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来到约定之日,一大早起,苏灵便心神不宁。 直到晌午过后,她和几位婆婆坐在井边洗碗,忽见一采衣小僮慌忙奔入,口里急急唤道:“掌事!掌事何在?” 自刘康死后,后厨并没有再立新掌事,近来都是由大厨杜一峰代管诸事。 这杜一峰生得面庞耳阔,体态臃肿,尽管其貌不扬,谈吐却颇为风趣,待人也算和气。 听到高喊声,正在小憩的杜一峰连忙站起身,肃容道:“何事?说来。” 小僮边喘边说,言语甚快:“是阮执事差我来的,要你快些斩鸡、杀鹅、刳鱼!” 杜一峰眉间一蹙,“是有什么贵客来了?” 小僮喘匀了些,大声应道:“是三品按察使蔡绢大人到了,正在前厅与宗主叙话,大执事差我前来通报,命置一桌二等酒席来。” 此时天下共分五国四州,还有无数小邦,天音宗的地界在金头国内。 这金头国国力并不强盛,且朝廷内部纷争不断,政局紊乱,还需时常应对外敌侵略,自无暇顾及这诸多门派。 再说各门派虽圈地自治,但每逢外敌犯境,也都出人出力,朝廷在关键时还得仰仗他们,也实在没必要打乱这份平衡,所以这些年来,大小修真门派,只要势力大到某种程度,能自给自足的,便可脱离朝廷管束,只需按年缴纳一定税贡即可。 而所谓的“按察使”,全国上下共有一十八名,依地域划分,驻守各处,专门联络及监察各个门派。 这一十八人可都是经历了层层选拔,是精心筛选出的强将,每一个都身手不凡。各宗各派慑于他们的官威、名望及手段,无有不敬让的。 当杜一峰听到“二等席”三字时,脑中已经开始规划般般件件,随口问僮子道:“大人带了多少人来?” 僮子答曰:“只带了一个副将。” 杜一峰心中了然,自信地说道:“这好安排。” 转身正要起点人手,哪知身后又传来另一道疾呼:“且慢,缓些治席!” 杜一峰心头一惊,回头望处,见来的是位老者。 这老者他倒也认得,和前任掌事刘康一样,也是宗主身边的旧仆,不禁心下暗忖:“难道大人已走,不用置席了?” 老者站稳后喘了好大一会儿,才缓缓说来:“不光按察使大人来了,武神宫宫殿主也亲临本门,大执事下令改置一等席。” 一听到“武神宫”三字,在场当即一片哗然,众人尽皆色变。 只因在本国中,修行的门派虽多,像天音宗这等有上千弟子的,仍是不入流,正统的大派有“四教一宫”之说,这“一宫”说的便是“武神宫”。 武神宫宫主公孙眇,据说已经活了四百多岁,武神宫共有“宫商角徽羽”五大殿,五位殿主全是公孙眇的养子养女。 今日来的宫殿主,原名宫无愁,在众养子中排行老大。 因着天音宗有些地界与宫殿的辖地相邻,故而奚宗主与宫殿主之间也颇有些往来交情。 杜一峰听到是宫殿主来了,蓦地里冷汗直冒,这武神宫富可敌国,各位殿主养尊处优,他只怕就算摆出的是一等席面,在殿主眼中,都不过只是些不入眼的山野粗糠田间烂菜,心下自然没底,于是小心翼翼地问道:“殿主带了多少人来?” 老仆颤声道:“两名副手,十二个从人。” “从人按几等席置办,执事可有交代?” “这个嘛……” 老仆踌躇间,忽又见一年轻汉子快步奔来,口中直喊:“且慢,且慢!” 杜一峰心中一凛,敛容道:“又是哪位贵客到了?” 这回来的,是个年轻随侍,衣着装扮可要比先前两位光鲜多了。 杜一峰虽不认得他,但也猜得出他必是跟在哪位堂主身边听差的,更加不敢怠慢。 他跑到杜一峰跟前时,只微微涨红了脸,气不喘,神不晃的,颇从容地说道:“云水宗白贺长老也到了。” 要说这云水宗,其实只是一个小门小派。 但白贺长老与奚宗主相识于微时,年少时曾一道游历江湖,这些年也常来拜会,也称得上是位贵客了。 杜一峰抱紧双手,一时不再发话,引得众人面面相觑。 缩在角落里的苏灵,因惦记着今日是施清凡要来迎娶简心竹的日子,心中兀自不安,又听到这一波一波的高手驾临,只道:“坏了,定是宗主忌惮二鬼厉害,才请了这些好手来,清凡啊清凡,你今天可千万别来啊!弥天大网已经织下,可就等你落进陷阱了。” 她只知道来的人甚多,但除了白长老外,具体来的是谁,有多厉害,却是半点不知。 其实要对付一个施清凡,只需天音宗派出各堂高手联手出击便足以应对,又何必惊动朝廷命官与武神宫的人呢? 但她涉世不深,最远也只去过鬼市,又哪里知道这些事呢。 最后到来的小侍见杜一峰呆着不动,有些奇了,当即问道:“我说你,既知贵客已经临门,怎么还不吩咐下去准备?” 杜一峰微微一笑,只道:“不忙,且再等等,看看还有什么大人物要来。” 不多时,果然一位跛夫由远而来,慢条斯理的,好不从容。 众人望见那道身影,皆静静地站了起来,垂手候在一边,只因来的不是旁人,正是大执事阮雨。 这位阮执事,虽是个跛夫,却也是天底下最精明不过的人物了。 宗内一应大小事务,微末到买针采线,大到起基合脊,全由他一手安排,而且此人极通人情世故,就连宗主及各堂主的内眷们也都对他十分敬重。 杜一峰见他走近了些,正要伸手搀扶,却被他给摇手拒绝了,“我只怕这些人着急忙慌的,说不清楚,反倒添乱,才自己来了。” 杜一峰赶忙应道:“是,您看如何安置?” “且听好了,”阮雨捋了捋颌下黄须,不急不慢的说道:“置一等席四人一桌,二等席八人一桌,三等席六人六桌,这一等席上有宫殿主、白长老、按察使大人与宗主,二等席有宫殿主两名副手、按察使大人副将、与我宗五位堂主,三等席坐十二名宫神殿从人与我宗二十四位香主……可听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