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钳带着林烬回到锈痕号时,已经是傍晚了。 锈港没有日落,只有窗外那颗恒星永恒不变的光芒。但在机库里,灯光把一切都照得惨白,分不清白天黑夜。只有墙上的计时器告诉他们,时间正在流逝。 老钳推开锈痕号的舱门,回头看了林烬一眼。 “这艘船,我修了三年。”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骄傲,“从战场拖回来的时候,它只剩半个壳。现在能动了。” 林烬走进去,再次打量着这个狭小的空间。白天来的时候只是粗略看过,现在要仔细检查每一个角落。 老钳跟在后面,絮絮叨叨地介绍着。 “驾驶舱在前面,你应该看过了。后面是生活区,虽然小,但睡一个人够了。设备舱放的是备用零件和工具。引擎室在最后面,军用级的,整艘船最值钱的部分。” 林烬一边听一边点头,走到设备舱,打开那些储物柜。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种零件和工具,有些看起来很旧,但保养得很好。 “这些东西,”林烬问,“都是你准备的?” 老钳点头:“三年攒的。有些是从别的船上拆的,有些是打捞回来的。能用上的都留下了。” 林烬关上衣柜,走到引擎室。 引擎不大,但结构复杂。林烬蹲下来,仔细看着那些管道和线路。军用级——确实是好东西。推力比民用版高出至少30%,能耗却只高出15%。 他站起来,回到驾驶舱。 老钳跟在后面,在副驾驶位坐下。 “怎么样?”他问,“能开吗?” 林烬没有回答。他盯着那些老旧的仪表,一项一项看过去。 【护盾系统:旧式护盾发生器·效率67%】 【武器系统:2门中型炮·1门小型炮·弹药存量32%】 【推进系统:军用级引擎·维护状态良好】 【电容容量:标准配置·可支持全系统运行12分钟】 和他白天看到的一样。 但这一次,他看得更仔细。那些数字背后,还有更多东西。 他指着护盾发生器的参数。 “这个,老化严重。峰值输出只有设计的六成。” 老钳凑过来看,点头:“对。本来想换的,但没有合适的备件。” 林烬又指着武器系统的数据。 “中型炮的充能时间太长。设计是三秒一发,现在要五秒。” 老钳叹气:“炮管老化了,电容也不够。没办法。” 林烬最后指着电容容量。 “全系统运行只能撑十二分钟。如果护盾和武器同时开,可能更短。” 老钳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这艘船就这样。能动的,就这些了。” 林烬没有说话。他盯着那些数据,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游戏里,他开过无数种船。有些比这艘还破,但照样能打出漂亮的战绩。关键不是船本身,而是怎么用。 他站起来,走到控制台后面,打开那个检修面板。里面是一堆密密麻麻的线路,有些已经老化,有些是新换的。 他盯着那些线路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电容可以重新配平。” 老钳愣了一下:“什么?” 林烬指着那些线路。 “现在电容是统一供电。护盾、武器、推进器、生活系统——全都从同一个电容组取电。所以全系统运行只能撑十二分钟。” 他抬起头,看着老钳。 “但如果把生活系统独立出去,用备用电源供电。再把护盾和武器的电容分开,互不干扰。这样,战斗的时候,护盾和武器可以同时开,撑的时间会更长。” 老钳的眼睛慢慢亮起来。 “你的意思是……重新分配能源?” 林烬点头。 “护盾和武器是战斗时最重要的。推进器也很重要,但可以降功率运行。生活系统——照明、空气循环、重力——战斗时可以全关。只要人还活着,这些都可以不要。” 他指着那些线路。 “把这根线,从这里断开,接到备用电源上。把这根线,从这里改到这里。把这组电容,专门给武器用……” 他一条一条地说,老钳一条一条地听。 说到一半,老钳突然拍了一下大腿。 “等等,等等,”他站起来,走到控制台后面,盯着那些线路,“你说的这个,我之前怎么没想到?” 林烬想了想,说:“因为游戏里死过太多次。” 老钳转过头,看着他。 “游戏里,每艘船都有固定的电容容量。你想撑更久,就得学会分配。什么时候关护盾,什么时候降武器功率,什么时候全速逃跑——这些不是船告诉你的,是你自己试出来的。” 他顿了顿。 “我试了几千次。” 老钳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种真正开心的笑,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一起。 “你小子,”他说,“真是个天才。” 林烬摇头:“不是天才。是死出来的。” 老钳拍了拍他的肩膀:“天才也好,死出来的也好。这办法有用就行。” 他转身,朝舱门走去。 “我去叫人。今晚就干。” 老钳的效率比林烬想象的还高。 不到半小时,他就带了四个人回来。都是锈港的工程师,年纪都不小,但手脚利索。老钳把林烬的方案讲了一遍,几个人围在控制台后面,对着那些线路指指点点,讨论起来。 “这根线,从这儿断开,接到备用电源……” “备用电源够吗?生活系统能耗不小。” “够。生活系统又不是全功率运行,照明和空气循环用不了多少。” “那武器电容呢?用哪组?” “第三组。那组容量最大,给中型炮用。” “护盾呢?用第二组?” “对。第二组效率最高,虽然容量小点,但护盾不需要持续输出。”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方案越来越细化。 林烬站在旁边,偶尔插一句。更多时候,他只是看着。 这些人,在锈港待了几十年。他们修的船,比他见过的都多。但此刻,他们围在一起,讨论着他提出的方案。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银色细线还在颤动,一下,一下。金色细线安静地缠绕着。黑色细线……他没有看。 老钳走过来,递给他一块数据板。 “这是改造方案,你看看有没有遗漏。” 林烬接过,一项一项看过去。和他想的差不多,但更细。有些地方他没想到,老钳都补上了。 “没问题。”他说。 老钳点头,转身对着那几个人喊:“那就干!天亮之前,我要看到锈痕号能动!” 几个人应了一声,各自忙碌起来。 