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放学骑自行车回家。 翁书瑄听到了一阵争吵的声音。 是父亲和翁霁风吵了起来。 “凭什么我不能玩游戏?” “就凭你的分数没有达到优秀的程度!你姐姐六年级的时候,考那点儿分数,上了一个破学校,你难道也想像她一样吗?” 翁书瑄站在门口,始终没有敲响那扇门。 六年级,是她心里的一道疤。 那一年,阿公去世了。 那一年,她承受欺凌的最后一年。 那一年,没有休息日,有许多的补习班和写到深夜的作业…… 那一年,父母争吵最严重的一年。 翁霁风和翁瑞媛脸上的疤都在提醒着她曾经所犯下的罪行…… 那一年,她上课开始睡觉,下课玩闹,用自己的疯来对抗这个世界。 “你有什么好委屈的?我们给你吃,给你穿,给你住,像我们那个年代,哪有你们这么幸福?” 父亲吼起人来真的很恐怖,像一头发怒的狮子。 是啊,她又有什么好委屈的? 至少他们给了她一个家,只是这个家并不是那么完美。 …… 她从傍晚站到天黑,直到争吵声结束,她才进去。 她想着,是不是因为她的存在才引起了那么多是非? 如果有的选,她也不想来到这个人间。 进家门之前要抹干眼泪,露出微笑。 学校也有好多烦恼,学不会的数学,看不懂的英语,但是她从来不会把这些情绪带到家里。 父亲看见她,就大声质问道: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眉宇之间还有没有消散完的怒气。 “学校拖课了,再加上今天要打扫卫生。” “你学校怎么天天拖课?” “……” …… 翁书瑄好累,每天要说好多谎。 “希望我可以活到明年!” 这是她很久以前就想好的,今年的生日愿望。 自从阿公去世以后,她每年的生日愿望都是希望家里人平平安安。 唯有14岁那年叛逆许下的愿望是希望可以活到明年。 没关系的,至少还有我的人格爱我。 …… 曾穆辰在学校里的日子也不好过。 不知道是谁传出来的消息,说曾穆辰的是精神病杀人犯的儿子。 有些事实一旦被戳穿,就再也恢复不回来了。 他变得独来独往,不再与周围人交流,像是坐实了这条谣传一样。 因为走到哪里,周围人都会用怪异的眼神看他。 郁良找到他说:“曾哥,我相信你,你只要解释我就信!” 曾穆辰当时冷冷回答道: “没有什么好解释的,事实就是如此。” 之后,他就一个人了。 他的自尊心,再一次受到了伤害。 在自己的房子里的时候,他一个人对着墙发泄。 “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他嘶吼着,双目通红。 “啊啊!!!” 当和精神病杀人犯的标签有关系的时候,没有人会注意到他只是一个少年。 他15岁,把自己伪装成一个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伤不到他的人。 他要面对未知的未来,人们讽刺的目光,他孤身一人,感受不到世界的善意。 还要面对虚伪的褚墨,面对暗箭难防。 那一刻,他感觉全世界都抛弃了他。 少年人的骄傲,顷刻间毁于一旦。 他却还要在凶手身边隐忍着,直到有能力把对方完全置于死地。 拳头砸在水泥墙上,鲜血溢出,他像是感受不到疼一样,一下有又一下,直到没有力气瘫在地上。 恍惚间,他好像看到了翁书瑄小时候,第一次见面的场景。 “曾穆辰,把手给我……” 她的胡萝卜手帕还在他这里。 可是幻想终究是幻想。 现实中哪有那么多救赎的巧合? 翁书瑄啊,他是真的不敢去碰了。 人们总是对于美好的东西不好触碰,怕她碎掉,又怕她变化成自己害怕的样子。 那个表面及其放肆的他内心也极其自卑。 别再想了,她只是可怜你! 