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念响 · 第十二章

　　因为上次摔倒，翁书瑄是向后仰去，后脑勺着地，所以那几天后脑勺都特别疼。　　一次母亲在给翁书瑄梳头时，翁书瑄一直喊疼。　　母亲以为翁书瑄是又不想上学去闹脾气，所以不耐烦道：　　“头发这么难梳，干脆剪掉算了！” 　　而了解翁书瑄的人都知道，翁书瑄有多宝贝她的头发，这一句话，明显是伤她的心了。　　好像是从那一天开始，翁书瑄都选择了自己梳头发，很少让母亲碰她的头发。　　幼儿园的生活很刺激，因为翁书瑄每天都在想着怎么少挨打。　　有那么一瞬间，她感觉她像楼下大爷养的那只八哥一样，被困在笼子里，人说什么它就得学什么。　　学不好还得挨打，不给它饭吃。　　翁书瑄的耳朵和头皮，每天都生疼，每天都想哭。　　翁书瑄每天都承受着痛苦。　　她向另一个老师求救，因为她知道另一个老师也知情。　　可是大家都跟瞎子一样，装作听不懂她说话。　　所以她每天吵着要回老家，每天在电话里和阿公哭诉她想回家了。　　谁来救她？　　没有人来救她。　　每每吃饭的时候，只要那个会打人的老师坐在旁边，她就感觉到恶心到想吐。　　等到那个老师走了，她才流着泪吃冷掉的饭菜。　　她想着，冷菜也挺好的，至少解辣。　　这是一个六岁小孩的烦恼。　　长时间同龄人的嘲笑，没有家长的支持，老师的肆意虐待…… 　　并不是每个人的童年都一帆风顺。　　她来到这儿，被“听话”“懂事”“规矩”束缚着。　　长时间的殴打又让她滋生出从前的阴暗面，那是另一个她自己。　　…… 　　当她看见坏老师带了一只猫来和小朋友们玩时，谁都没在意到，平常面无表情的翁书瑄笑了一下。　　人在被怨恨主宰时，尝尝会失去理智，伤及无辜，小孩也一样。　　那猫长得很好看，看起来也很小，像是刚断奶了一样。　　就在某一天课间活动的时候，她看到了那个坏老师养的猫在角落处睡觉晒太阳。　　然后她扑了过去，一把抱了起来。　　可怜的猫还以为是小朋友找它玩了呢，殊不知翁书瑄带着它去了一趟厕所。　　那时的幼儿园是没有监控的，那时的厕所是坑式的，有一米深。　　翁书瑄逮到猫以后，就直接扔进了厕所，看着猫在努力扑腾，不可置信的看着她。　　翁书瑄突然觉得畅快多了，但也很快清醒了起来。　　她一阵后怕，捡来树枝想去救那只猫，猫却在令人作呕的粪水中停止了挣扎。　　凄惨的猫叫并没有持续多久。　　幸好在这期间，没有人看见，也没有人上厕所。　　翁书瑄就这样悄悄回了教室。　　…… 　　那个坏老师见找不到猫时，四处询问，甚至在上课时间让小朋友去找猫。　　翁书瑄装作很认真的找猫，内心感到很愧疚。　　可当下午舞蹈课时，明明她的动作很标准，舞蹈老师却拿她撒气时，那点愧疚瞬间烟消云散了。　　但是她在那一次了以后，就不敢再冒险了，死死的藏住自己那强大的报复心。　　…… 　　那个天真活泼开朗的翁书瑄这么一点一点被生活吞噬。　　当她以为这已经足够悲惨的时候，却没想到绝望只多不少。　　班里有个男生的家长发现，孩子的耳朵有被掐破的痕迹，就怀疑收到了欺负。　　那时候，尊师重道根深蒂固，老师打学生是很常见的，家长知道了也只能算了。　　那个男生不敢供出那个女老师，可又不甘心白白挨打。情急之下，就把平常一向沉默的翁书瑄退出来替罪。　　“是那个新来的转学生……” 　　于是那个家长就气势汹汹的过来找翁书瑄算账了。　　她首先找了老师说明情况，那节课正好是坏老师的课。　　然后不善言辞的翁书瑄就这么被推了出来。　　大人的谩骂声引起了周围的注意。　　翁书瑄懵了，久久不能反应过啦。　　周围的小朋友停止玩耍，像是在给翁书瑄难看一般，看着热闹。　　委屈，难过，悲哀……什么情绪都有。　　这一次，她对上了那个说谎的男生的眼睛，像是看透了他的谎言一般：　　“你说，是我打的你，是真的吗？” 　　