件浅灰色的外套。 料子软软的,摸上去很舒服,领子是不规则的设计,一边高一边低,但看起来很好看。 林静秋试了试,站在镜子前面看。 她转过身,看看左边,看看右边。 她抬起胳膊,看看袖子会不会太紧。 她扣上一颗扣子,看看效果。 程前站在旁边,看着她。 “好看吗?”林静秋问他。 程前点头。 “好看。”他说。 林静秋又看了一会儿镜子里的自己。 她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新外套的女人,看了一会儿。 然后把外套脱下来,看了看价格牌。 189。 她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很短,但程前看见了。 “就这件。”他说。 林静秋看着他。 “太贵了。”她说。 程前摇头。 “不贵。”他说。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把钱抽出来,数了一百八十九块,递给店员。 “阿姨,这件也要了。” 店员笑着接过去。 林静秋站在那儿,看着他。 程前回过头,看着她。 “妈,”他说,“买了。” 林静秋没说话。 但她眼眶红了。 不是那种要哭的红,是那种憋着什么的红。 她眨了一下眼,又眨了一下,把那点红眨了回去。 然后她伸出手,摸了摸程前的头。 摸了一会儿,把手收回去。 回去的公交车上,两个人并排坐着。 程前抱着两个袋子。 一个白色,装着他爸的夹克。 一个红色,装着他妈的外套。 他把两个袋子并排放在腿上,手搭在上面,怕它们滑下去。 林静秋坐在旁边,看着窗外。 车开过一站,又开过一站。 上来了几个人,又下去了几个人。 窗外的房子从高楼变成矮楼,从矮楼变成平房,从平房变成田野。 林静秋忽然开口。 “程前。” 程前转过头。 “嗯?” 林静秋没看他。她还是看着窗外,但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一点。 “妈今天,”她说,“很高兴。” 程前没说话。 林静秋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有新衣服。”她说,“是因为你。” 程前看着她。 林静秋还是没回头。 “你想着我们。”她说,“你挣了钱,想着给我们买衣服。” 程前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 “你们也给我买了好多。” 林静秋愣了一下。 “从小到大,”程前说,“吃的,穿的,用的,你们没少过我什么。” 他看着窗外。 “我才挣这么一点。”他说,“算什么。” 林静秋没说话。 但她伸出手,摸了摸程前的头。 这回摸得比刚才久,摸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把手收回去,继续看着窗外。 程前也没说话。 但他知道他妈今天真的很高兴。 不是因为他买了什么,是因为他想着他们。 晚上,程建平下班回来,看见那件新夹克,愣了一下。 他站在门口,换鞋换到一半,看着沙发上那个白色的纸袋子,看了好几秒。 “这什么?”他问。 林静秋从厨房探出头。 “你儿子给你买的。” 程建平看着程前。 程前坐在沙发上,正在画画。他放下笔,也看着程建平。 “试试。”他说。 程建平走过去,从袋子里拿出那件夹克。 他把夹克展开,看了一会儿,然后穿上。 他站在镜子前面,转过来转过去看。 抬起胳膊看看袖子,低下头看看扣子,侧过身看看后背。 大小刚好。 料子很舒服。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程前。 “多少钱?”他问。 程前想了想。 “不贵。”他说。 程建平看着他。 程前也看着他。 程建平没再问。 他走过来,在程前旁边坐下。 坐下的时候,他伸手拍了拍程前的肩膀,拍得很轻,但拍了好几下。 坐了一会儿,他忽然说: “挺好。” 程前没说话。 但他知道,他爸说的不是夹克。 那天晚上睡觉前,程前去敲林静秋的房门。 林静秋正在叠衣服,听见敲门声,说了声“进来”。 程前推开门,站在门口。 “妈,”他说,“那张钱。” 林静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等着。”她说。 她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那个信封,抽出那张一百块的。 “是第一张吗?”她问。 程前点头。 林静秋把那张钱递给他。 程前接过来,看了一会儿。 崭新的一张,上面印着四个人头,号码是新的。 他把那张钱折好,握在手心里。 “谢谢妈。”他说。 林静秋看着他。 “谢什么,”她说,“是你自己挣的。” 程前没说话。 他转身回自己房间。 躺到床上,他把那张钱从枕头底下抽出来,又看了一遍。 月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照在那张钱上,照得那四个人头像在发光。 他把钱压在枕头下面,和那本书放在一起。 然后他闭上眼睛。 他想起今天在商场,林静秋试那件外套的时候,站在镜子前面看了很久。 他想起她脱下外套看价格牌的时候,顿了一下的那个瞬间。 他想起她在公交车上说“妈今天,很高兴”的时候,声音里那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他想起程建平穿上那件夹克,站在镜子前面转来转去看的样子。 他想起他爸拍他肩膀的那几下。 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那张钱。 嘴角翘起来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