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时候,曾穆辰带上了那条翁书瑄第一次织的围巾。 一中的校服是蓝白的,和白色的围巾还挺搭。 上面还有一个别扭的小胡萝卜。 曾穆辰是人间冷清,却带上了一条看起来颇为幼稚的围巾。 常淑婷看到了曾穆辰带着一条这样的围巾,还有些不可思议。 常淑婷也在秋冬时暗暗地带了毛线团和木针棍,在宿舍里给曾穆辰织了一条围巾。 一中的学业繁杂,尤其是高三。她白天要写很多的作业和试卷。 于是,到了凌晨,她在昏暗的灯光下,一针一线地织起了围巾。 只是还没来得及织好,就看到了曾穆辰带上了一条歪歪扭扭的围巾。 常淑婷身边的小姐妹还和常淑婷说这件事呢。 “哎,咱班校草怎么带了这么一条围巾?和他气质不符合啊!” “……” 常淑婷听着她们讨论,没有说话。 那应该是翁书瑄给曾穆辰织的吧。 果然啊,被偏爱的就是有恃无恐。 常淑婷有良好的家庭,又是独生子女,从小到大要什么有什么,唯独曾穆辰,她要不来。 可人生这么长,她打听过,翁书瑄也没有她优秀,她总坚信,曾穆辰只是因为儿时的情意才对翁书瑄偏爱有加。 如果在幼儿园的时候,是她先遇到的他,那曾穆辰现在会不会是喜欢她的呢? 哪怕注意到她一点也好! 曾穆辰消失的那几年,她每天都在打听他的消息。 直到后来看到区排行榜上,他是全区第一,在一中。 她就和父母提出,高三想换一个更优秀的环境。 然后她彻夜苦读,努力学习,题都做烂了,书都背透了…… 每次都看着自己的名字和曾穆辰的名字越来越近,总想着靠近他… 其实翁书瑄也并非是别人口中的与众不同,并非是什么白月光意难平。 可是啊,曾穆辰就只要她。 因为在他成为众人皆唾弃的人时,只有翁书瑄看到了他。 常淑婷喜欢的是那个外表光鲜,能满足她虚荣心的曾穆辰。 而翁书瑄的喜欢,是无论曾穆辰变成什么样,叛逆也好,落魄也好,翁书瑄都只喜欢他。 他们这个年纪,或许真的不明白什么才是成年人的爱情,只懂得年少的欢喜。 “爱”这个字太沉重,少年们嘴上说着,却错把喜欢当成爱。 就连翁书瑄和曾穆辰,他们或许也不明白“爱”的含义。 只知道他们热爱着彼此,却又不敢靠近。 …… “曾穆辰,我织了一条围巾,送给你!” 常淑婷也织了一条白色的围巾,比翁书瑄织的好看,板板正正的,花纹也很高级。 她满心欢喜的捧到他的面前,身后是众人的起哄声。 曾穆辰淡淡的瞥了一眼,若是从前,他或许还会因为叛逆而收下。 可如今,他并不感冒。 “良人非你,怎敢收?” 常淑婷的脸色,一下子就难看了起来。 短短的七个字,在座听到的,都明白是什么意思。 常淑婷本想着,趁着人多,这样的话曾穆辰或许会因为顾忌她的面子而收下。 可是她低估曾穆辰了。 曾穆辰用温和的外表隐藏了他的戾气,可这并不代表他要因为温和的形象而妥协。 “一条围巾而已,又不代表什么,收下吧,以后还向你请教数学题呢!” 常淑婷笑着解释,故意放大了音量,说给众人听,好像只有这样,她才不感觉到尴尬。 曾穆辰低头转笔,没有理她。 在一旁做题的尹之灏被起哄声打断了思路,“啧”了一声,起身道: “曾穆辰脖子上的那条围巾丑吧?翁书瑄给的,再丑他都带,你就别自讨没趣了” “就是啊,赶紧回位吧!” 路阳也劝道。 他们这平平无奇的生活中,还真没见过那么固执的女的。 此刻,班长发话了: “马上上课了,大家都拿出习题复习!” 班长是个女生,也怕常淑婷一会儿下不来台,就及时转移了同学们的注意力。 常淑婷回到座位上哭了起来。 暗恋的苦谁都有,可常淑婷经历过这一次后,还不打算放弃。 …… 气温一天天降低,翁书瑄也一天比一天绝望。 