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先是思道:“上回我见简童可怜,救她一命,她却杀了婆婆,这回我又何必再多管闲事?” 正要走,转念又想:“我也是女子,当我失依,无人救助,该是多么绝望……今日我若袖手旁观,来日谁来救我?” 想到这儿,救人之心顿起,快步凑到窗前,用指尖刺破窗纸,向内偷偷打量。 只望见一个皤然老者的背影,上半身光着,下半身只穿着单裤。 苏灵自练会了弹石,腰带里就常藏着一两颗小石子,以备不时之需。 当此刻,她赶紧从腰间摸出石子,放在手中,用力弹了出去。 这记石子正好弹在了老者的脑袋上,力道不轻,撞得他立马停住了手,歪歪倒倒,几乎站立不住。 老者身前的女子抓紧衣服站了起来,苏灵心想:“太好了,这样她就逃得掉了。” 哪知那女人站起身后,竟从一旁的杂物堆中抓起一个旧陶瓮,砰的一声,径直往老者的面首砸去,老者登时仰面倒地,身子搐了几下,就再也不动了。 窗户外面,苏灵只感到一盆冰水从天而降,浇得她浑身砭冷,“这……这怎么……” “双天有眼!”那女人开始悲哭道:“宁为太平犬,不作乱世女!……宁为太平犬,不作乱世女啊!!”她哭着喊着,从地上拾起一块碎陶片,在脖子上重重划出一道血口,转眼间鲜血喷涌,竟也一命呜呼。 苏灵一愕,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最终跌坐在地。 她认出了那两人,男的是许告,女的是新来的鱼贩王麻子之妻余氏。 平日里,许告待人有礼,行事还算公正宽和,没料到背起人来竟也是这等的下三滥,而那余氏不过稍有姿色,竟就遭此横祸! “怎会如此?我……我到底是救人了,还是杀人了?”苏灵望着自己一双怪白的手,已经心灰气丧,语无伦次。 她亦不知自己是何时站起的身,何时走回的后厨,又是何时坐到烧火凳上的。 那二人一死,她便如同丧魂般恍恍惚惚,只觉眼前一切都飘飘渺渺、虚虚浮浮,毫不真实。 半日过去,众人才在大库房中找到许告与余氏的尸体。 事情传到大执事耳中,当即命人叫王麻子上山收尸,又封了五十两银子,助他敛尸下葬。至于许告,无妻无子,一个孤老,就赐草席一副,葬入后山。 苏灵苦苦撑过这一日,总算下了工,进屋以后,才敢放声大哭。 不知何时,八苦默然现身,与她连肩而坐,轻声询问:“何至于此?” 苏灵回首哭道:“义兄,我好像救了一个人,却又杀了两个人。”遂将白日所发生的事都仔细说给他听了。 八苦听完,沉吟了一会儿,却是反问:“如果时光倒流,你还会击出那枚石子吗?” 苏灵一呆,慢慢说道:“我、我不知道。” 八苦颔首,又说道:“我倒觉得,以余氏的刚烈,就算你没有发出那一击,她与许告最终还是会死。你的发心是为了救人,并没有错,你做了你应该做的,那就行了。有时事情的结果往往会出乎人的意料,那却不是我们能够干预的。” 苏灵蒙他开解,心中一热,却还是止不住哭泣。 她正哭着,忽觉屋中一暗,回头一探,霎时吓得身子一僵。 外头竟赫然站着一个恶鬼。 这恶鬼身高至少一丈,浑身漆黑,皮包骨头,赤发利喙,长爪如钩,正瞪着一双大眼,透过前窗,朝苏灵房中不停窥探。 如今这世道,六道界线模糊,各族混居,在人界的确常能见到恶鬼的身影,但天音宗是修行之地,山上山下布满了结界,寻常恶鬼是上不来的。 苏灵虽然害怕,但为了自保,右手已偷偷摸出石子,却听八苦说道:“无妨,他不是来寻你的。” 又忽然听到一声大喝:“深沙!回来!”接着是一阵诡异的骨铃声,在静谧的寒夜中肆无忌惮地响开。 那恶鬼听到铃声,果然拔步而去。 苏灵跑到窗边,只见远处还有一鬼,与深沙长相颇为相似。 那鬼肩上站着一位少年,衣着华贵,丰姿韶秀,神态昂然,手中赫然提着一串骨铃。 那少年,苏灵倒也认得。 “是他,施清凡?他怎么回来了?怎么变成了现在这样?” 那名叫深沙的恶鬼快步奔到施清凡身侧,俯首贴耳,神情卑弱,好像很听他的话。 施清凡回首冲苏灵喊道:“丑八怪,想不到你竟还活着!” 苏灵不敢答应,只是静静地盯着他看。 施清凡不再多言,将骨铃别在腰间后,一跺脚,即携两鬼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