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天之路

第15章 施郎(2)

  这施清凡虚长苏灵三岁,也是英烈之后,自小便脾气古怪,睚眦必报。   苏父顾念袍泽之情,在施清凡父母死后,曾收养过他两年,直到苏灵双亲战死,他被琵琶堂领了去,苏灵则去了圣鼓堂。   三年前施清凡自请下山游历,自此渺无音讯,苏灵虽与他从小相识,但自分开后,久不来往,早已生分。   对他的归来,她只庆幸他还没死,至于那两个庞然大物何以心甘情愿的听他调派,想来必是有一番奇遇,但这已非苏灵能过问之事。   转天,大执事遣了新的后厨掌事来。   此人姓刘名康,是宗主身边退下来的旧仆。   若说许告是个伪君子,这厮就更不是个好人了。整日介手不离壶,壶不缺酒,言语刻薄,行事昏聩,还喜欢无故打骂下属。   但他也有一点好,他虽好酒,却没个好酒量,每日不到晌午便醉得不省人事,瘫在柴中呼呼大睡,后厨大家各忙各的,浑不把他当一回事。   某夜,又值苏灵看灶添水,仍有人强迫她提桶,她自修了功法,力气大增,倒也不觉得辛苦,一直忙到亥初,才得下工。   路过演武场时,突见二鬼从天而降,黑压压的活像两棵巨树,一左一右,堵在前面,吓得苏灵当即伫步。   左右四下皆不见施清凡身影,苏灵正欲回头,改走小道,忽闻八苦出声:“走过去,莫怕。”   这一回,他只是发出声音,人却并未现身。   苏灵胆气稍壮,问道:“就这么……走过去?”   “莫怕。”   她虽惊惧,但知道八苦总不会害她,便壮着胆子,从二鬼中间穿行而过。   二鬼兀自岿然不动,并未伤她。   回屋路上,二鬼也只是静静跟随。   来到门前,苏灵问八苦:“他们是来寻你的吧?”   八苦腾地现出身形,脸朝着二鬼的方向,说道:“应该是。”   苏灵瞪起眼睛,“他们能觉察到你?”   八苦颔首,“此二鬼略有道行……你先进屋,我去会会他们!”   苏灵担心地看着他,“兄长小心!”   八苦只道:“无妨,你先进去。”   苏灵推门入室,几步来到窗边,轻轻掀起一条缝,往外偷看。   只见八苦身姿飘然,慢慢飞到二鬼跟前,那一派气宇轩昂,简直耀若神衹。   一魂二鬼开口相谈,说的却不是人言。   苏灵听不懂他们在说些什么,只心道:“原来老话都是真的……六道中,天、阿修罗、人为三善道,三善道言语相通。饿鬼、蓄生、地狱为三恶道,三恶道中,鬼说鬼语,蓄生有蓄生语,地狱有地狱语,却是互相不通……想不到兄长竟还精通鬼语!”   未几,八苦飞了回来,二鬼已然离去。   “他们找你何事?”苏灵一面开窗一面询问,心下甚为好奇。   八苦答道:“这两只鬼,男为深沙,女为浮丘,有一幼子,被施清凡以谛魂咒困锁在骨铃中,苦不得脱,才来相求。”   苏灵心中顿生同情,轻声问:“那该如何相助?”   八苦却叹息道:“换作从前,倒也不难,可惜我如今不过一缕幽魂,封印在你体内,法力低微,只怕有心无力。”   苏灵低头略思,“我与施清凡是旧识,不如……我去求求他。”   八苦却摇了摇头,说道:“谛魂咒乃邪魔外道,施咒者在咒成之时,必折半数阳寿,咒解即死,死后必堕三恶道,岂是你三言两语可以化解的?”   苏灵心中惊道:“折半数阳寿,咒解即死?……此咒竟如此歹毒,怪不得是邪魔外道了!施清凡这些年到底经历了什么,竟会愿意以一半阳寿为祭缔结此咒?”   她固然同情二鬼的遭遇,但施清凡同她一齐长大,此刻又怎能毫不关切。   “一定还有别的法子吧?”她抬起头来,本想再和八苦好好商量一下此事,却才发现他早已不见。   次日苏灵照常上工,一大早就遇到刘康刻意刁难,小腹间重重地捱了他两脚。   她甚为不快,却又无可奈何,只好藏到角落暂时躲避,心中着恼:“可惜我手边没带着毒粉,否则非要让他吃点苦头。”   她自被八苦附身,无论多大的伤势,转眼即可恢复如初,但后厨众人并不知道这一点,见她捧着个肚子,一个人静悄悄地缩在角落里闷闷不乐,都以为她伤得不轻,纷纷过来安慰。   晌午后,刘康便不见了人影。   众人习以为常,寻都懒得寻他,可直到翌日清晨,他还是没现身,大家找了一圈,都没找着,有人觉得有些蹊跷,便将此事上报给了大执事。   大执事事忙,无暇亲自过来查问,当即点了身边一位账簿先生,要他先来后厨暂代诸事,等今夜过后,刘康若再不出现,到时再作定夺。   从钟连海,到秦与雄,再到烧火婆婆、简童、许告、余氏,或失踪或暴亡,都没个好下场。   如今又轮到刘康不见了踪影,自然免不了被大家拿来议论一番。   有说他已经死了的,也有人估计他只是醉过头了,正躺在某个犄角旮旯里做着春秋大梦,很快就会回来的。   没想到,到了傍晚,这人还真的死了。   是菜园子为了浇地,挪开了大粪坑的石板,才无意中发现了他的尸体。   发现他时,他整个身子被粪水完全淹没,只露出一角青色头巾,已泡得皮肉肿胀,满身挂蛆,面目模糊。   账簿先生闻讯赶来,即命后厨众人合力将他捞出。好一阵冲洗,草席一裹,教他家人把尸体抬了回去,又向大执事讨了一百两银子,才算打发了此事。   冲洗尸身时,苏灵身上溅了点粪污,直到收工,才有空到澄溪中涤洗。   她是女子,在露天之所沐身总归不便,因而每回都是穿着衣裳,草草洗个大概便匆匆上岸,再找个隐蔽之处悄悄更衣。   只因她脸上身上皆缠满了旧布条,更衣时尤其麻烦,拖拖拉拉的,共花了半个时辰,才从草丛中走出来。   出来时,见八苦站在月下为她望风,衣袂飘飘,丰采甚都,心中好不感激。   又就着溪水,将脏衣槌洗了,直忙活到亥初,她才往回走。   刚刚接近小院,就听八苦出声提醒她道:“先别进去,有人。”   她步子一顿,心中砰砰乱跳,自言自语道:“莫不是遭贼了?……可我房中又没什么值钱的东西,这贼怕是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