她为了能让人听清晰，大声地，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　　男生眼神闪躲，连忙和家长说：　　“不是她，是我记错了，是……” 　　坏老师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刚想要欲盖弥彰，被翁书瑄打断了。　　翁书瑄对那个男生说：　　“你别说了，都是谎话！” 　　她已经不想听了，强行忍住不哭出来。　　她认为这是她最后的倔强。　　因为一己之私，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毁坏一个孩子的自尊心。　　她已经不想听了，因为她知道，不论他说了谁的名字，那就是替罪羊。　　翁书瑄这才发现，人之初，性本恶。　　这个地方是一个外表华丽，里面丑恶的地方，让她感到作呕。　　她也很差劲，懦弱到不知道反抗。　　后来，另一个人被诬陷，两方家长互相怒怼，两个孩子却愉快的在一起玩滑滑梯。　　后来呀，那个老师没敢再对小朋友们动手了。　　还买了一些贵的零食分给小朋友们一起吃。　　大人总是这样，总感觉小孩子很好哄，骗骗就过去了。　　却不知道的是，有些阴影，有些人要用一生去治愈。　　在幼儿园的生活里，翁书瑄不用挨打了，也松了一口气。　　…… 　　五月过去了，又迎来了一个儿童节。　　儿童节那天，家长都会来观摩大班的舞蹈表演和毕业典礼。　　翁书瑄和女生们一起表演的舞蹈节目有两个，一个是《花仙子》。　　她们穿着统一订的服装：粉色蓬蓬及膝群，上半身是粉色的亮片。　　另一个是抗日战争片的主题曲，服装也是黑白条纹的海军风裙子。　　在跳第二个舞蹈的时候，翁书瑄前面表现还可以，但到了中间高潮部分，她愣住了。　　因为她看到了一个和曾穆辰特别像的身影，正惊喜呢，仔细看原来不是。　　只那一瞬间，她没跟上音乐的节奏，最后还是回头看别人的动作才能继续下去。　　这一幕，也被录到相机里去了。　　…… 　　曾穆辰这边的儿童节也有表演舞蹈节目。　　只不过他老早以前就被校长推荐进了学前班。　　现在，学前班也结束了。　　儿童节那天的他正好放假，步行去了庄外的集市，买了几本新书回家。　　因为幼儿园校长的极力推荐，曾穆辰进了当地最好的小学，成了家喻户晓别人家的孩子。　　林婆子也是高兴极了，逢人就说这孩子出息。　　大家都说他前途无量。　　而曾穆辰也在努力的为自己的未来做打算。　　…… 　　幼儿园毕业以后，迎来了长时间的暑假。　　翁书瑄的阿公阿奶也趁着孩子们放假，来到了这里。　　得知他们要来时，翁书瑄开心极了，晚上睡觉感觉，连梦都是香甜的。　　那时候，翁书瑄感觉，阿公阿奶就是她的底气吧，有他们在，什么难过不安都可以不去想。　　翁霁风对于阿公来，也是很高兴的。　　“那天我们走的时候，阿公给了一块钱耶！” 　　对于平常没有零花钱自由的翁霁风来说，一块钱能让他开心很久。　　翁书瑄满不在乎：“阿公给了我九十。” 　　然后，四岁的翁霁风很没出息的哭了。　　翁瑞媛：“阿公，五块……” 　　她的意思是，阿公给了她五块钱。　　然后，翁霁风哭的更大声了。　　…… 　　阿公阿奶到的那天上午，父母都去上班了。　　等翁书瑄打开门时，发出惊喜的尖叫声。　　“阿公阿奶！” 　　阿公笑着站在门口，手挽着阿奶的手，身后是一大堆行李。　　翁书瑄激动地一人给了一个拥抱。　　“我好想你们呀！” 　　“阿公阿奶也想你了！” 　　久别重逢，总是令人动容。　　阿公阿奶在这里住下的暑假，是翁书瑄过的最好的暑假。　　…… 　　曾穆辰那边，听说翁家二老要去外地看翁书瑄，特地请求他们帮忙带礼物。　　那个礼物是一盒她喜欢的水蜜桃口味糖果。　　