他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 他和她终究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翁书瑄是他儿时被唤起的善意,是他年少时的欢喜,是在他情欲懵懂的时候,入了他梦的人。 “对不起…曾穆辰一点都不好!” 自此,他再也不能是她口中的曾穆辰了。 …… 那天放学,曾穆辰来到了翁书瑄的学校门口。 一米七八的个子,再加上冷冽的面庞,自然吸引了好多人。 “那个人好像是个私立学校里的曾穆辰吧?” “他就是那个杀人犯的儿子啊?” “就是,可惜了,人长得挺好,学习也是第一,唯独毁在了这一点上……” “……” 人就是这样,只要有什么惊天的话题,就总能对不认识的人议论纷纷。 翁书瑄她们出来以后,正打算去牵自行车呢,就在门口看到了一直在寻找的曾穆辰。 小姑娘眼中一片惊喜。 怕他看不见自己,还在人群之中蹦跶了两下,雀跃道: “我在这里!” 这几天的流言蜚语传的太过汹涌,就连翁书瑄都知道了。 每次听到有人议论曾穆辰,她就会反驳: “关你屁事啊?你认识他嘛,你就这么说他?” “都说了他不是!凭什么你们只相信谣言?” 翁书瑄是一个从不惹事生非的人,但她就是见不得别人说曾穆辰的坏话。 翁书瑄还怕曾穆辰难过,特地去了一趟他的学校,想安慰他的。 不过那时听说他请假了。 …… 曾穆辰在人群当中,自然一眼就看到了小姑娘,眼上浮现忧郁的色彩。 贺璇安看到翁书瑄这么兴奋,忍不住打趣道: “还说不是你喜欢的人?那我就不当电灯泡了!” “哎呀,你别说话!” 翁书瑄感觉脸有点儿烫,作势凶了她一下。 郑暮烟这时也看到了曾穆辰,表情一下子变得凝重了起来,还没说话呢,就被贺璇安拽走了。 “瑄宝,祝99哦!” “滚滚滚,你还走不走啦?” “这就走了,拜拜!” 曾穆辰穿过人群,牵着翁书瑄的手就走。 这么多人看着,翁书瑄点儿不好意思,就挣开了他的手。 曾穆辰却理解成了不想和他有关系,冷笑了一下,就大步往前走,和她拉开距离。 翁书瑄感觉他生气了,一路小跑跟在他后面。 “喂,怎么了嘛?” “我有话要跟你说!” 他是想来和翁书瑄一刀两断的,此刻的语气也是冷冰冰的。 翁书瑄十四岁了,也到了情窦初开的年纪。 再加上贺璇安她们之前的怂恿,说曾穆辰已经很久不谈女朋友了,说不定翁书瑄有机会。 想到这儿,翁书瑄不禁胆大了起来。 猜测着曾穆辰会不会跟她表白。 在初中,暗恋是一种常态。 他把她带到了学校对面的小巷口。 这里没什么人,方便说话。 此时傍晚天气正好,晚霞很美,空气也清新自由。 少女的眼里带有天真的色彩。 可是,她的满眼欢喜,对上的只是冷冰冰的眸子。 还没等他开口,她就急忙率先表白道: “曾穆辰,我喜欢你!做我男朋友吧?”你可不可以也喜欢我?我想有一个人能爱我。 “可我不喜欢!” 他眼神复杂,直接拒绝了她,语气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曾穆辰没想到翁书瑄会跟他表白,可理智比心动来得更早。 少女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有不可置信,也有泪水。 “翁书瑄,我讨厌你!”他继续说道。 曾穆辰不知道在家练习了多少遍,每一遍光想象着现在的场景,就感觉到心疼。 但曾穆辰没想到翁书瑄的反应会这么大。 “为什么?” 小姑娘闭眼间,泪水如断珠落下。 她在等着曾穆辰哄她,以前只要她一哭,曾穆辰就拿她没有办法的。 可曾穆辰只是看着她哭,随后扬起嘴角认真道: “因为我喜欢的人是赵思思,你要是再打听纠缠我,她会误会的!” 他总是装作一副深情的样子,骗过了许多女孩儿。 他也可以装作什么都不在乎,骗过翁书瑄。 那次倏然酒吧后,他有问过赵思思和翁书瑄是什么关系。 