她想要上学,和父母吵架。 “当初是你自己选择的,现在我们要买房子,供不起你读书!” “我当时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生病难道是我的错吗?” “那是我们的错吗?你凭什么要我们为你承担你的后果?” 在父亲的怒吼声中,翁书瑄没有再反驳。 的确,父母没有错。 她的病,父母已经花了很多钱了。 翁书瑄不可以反驳。 摆在她面前的有两条路,一条是死了干净,不会再拖累任何人。 一条是听父母的话,出去打工,到了年龄以后,找户人家嫁了。 她打电话向阿奶求救,可阿奶在家乡也无能为力。 可是她才16岁,在这个要学历的时代,她能干什么? 未来,做着她不喜欢的工作,和不喜欢的人在一起。 失败的人生,失败的婚姻…… 然后再生一个孩子,每天听着她和丈夫的争吵,再走她的老路…… 她清楚明白,等她长大以后,父母不会再帮她任何事。 不读书以后,母亲让她去一家超市工作。 每天搬杂货,检查保质日期,跟在每一个进来的客人身后,为他们挑选商品。 然后一个月一千五的工资。 她才十六岁,要遭受别人的白眼,老太太的闲言碎语,每一个看到她的人,都会问一句: “这个年纪怎么不去上学啊?” 而她不能说父母不让她上,只能说是: “我不想上学。” 超市没有休息的地方,她要一直站着,微笑着。 像个提线木偶一样。 真绝望啊,回家还要听到父母的争吵声。 吃着早已冷掉的饭菜。 她病了,可生活不会放过她。 以后,她逃不出这里了,就算回去家乡,也要接受家乡里的人的议论。 什么“精神有问题啊”“小小年纪就辍学”…… 害,人们就是这样。 日子太悠闲,有点波纹都得传成风浪。 她真的没有办法了。 …… 在那个秋冬季节,是翁书瑄第二次在家中割腕。 可,曾穆辰怎么办啊? 翁书瑄听说他没有阿奶了。 她还有尹琳啊,还有唐凌沫,陈双儿,黎珉,她还有那么多把她当家人的朋友! 等翁书瑄清醒过来的时候,血已经凝固在地上。 她不甘心。 她还有希望,她要抑制住想自杀的冲动。 还没割破动脉,她还有救! 打电话给了父母求救。 …… 这次,父母才知道,原来翁书瑄一直没好。 真绝望,她永远不可能像电影里的主角一样开挂。 父母觉得她受的苦不算什么,都觉得是她性格太懦弱,心理承受能力又差的问题。 又花了好多钱,带她去看心理医生。 “你想要什么呢?” “避风港。” … “那是什么让你放弃伤害自己的想法了呢?” “还有人爱我。” “尹琳,唐凌沫,陈双儿,黎珉……” 咨询室里的光线很好,空气也很清新,布置也很温馨。 医生的语气很温柔,耐心的听着她的每一句废话。 只可惜这一个地方,每一分每一秒都是需要金钱的。 …… 曾穆辰在临近放寒假的时候,收集到了完整的褚墨杀害他父母的证据。 这些年,他一直在放假时,混迹酒吧夜店这样的场所。 和尹之灏等人一起寻找证据。 曾穆辰他们只是少年,没有那么大的本事。 所以曾穆辰有在暗中联系白氏。 白氏掌权人白君洛是曾易生的朋友之一,他知道很多关于褚墨的事情。 但是,是白君洛主动找的曾穆辰。 “你帮我,是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褚墨那个变态逍遥法外太多年了,而我当年为了一己之私替他隐蔽…如今,我是半截身子入黄土的人了,去地下也无颜面见曾易生!” 老人家满头白发,从暗架里拿出一个盒子,里面有U盘和一叠照片。 当年曾易生出事的房子是白氏名下的,白君洛那时怕事情闹大,家族企业亏损,于是在褚墨造伪证说是住户自己原因的时候,没有阻拦。 “你母亲没有病,是当年褚墨找人在她喝的水里下了大剂量的致幻剂,才导致了后来的惨剧……监控录像其实没有毁坏,是褚墨找人破坏的,而我提前备份了一份。” 曾穆辰查了这么多年的蛛丝马迹,再加上白君洛提供的证据,警方很快就申请了逮捕褚墨的资格。 但这一切,都好像太过顺利了。 …… 褚墨在公司办公室房间里签下了遗产说明书。 听到楼下的警笛声,笑了。 像是已经预料到了一样。 而今天,恰巧是曾易生的祭日。 “曾穆辰比那时的我们聪明,也比我们勇敢…” “我不该把怨气都迁怒在他身上的。” “曾易生,你会原谅我吗?” 他坐在窗台上,最后看了一眼房间里曾易生的相片。 说完之后,身子向后仰,掉了下去。 这里是十九楼,掉下去必死无疑。 他宁死都不愿意去坐牢。 …… 寒假的时候,曾穆辰处理了褚墨的后事。 褚墨留给他的遗产,他看都没有看,就全部捐到了福利院和卫生医院。 他希望那些没有家的,在深渊中挣扎的人,都能被世界善待。 …… 寒假的时候,曾穆辰去了苏省徐市。 去了翁书瑄所在的地方。 租了翁书瑄家小区对面的房子。 过去了三年时间里,他已经克服了阴影。 这里对他来说,也不再是威胁。 他不再惧怕别人的议论,哪怕受辱也伤害不了他。 曾穆辰比翁书瑄勇敢。 翁书瑄身边的人都在一点一点的变好,只有她停留在原地止步不前。 他去了一趟三甲卫生医院,听护士小姐说,翁书瑄出院了。 他不知道翁书瑄怎么样了。 曾穆辰只想在有翁书瑄的地方。 她喜欢安静,白天会去图书馆看书吗? 她也喜欢热闹,晚上会去闹市街头看表演吗? …… 翁书瑄自从接受治疗以来,没事的时候,就会去高楼的阳台上坐着。 以前的她恐高,现在的她,只感觉无所谓了。 坐在六楼阳台上,她有时候会想。 要是掉下去的话,会不会变成一个植物人呢? 她偶尔会起身试探性的向前迈一步,又犹豫地退后。 有时候她刷到视频,看到那些轻生的女孩被警察劝导救下,都觉得好羡慕。 因为没有人会注意到她,会去救她。 “如果有下辈子的话,一定要选择一个有爱的家庭。” 她对着风诉说。 高楼的高度使她清醒自己。 “曾穆辰的话,也放弃吧,毕竟我没有爱可以去爱他。” 她自卑,无爱,是一个罪人。 她不敢去爱,怕伤害了别人。 “我没有能力去爱你了!” 她向前一步,往下看看着,恐惧侵袭着她的理智。 一脚踏空时。 “翁书瑄!” 突然,她听到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声音。 像是曾穆辰的声音!她做梦都不会忘。 转身时,她真的看到了曾穆辰。 奇怪,是幻觉吗? 曾穆辰怎么在这儿? 而曾穆辰眼眶通红,神色慌乱,因为跑得太快还喘着气,轻声哄她: “翁书瑄,你过来好不好?” 因为害怕,声音都有些抖。 曾穆辰的家在七楼,是翁书瑄家对面的小区。 这天他在阳台晒衣服,往下看时,正好看见对面那栋楼,有个人站在阳台边缘。 刚想要报警,再看一眼就觉得那个人很眼熟,像他日思夜想的小姑娘。 两个小区之间就隔一条马路的距离,而翁书瑄家的楼房和曾穆辰住的楼房又很相近。 察觉到有可能是翁书瑄时,他瞳孔猛地收缩。 曾穆辰二话不说,一路跑下楼,然后去了翁书瑄在的那栋楼。 …… 翁书瑄其实没想过要跳下去,只是为了刺激一下自己。 毕竟如果翁染世醒着的话,一定会阻止她。 翁染世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了。 心想看来,这个极度爱自己的人格也抛弃自己了。 这时,曾穆辰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