林烬在副驾驶位坐下,看着他们工作。 老钳拿着焊枪,蹲在控制台后面,小心翼翼地把一根线断开。另一个人在旁边递工具,还有一个人在检查电容的参数。四个人配合默契,像一台精密的机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林烬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也许一小时,也许两小时。他只看见那些线路一根根被改接,那些电容一组组被重新分配。 老钳偶尔抬头,问他一句“这个接这里行不行”,他点头或摇头。更多时候,他只是在看。 凌晨三点,改造完成了。 老钳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他走到控制台前,按下启动键。 屏幕亮了。 【护盾系统:独立供电·待机中】 【武器系统:独立供电·待机中】 【推进系统:主电容供电·待机中】 【生活系统:备用电源供电·已关闭】 老钳盯着那些数据,眼睛越睁越大。 “电容容量……”他喃喃道,“护盾和武器同时开,能撑十五分钟。如果只开一个,能撑更久。” 他转过头,看着林烬。 “你真是天才。” 林烬摇头:“不是我天才。是游戏里死出来的。” 老钳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你歇着。我们收拾一下就走。” 几个人收拾工具,陆续离开。 老钳最后一个走。他走到舱门口,回过头。 “这船,”他说,“以后是你的了。好好用。” 林烬点头。 老钳推开门,走了出去。 舱室里只剩下林烬一个人。 他坐在驾驶舱里,盯着那些新改过的仪表。护盾、武器、推进器——现在它们都有了各自的电源。战斗的时候,可以更灵活了。 但他知道,这还不够。 锈痕号只有一艘。对面会来多少,他不知道。可能几艘,可能几十艘,可能一艘执行者舰就够了。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银色细线还在颤动,一下,一下。那是倒计时。还剩五天。 他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银色的空间里。 没有上下,没有左右,只有无尽的银色光芒在周围流动。那些光芒像河水一样流淌,缓慢、宁静,带着某种古老的韵律。 林烬低头看向自己的脚下。什么都没有。他像是悬浮在虚空之中,被银色包围。 “又来了。”他轻声说。 没有人回应。 他抬起头,看向前方。 银色光芒开始汇聚,在他面前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那人形很高,很瘦,看不清面容,只有一个轮廓。他的身上缠绕着无数银色的细线,那些细线延伸到虚空中,消失不见。 人形抬起手,指向某个方向。 林烬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在那片银色光芒的深处,画面开始浮现—— 是一艘船。 锈痕号。 但它不是在机库里,而是在太空中。残骸群在周围缓缓旋转,那颗恒星在远处燃烧。锈痕号正在战斗。 林烬看见它左转,右转,上升,下降。那些动作很流畅,像是有人在驾驶。但不是他——他站在这里,看着那艘船自己动。 船在躲避什么。那些银色的光芒勾勒出敌舰的轮廓——执行者舰,三艘,呈三角队形散开。寂印者、织星者、奥米伽。 锈痕号在它们之间穿梭。左转,避开一道扫描波。上升,躲过一道金色光束。急停,让过一道黑色光芒。那些动作精准得像计算过无数次。 然后画面变了。 锈痕号不再躲避。它开始反击。两门中型炮同时开火,目标——奥米伽。 不对。不是奥米伽,是奥米伽旁边的一块残骸。炮火击中残骸,残骸爆炸,碎片四散。那些碎片挡住了奥米伽的视线,让它无法锁定锈痕号。 锈痕号趁机转向,消失在残骸群里。 画面定格。 林烬盯着那个画面,脑子里飞快地转着。那些动作,那些走位,那些战术——他见过。在游戏里,那些顶尖玩家就是这么打的。 人形消失了。银色光芒开始退去。 林烬想喊住他,但喉咙像被堵住。他拼命挣扎,终于挤出一句话: “你是谁?” 没有回应。 只有那个画面,在他脑海里反复播放。 锈痕号。执行者。残骸。碎片。 还有那个精准的射击——不是打敌舰,而是打残骸。 他睁开眼睛。 驾驶舱里一片昏暗。只有控制台上的仪表在发光,还有窗外那颗恒星的光芒透过舷窗洒进来。 林烬坐起来,大口喘气。 那个梦太清晰了。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清晰。那些动作,那些走位,那些战术——像刻在他脑子里一样。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银色细线安静地缠绕着,不再颤动。但它比之前又淡了一点。 “是你吗?”他轻声问。 没有回应。 但他知道,是它。 它又在教他。 他站起来,走到舷窗前,盯着外面那片虚空。残骸群在缓缓旋转,那颗恒星在燃烧。 梦里,锈痕号在那些残骸之间穿梭。左转,右转,上升,下降。每一步都精准得可怕。 他能做到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须试。 他转身,走回驾驶舱,在主驾驶位坐下。 他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模拟了一遍梦里的走位。锈痕号,残骸群,执行者舰。左转,避开扫描波。上升,躲过金色光束。急停,让过黑色光芒。 然后,反击——不是打敌舰,而是打残骸。 他睁开眼睛。 那些动作,他能记住。但能不能做出来,是另一回事。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银色细线轻轻颤动了一下——像是在鼓励,又像是在催促。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金属牌——阿水的那块——放在控制台上。 “阿鬼,”他轻声说,“明天,我们再练练。” 金属牌静静地躺在那里,没有任何回应。 但林烬觉得,它在听。 窗外,那颗恒星还在燃烧。 他闭上眼睛,继续在脑海里模拟那些动作。 一遍,又一遍,又一遍。 【第二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