赵思思见曾穆辰表情不太好看,还以为是翁书瑄得罪了他,于是暗自窃喜添油加醋道: “她呀,一个贱人而已,不用管她……” 曾穆辰当时的眸子一下子就冷了下来…… …… 此时翁书瑄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眼角还带有泪珠。 小学的那些回忆再次涌上脑海。 “她有多过分你知道吗?” 曾穆辰不知道翁书瑄在小学经历了什么,但可以确定她和赵思思绝对有仇。 “翁书瑄,那难道不是你活该么?” 曾穆辰即使心里难受,表面也是淡定地开口嘲讽她。 那一刻,翁书瑄感觉眼前模糊,耳边都是痛苦的尖叫声。 原来,她受的苦,就真的只是她活该? “你凭什么……曾穆辰你喜欢赵思思那个婊子,你瞎吗?” 这是翁书瑄第一次歇斯里地质问一个人。 翁染世这次没有出来。 她就要一个人承受他的冷言冷语。 曾穆辰从未见过她这个样子,感觉揪心。 但表面还是笑得邪肆: “可是在我眼中,赵思思就是比你好!” 原来,恶语伤人六月寒是真的。 此刻,翁书瑄只感觉寒心。 最后,在他的笑声中,她转身落荒而逃。 真的挺可悲的。 翁书瑄怕了,不敢再喜欢了。 她以前还不停地和朋友们解释,曾穆辰很好… 贺璇安曾问她:“他那么不好的一个人,为什么你偏偏喜欢他?” “因为他是唯一一个,会在我难过的时候,往我口袋里塞糖的人!” “那他肯定是喜欢你啊,我还没听说过他对哪任女朋友那么好呢,加油去表白吧!” “哎呀,谁知道呢!” 郑暮烟也在一旁附和道: “正好我听我表哥说他最近浪子回头了,如果你真的是他心里的白月光的话,那表白一定会成功!” …… 可是现实很残酷。 情窦初开暗恋什么的,多可笑啊! 身后的曾穆辰笑容冷了下来。 小姑娘受委屈,总是打碎了往肚子里咽,最过分的事她也不曾和任何人说过。 每个人都有一段不想提起的过去,每回想一次,都等于是在揭开伤疤。 不过,这都和他没关系了。 “再见了,翁书瑄!” …… “我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他的,只是14岁以后就不要再喜欢了!” 她边哭边在日记中写道。 即使这样了,那本英文版的小王子依旧是不舍得扔。 算了,就当是长记性了。 那段阴暗的时光,她想拼命的忘记,可是曾穆辰的出现提醒了她,这可能永远都忘不掉了。 晚上的梦里,她又回到了小学。 大扫除时,被人追逐而跌落楼梯的那一天。 不要! 她好不容易才摆脱那些魔鬼! 谁来救救她? “求求你,我不要再摔倒一次,我腿上的疤已经够难看了…” “谁来救救我?” 她在梦里呼救。 跌落了一个怀抱中。 那是另一个自己,翁染世。 “我比他们都爱你,以后,我会保护你的!” 她挥手间,那些带着魔鬼面具的同学都褪去了。 周围变成了一望无际的花海。 翁书瑄安心坐下来,感到困倦,躺在翁染世的膝上睡着…… …… 夜里十二点,翁书瑄熟睡着,眼角有泪滑落枕边。 而县城的另一边,赵思思被一群校外女混子群殴。 “年纪不大,胆子挺大,连我的男朋友都敢勾引!” “求求你们别打我,我再也不敢了!” 她的嘴角,额头,都是淤青,脸上还有巴掌印。 父母早就因为她叛逆而不愿管她,常年居住在外地。 就算老师找了家长,也没有用。 赵思思这才感受到绝望。 “呸,死绿茶婊,下次要是再让我听到,你就等着吧你!” 而曾穆辰就在一旁看着她挨打,不打算上前帮忙。 “曾穆辰……” 赵思思想向他求救,可看到了他的眼神,仿佛是在看一个死人一样。 赵思思实在想不明白她得罪了他什么。 “把她衣服扒了,咱几个给她拍张照……” 在女混混们拍照完离开后。 曾穆辰走上前,看着她狼狈的模样。 露出一个阴暗的笑容,蹲下拍着她的脸道: “还没完呢,这只是一个警告!” 赵思思全身酸痛,吓得颤抖着抽泣了起来。 …… 夜,还很冷,更冷的是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