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天之路

第8章 孤哀子（2）

　　自得了这差事，苏灵成日在后厨窝着，不必与堂内弟子接触，反倒清静了不少。 　　婆婆头七当夜，苏灵下了工，独自走回旧柴房。 　　月光如练，天干地冷，道上积雪未消，有些滑，苏灵战战兢兢地小心走着。 　　此情此景，让她不禁想起婆婆：“婆婆年岁大了，路恁滑，她可曾摔过？……她一个下人，究竟是谁会下手杀她呢？” 　　正想处，前方突然闪出一位老者的身影，青布头巾，个头瘦小，背略驼，走起道来一颤一颤的。 　　苏灵不禁一呆。 　　不会有错的，她认得这个背影，这个老人——正是婆婆！ 　　“可是……”她心中一阵迟疑，“婆婆已经死了，我可是亲眼看着她的尸身埋下地的，今夜又为何会出现在此？” 　　“管她是人是鬼！她若真是鬼，就不是我的婆婆了吗？”满腔思念在此时再难压抑，苏灵不管不顾的噙着眼泪快步追了上去。 　　她边追边喊，婆婆虽老，但不曾耳背，总该回头看看才是。 　　可奇怪的是，婆婆只是一径朝前走着，并没有回应她的呼喊。 　　苏灵甚是忧惧，奋力赶上后，拍了拍婆婆的肩头，婆婆却还是浑然不搭理。 　　她就伸出手来，拦住婆婆的去路，口中不住呼喊：“婆婆！婆婆！” 　　月华如水，清辉映照，婆婆直接穿过了她。 　　就像剑客的剑穿过秦与雄的脖梗，就像飞鸟穿越一片云，旅人穿过一阵风，婆婆亦如是穿过了她的身体。 　　苏灵一时气滞，打了记冷战。 　　婆婆朝前走了几步，蓦地停下，往双手中哈了口气，“真冷啊，那孩子也不知如何了。”说罢，紧了紧外衫，加快了脚步。 　　“原来婆婆看不到我。”苏灵难过地垂下泪来，忽一转念，又开心了起来，“她不理我，是她看不到我，不是不喜欢我了！” 　　从后厨到旧柴房的路并不远，期间会穿过演武场，演武场的地面以砖石砂泥混和铺就，遇到下雪结冰时，会加倍难行。 　　这种时候，婆婆一般会借道小花园，将这截路绕开。 　　虽叫小花园，入了冬后，偌大的园中只有几株枯木，几块大假山石光秃秃地立着，实无甚景致可看。 　　苏灵仍与婆婆并肩走着，婆婆慢她也慢，婆婆急她也急。 　　此时她已回过味来，眼前的婆婆其实并不是活人，却也丝毫不觉得害怕。 　　她只想：“婆婆就算作了鬼，心里都还惦记着我，她老人家无亲无故，却待我一个人人厌弃的废物这样好，这份恩情，我却是报还不了她了。” 　　一路想一路行，直到几声低语从假山后头传来，方才岔开她的思绪。 　　“这丹药真能助长修为？” 　　“我还会骗你么？” 　　“对身体可有什么害处？” 　　“没有害处。” 　　“童儿多谢姑姑！” 　　“你可要抓住机会，听说下月将会举办比武大会，你就算不能当上新堂主，若是能在众人面前——是谁？谁在那里？” 　　枯园小道上，一道人影猛地跳将出来，拦在了苏灵面前，苏灵定眼一看，竟是简童！ 　　她吓得胆颤心惊，慌忙跪倒在地，心道：“我的劫煞临头了，真是倒霉！” 　　可奇怪的是，不知何故，婆婆竟然也一道跪了下去。 　　苏灵看着婆婆，心下一时迷惘，“婆婆既看不见我，为何看得到简香主？” 　　“哼。”夜风里荡开简童无情的冷笑声。 　　婆婆的头重重磕在石地上，哀哀求告道：“姑娘恕罪，老身行路至此，无意惊扰，你大慈大悲，放老身去吧！” 　　简童走到婆婆跟前，一把拽过她的后领，将她拎起，话不多说，右手玉簪刺出，挺挺插进了婆婆耳中。 　　婆婆的身体猛地一搐，重重跌落在地，痛得不住尖叫，那喊声中混着无尽的痛苦和惊惧，像一把刻刀一笔一笔地刻在苏灵心上。 　　当她看到简童默然拔下玉簪时，就已经猜中了接下去会发生什么，她也终于知道杀害婆婆的真凶是谁了。 　　当简童一步一步凑近婆婆时，她试过拉扯、推搡，不住地喊婆婆快跑，可她的阻挡与她的焦急，并不能起到任何作用。 　　她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婆婆被刺死在了自己面前……“简童！你这个魔头！我真不该、不该一时善心，把你救回来！要是在磨刀崖边我未曾救你，婆婆就不会死了！早知你心如蛇蝎，不如由着你受尽凌辱而死！婆婆，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啊！” 　　俄而，另一道人影从阴暗处走了出来，冷眼睨着还在痛苦挣扎的婆婆。 　　“做的好！要成大事，绝不可留下任何把柄。但下次记得扎准一点，乱喊乱叫的，难听死了。” 　　“是，我记下了。” 　　“这地方入夜后向来不会有人，这老东西命中注定，合该死在你我手中。” 　　“可她还没死，我要不要再补一下？” 　　“活不了了，走吧。” 　　“可万一待会儿有人闻声赶来，知道是我下的手，我怕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简心竹失笑讥讽道：“知道了又如何，一个下人罢了，有谁会将她的生死放在心上？” 　　“是。” 　　说话间，姑侄两人越行越远，婆婆却渐渐的不再喊了，她费尽最后一点力气，撑着地面，挣扎着爬了起来，尝试着走了两步，却又立马重重地跌回地上，如此爬起趴下，趴下又重新爬起，不知摔了多少跤，吃了多少苦头，才终于回到了旧柴房。 　　“孩子……孩子……简……简……” 　　苏灵看着她，好像风中的残烛，一路摇摇晃晃，却又始终不灭。 　　每一次见她摔下，她都害怕她会再也爬不起来，每一次她爬了起来，她又害怕她会马上摔倒。 　　最终，门被撞开，传来苏灵自己的声音，梦却在此时醒了。 　　两眼一睁，原来她早就回到了旧柴房，正躺在旧棋布上。 　　外头冷风呼啸，月光熹微，估计又要下雪了。 　　“想是婆婆死得太过冤屈，心有不甘，才来托梦与我，要我为她报仇吧？”她翻了个身，抹去眼泪，叹了口气，“我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