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移日进。 来到次月中旬,宗门内召开比武大会,要在二十四位香主中间决出最强之人,擢升圣鼓堂堂主。 比武大会第一天结束时,一共留下十二名香主,简童亦在内。 初出茅庐的简童居然可以撑到第二日,着实令人刮目相看。 后厨的大爷大娘们正在谈论此事,而苏灵只是闷闷地倚墙而坐,并不言语。 未几,掌事许告缓步凑到她跟前,问道:“今夜轮你看火,受得住吗?” 原来每日入夜后,后厨都会留人烧两锅热水,以供各堂主、香主洗沐。 这本是一桩极轻省的差事,偏偏有些个随侍狗仗人势,自己不愿出这份力,就强迫看火的人把水提到主人的住处。 后厨之人无地申诉,只能暗暗吃下这哑巴亏。 许告是怕她伤势未愈,故才有此一问。 苏灵听罢,点头回答:“受得住。”便接下了这桩差事。 入更后,后厨剩她一人看火,她刚往膛里添好柴,便听身后传来一个娇蛮的声音:“喂,丑八怪!” 一回头,只见一个女子冷眼睨着她,正是简童的贴身侍婢玉荷。 简童不是个好人,这丫头就更不是个好东西了,惯会指使人做东做西。 “有事吗?”苏灵明知故问道。 “提上水桶,跟着我。” 苏灵未曾多说什么,伸手把盛得满满的水桶提了起来,一路踉踉跄跄,总算来到简童屋外,玉荷将水桶接过,看都没朝她看一眼,就径自提进门去了。 苏灵也不着恼,快步走回后厨,月光照映小径,她忽然勾起嘴角,微微一笑。 转天便传出简香主一夜病重的消息。 “这也真是怪事,前一天还好端端的人,怎么突然就病了?” 正在劈柴的苏灵听到大爷大娘们在谈论此事,当即停下手头活计,拿汗巾揩了揩汗。 “可不是吗?就连简堂主都吓着了,衣不解带地照看了她一夜呢!” “是什么疾症啊?厉害吗?“ “据说是染了毒物,全身红肿、奇痒奇痛,且药石无效,搔得都皮开肉绽了,还是止不住半分。” “如此厉害!是什么毒啊?会不会过人啊?” “想来不会,她屋里的其他人就什么事都没有。听说郎中昨夜来过,也瞧不出究竟中了什么毒,只说毒在皮肤,并没伤及内里,不大要紧。” 苏灵将一截柴摆好,面无表情地挥动斧头劈下。“只不过一点金樨漆罢了,确实不大要紧。”她暗暗心道:“但她这一倒下,可就无缘堂主之争了。” 此事其实是苏灵在暗中捣的鬼。 先是,她在湿柴堆里发现了几段金樨漆木,这种漆木在阿僧山上并不少见,应是樵工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将它当成普通柴禾收了回来,她认得此木,知道这种木头的汁水有毒,便偷偷留下了几根。 昨日她听到该自己轮值看火,心中便想好了计划。 她先将湿木划开,再将汁水涂抹在大汗巾尾端,夜间提水时,趁玉荷没注意,偷偷将大汗巾放进水中荡了几荡。 一般人接触到生漆都极易中毒,何况金樨漆毒性极烈,虽然只是荡了几荡,照样毒得简童下不来床。 她这计划也还算高明,毕竟谁会提防一个后厨的烧火工呢。 移至暮时,前边传来消息,无双堂的孔夏柏孔香主将擢升圣鼓堂新堂主。 虽说出了口恶气,但当夜下工后,苏灵茕茕穿过演武场,心中却半分也乐不起来。 回到空荡荡的旧茅房,她又哭了一阵,哭到累了,才终于昏昏睡去。 迷蒙之间,她开始做起梦来。 她正在做梦,心里虽然清楚,脚下的步伐却无法停下。 抬头看处,月挂当空,清辉如洗。 那双兀自往前的双脚,将她带到了一个悬崖边上。 幽然间,传来一个孩童的声音:“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月出皓兮,佼人懰兮。舒懮受兮,劳心慅兮。月出照兮,佼人燎兮。舒夭绍兮,劳心惨兮。” 紧接着,传来一位老者的喝斥:“你个猢狲!让你背卦,你倒背起浓辞来了!” 小童嘻嘻笑开,顽皮地说道:“师父不必生气,我是在背卦呀。” “你再狡辩!” “师父你看,‘月出皎兮’,是白白的月亮刚出现,月亮刚出现,视物还不清晰,所以‘入于坎窞’,而‘月出皓兮’,是月亮明亮一些了,看得清楚点了,发现‘来之坎坎,险且枕’,最后‘月出照兮’,总算看得见了,脱身出了陷阱,于是‘坎不盈,祗即平’!师父你说我背得对不对?” 苏灵幼时被娘亲逼着背过六十四卦,只是这么多年不碰,卦书上的爻辞全都生疏了,饶是如此,也听出了小童正在背诵的是“坎卦”。 此时她已悄然走近两人,只见那老者一身道袍,满头银丝,脸上却无半点褶子,肌肤如玉脂一般细腻光滑,目光深邃,鼻梁挺拔,眉宇间透出一股令人生畏的脱俗之气,一看便知是位得道高人。 再观那趺坐在石上的小童,发蓬蓬不过七八岁,面黄肌瘦,缺牙寡肉,要不是一双大眼生得又圆又亮,叫人过目难忘,模样上还真差点意思。 道人听他狡辩完了,气得两颊发红,“让你背卦你就背卦,别杂七杂八的搅些没用的闲书进来,就因为如此,你才总不精进,学什么都慢人一拍。” 小童闭紧眼睛,不再看他,口中只嘟囔:“师父说得有理,有理!‘坎,习坎,有孚,维心亨,行有尚……’” 别看他乖乖背着书,嘴角边却始终挂着一抹狡黠的笑意。 背着背着,突然一顿,那小童挠了挠头,“哎哟,下一句不记得了。‘六四,樽酒’……后头是什么来着?” 道人气得瞪起眼睛,“‘簋贰’!几句爻辞你颠来倒去地背了三日,真是无用,无用至极!” 小童偷偷一笑,“哦,是了,‘簋贰,用缶……’”又接着背了下去。 苏灵看他分明是故意的,所谓的“记不得”,只是为了气一气这位好生气的道长而已。 等到他将“坎卦”背完,道长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很好,明日就学离卦了。你在此打坐导引,不可分心顽皮,为师还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