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靖道:“我早知你是神秘人物,但没料到如此厉害。其实还有一样你没说,你的武功虽未上长孙谱,但排名前二十绝无差错。” 曲红巾没有否认:“现在我将一切都告诉了你,请你认真考虑。虽说大丈夫何患无妻,但娶得好妻,少走数十年弯路。” 李靖道:“为何隔了三年,今夜你才急切地坦承这些?” 曲红巾道:“因为我再不表白,你就要做别人的夫君。” 李靖道:“其实你就算不是教主,不是郡主,没有财富,不会武功,就凭你惊人的美,我都自惭形秽。你比阿月漂亮,就算你脸上真的有伤,我都觉得配不上你。” 曲红巾眼圈一红:“那你为何不要我?” 李靖道:“我不是不要你。倘若我的心没死,第一次见到你,我会用我的生命来爱你护你。我是一个在情感上被动的人。我师父说得对,我依恋美娘是因其有母性,接受冼阿鹃之爱是因其野性,逐渐喜欢雪云是因其感性。恩师告诫我说:‘两情相悦之爱,既非母性之爱,也非野性之欢,更不是歉疚与同情,而是无牵绊,无恩惠,无杂念,本心本性,自然而然’。你方才讲的这些,的确有强大的诱惑,但我若答应与你成婚,就变成了交易,功利,日久必然生变。” 曲红巾道:“你们中原人娶妻,不过是三媒六聘,门当户对,难道不是交易和功利?” 李靖道:“多数婚姻的确如此,但也有例外。” 曲红巾道:“那阿月当年不过是个女童,跟你不会有任何爱恋,你却在仁寿宫只看了一眼,就确定要娶她?” 李靖道:“先妣临终前让我娶阿月。我现在虽不能确定她就是阿月,但她的眼睛,她后颈上的红痣,她看我的眼神,我断定九成是她。” 曲红巾道:“若真的是她,她会当场认出你来。” 李靖道:“杨素权倾天下,又要将她嫁给长子杨玄感为妾,她如何敢认?” 曲红巾道:“就算真的是她,又当如何?她说过要嫁给你么?杨素当朝权臣,世间枭雄,他的侍女恐怕早已不是处女之身,不过是他的一个女仆,你为何如此在意她?” 李靖道:“就算如此,非她之过。她从小全家被杀,琴师张闲带她四处避祸,她跟袁天罡一般年纪,又一同受过苦。你是天罡的姐姐,你为何没有一点恻隐之心?” 曲红巾不吱声,撅起樱桃小嘴,小瑶鼻里呼呼直出粗气。 李靖道:“我今夜来求你,就是我不便出面,还请你潜入杨素府一探究竟。若真是阿月,设法救出,我……” 曲红巾怒道:“我设法救她出来,你俩拜堂成亲,我一个人在这里夜夜流泪?” 李靖道:“曲姑娘不必生气,也别想得如此简单。阿月既是被杨素大军捕获,早已入了奴籍,不脱籍别说成亲,抓住后性命难保。再说,她也不一定想与我成亲。” 曲红巾道:“这才像句人话。若真的是她,就算救出来,只能逃往西域或突厥,高丽、岭南都对大隋称臣,容不下她。” 李靖道:“现在我无官无职,一介平民,只要能把阿月救出,我再想办法。” 曲红巾道:“你不要说了。你让一个喜欢你的女子,去救一个你喜欢的女子,你自己都不相信。我从小心肠就硬,虽然你讲的故事有些离奇,也很动人,但无法撼动我铁石心肠。你就当今夜没来过。现在你是从窗外走?还是从楼下走?” 李靖只好起身,向她行了一礼,转身下了楼。 曲红巾坐在烛影里,一动不动。待李靖下楼走远,她突然尖叫一声,挥剑斩向蜡烛。 那支小孩胳膊粗的蜡烛,被剑切为十段,每段都一般均匀。 蜡烛仍然在燃烧。 远处,长街上巡夜的更夫敲了四下。 ※※※※※※※※※※※※※※※※※※※※※※※※※※※※※※※※※※※※ 次日,李靖到了利人市永昌商肆。华季堂不在。伙计说外出有事,可能不久即归。李靖闲得无事,就在市中闲逛。 经过十余年经营,利人市热闹非凡,各国、各地、各族商品琳琅满目,胡汉混杂,南腔北调,交易火爆。李靖转了几圈,也无甚物品可买,倒是耍把戏的可以解闷,不过吐火、吞刀、碎石等杂耍看得多了,也就没了兴致。拐过一个街口,见数十人围着一个衣衫褴褛的中年人指指点点。 一人说道:“你这痴汉,当真是鬼迷了心窍,弄个破镜,要卖天价。” 另一人道:“看他身上如此肮脏,怕是三年没沐浴了。” 一名老者道:“自古买卖自由。人家又没强卖,不愿买也别戏弄人家。” 又一人道:“黄金十两!半面破铜镜而已,真是疯了。” 李靖一听,有些好奇,凑上前一看,那人盘腿坐在地上,邋遢腌臜,面黑肌瘦,衣服破破烂烂,手里拿着半面铜镜,镜上满是污渍。他双手黢黑,头发胡子杂乱,目光呆滞,身上散发出难闻的臭味,连街边乞丐都不如。 一个挤出人群的中年胖子道:“尊驾这铜镜似乎并非凡品,能否给我瞧上一瞧?” 卖镜人也不答话,把半边铜镜递上前去。胖子凑近眼前,仔细端详,再用食指轻弹。末了,道:“此物久未擦拭,但确实极有价值。若是一面整镜,值黄金百两。虽为半镜,也远超十金。” 众人一听,都惊诧莫名。一人道:“黄掌柜是骨董行家,目光如炬,都会市何人不知?跟我等讲讲此为何物,也好长长见识。” 黄掌柜笑道:“黄某也是略懂皮毛而已。此镜是西汉末年王莽时期雕刻大家欧冶铭之作,虽镜背只有一个‘琴’字,但这篆刻为悬针篆,在秦时李斯的篆体上又有发展。关键是,此镜虽为铜制,但技艺超凡,精华内蕴,世间所存者不过二三,寻常人家不可得。” 众人都叹服黄掌柜之能。一人问道:“既然寻常人家不可得,莫非从古墓中盗得?或是皇家物品?” 黄掌柜道:“不得而知,我等也莫要乱猜。凡古时之物,哪怕拾得、购得,亦不违法,可自行交易。卖家,此镜我收了,只是未带十两黄金,且容我回家取来。”说罢,将镜还给卖镜人。 卖镜人冷冷地道:“就不劳烦掌柜了。” 黄掌柜道:“几日前,黄某就听闻此事,故专程从城东都会市赶来,卖家莫非不卖了?” 卖镜人道:“自然要卖,但此刻已不是十两黄金,而是一百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