这是他很久以前就准备了。　　因为在以前他们讨论过关于“生日”的话题。　　就问道翁书瑄说：　　“你生日想要什么礼物？” 　　“你家上次吃的那个桃子糖吧。” 　　“好。” 　　…… 　　可是，她生日四月九的时候，就已经在外地了。　　盒子里面有一张纸条：　　“你放在我这儿照顾的铁海棠花开了，等你回来！” 　　他的字写的不是很工整，带着孩子气，但在翁书瑄眼中，已经是很厉害的了。　　拿到盒子的翁书瑄首先被满盒的糖果开心了一下下。　　然后拿着纸条问阿奶：　　“他写的是什么意思呀？” 　　翁书瑄光会读前面学过的几个字，“放”字还不认识。　　“他的意思呀，是你的那盆铁海棠活过来了，都开花了呢，还有啊，他想你了！” 　　阿奶不愧是阿奶，一语道破曾穆辰的意思。　　“嘻嘻，太好了，我也想他了！” 　　翁书瑄开心的不要不要的，毕竟那时候有一张跨过那么远的地方的纸条，是多么令人激动的一件事啊。　　翁书瑄把盒子里的糖倒了出来，分给小瑞媛两颗，翁霁风两颗，剩下的都是自己的。　　翁霁风很不服气：　　“为什么你有那么多糖？” 　　而一旁的阿奶笑着说：　　“因为这是曾家大哥哥送给你姐姐的生日礼物！” 　　翁霁风在这个地方，也是过过生日的人，自然知道生日礼物有多宝贵。　　“那好吧，不过我以后不惹你生气了，可不可以再多给我一颗？” 　　看到翁霁风这贪心的小模样，翁书瑄很无情的拒绝了他。　　“不行，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然后，翁霁风就屁颠屁颠的跑到阿公那里告状去了。　　阿公：“男孩子家家的吃什么糖？” 　　由于阿公对翁霁风板着脸，导致翁霁风吓得直接选择了闭嘴。　　…… 　　白天的时候，阿公会带三个小孩去翁爸爸工作的地方玩。　　路过一个炒冰摊时，翁书瑄总忍不住嘴馋，然后阿公就会给翁书瑄和翁霁风各买一份。　　至于翁瑞媛嘛，她还太小了，不能吃太多凉的，偶尔让翁书瑄挖一点给她尝尝鲜就好了。　　翁瑞媛喜欢牵着姐姐的手走，她不要阿公抱。　　因为阿公身上自带一种威严，让翁瑞媛和翁霁风都害怕极了。　　还记得阿公以前抱翁瑞媛的时候，总是不出三秒就撅着小嘴哭出声，委屈巴巴的。　　…… 　　晚上吃完饭后，等孩子们睡了，阿奶总会煮一些夜宵给阿公吃。　　而翁书瑄每天就等这个时候呢，哪里能睡着，非要蹭两口好吃的才会回去乖乖睡觉。　　在梦中她还呓语着：　　“阿公，带我回家，这里不好……” 　　“这里为什么不好？” 　　“这里的屋檐下没有燕子……” 　　这里太冷了，燕子都不愿意筑巢。　　她是想说，这里的人太冷了，总是驱走了很多喜爱温暖的人。　　她在梦里哭着，梦到了尹琳，梦到了曾穆辰，还有，她在等着儿时的好友郑暮烟回来…… 　　她的第一次思乡之情不是从课本中体验到的，而且自己真真切切体会到的。　　梦醒了，那些人都不见了。　　…… 　　暑假过后，翁书瑄的阿公阿奶也回来了。　　还带回来了他送给翁书瑄的那个盒子。　　打开盒子，是一堆彩色的折纸。　　那是翁书瑄在幼儿园里学到的折纸，每折好一个，就收集起来，想着等回老家的时候可以给朋友们炫耀。　　一共有十七个，三只千纸鹤，一朵纸玫瑰，纸帽子，纸小船…… 　　还有一张纸条：我也xiang你了！　　“我也想你了！”一直想一直想，千纸鹤不能带我回家，就把我的思念带回去。　　曾穆辰感到惊喜，他原本想翁书瑄那没心没肺的性格说不定还把他忘了，但没想到她想他了。　　此时天空划过一颗流星，那是思乡的孩子许下的愿望。　　“白猫和小姑娘虽然分开了，但是他们在看同一片星空时，许下了同一个愿望。” 　　“我想见他！” 　　“我想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