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名女子端着托盘,沿座讨赏。公子哥儿们出手都很大方,金银器、剪边钱、隋五铢纷纷落在盘中。转到李靖面前时,他只付了两枚铜钱。 在香气弥漫的氛围中,看客们心满意足,纷纷离座归家。门外一时车马喧阗,少顷,长街复归宁静。 李靖仍坐在原地。他在等曲红巾。 然而灯火灭尽,小厮侍女也不来招呼,更不见曲红巾身影。 李靖仍坐原地。半个时辰后,身后一个柔美的声音说道:“堂堂韩府少主,竟只付了二枚铜钱,你当怡乐教坊是吃白食的地方么?” 李靖起身道:“家无余财,但又想看曲姑娘歌舞,只得进来打秋风。” 曲红巾道:“你跟我来。” 李靖跟着她,从厅堂进入里间,再拐了几拐,顺着楼梯上了三楼。 进入阁中,满屋都是芳香。曲红巾点了蜡烛,道:“你向来洁身自好,如今到了这烟花之地,心中是惊惶还是惭愧?” 李靖长身而立,瞧着窗外明月,道:“既不紧张,也不惭愧。今夜来寻曲姑娘,是有事相求。” 曲红巾给他倒了杯茶,示意他坐下,叹道:“我爹临死前托你照顾我,你几年也不露一面,来了就用几个铜子照顾我?不照顾也就罢了,还要我为你做事……” 李靖道:“此事只能求你。我先欠下你的,容日后再还。” 曲红巾道:“你太老实。别人守孝,不到一年就来教坊玩乐,你是真守三年。” 李靖道:“我看到你身着男装前来吊丧,为何不发一言?” 曲红巾道:“我是女子,且是风尘中人,如何敢说话?但我又不能不来。” 李靖沉默半晌,道:“我知你对我有意,我对你也有好感,但此生不能娶你。” 曲红巾道:“是嫌我脸上有疤?还是嫌我是个歌舞伎?” 李靖摇头道:“都不是。因为我早有惦念之人。” 曲红巾道:“我就知道你忘不了萧美娘。你也不想想她现在如何。她已是五个半孩儿的母亲,三个儿子,两个女儿,一个早夭。你再不娶亲,她就要做祖母了。” 李靖道:“我说的不是她,是一个孤苦伶仃的小女孩。” 曲红巾笑道:“原来是动了恻隐之心。我也孤苦伶仃,前几年也是一个小女孩,你为何不对我动一动恻隐之心?” 李靖道:“因为我与她渊源颇深,在她四岁时我们便相识,她在江南时送给我一朵珠花,说让我把珠花带给一个人。那时她只有十岁。八年过去,她长成了大姑娘。” 曲红巾一时没听明白,轻锁蛾眉,略一思忖,说道:“其实那珠花就是送给你的,只是你当时易容化装成了别人,怕她认出你来,是也不是?” 李靖点头。 曲红巾道:“一个十岁的孩子,懂得何为情爱?你不过是见人家长大了,长出姿色来了……不对,你是不是最近看到了她?你在何处见到她?” 李靖道:“在岐州仁寿宫。我见到两名女子,一名不识,另一名多半是她。” 曲红巾哼了一声道:“我以为你不近女色,现在我知道了,无一男人不喜美色。你只见了她一眼,就已失魂落魄,茶饭不思。” 李靖道:“曲姑娘,我跟你解释不清。这个女孩跟别人不同,她身世凄苦,家破人亡,只身飘零江湖,现在是右仆射杨素身侧侍女,是奴籍。” 曲红巾道:“我也跟别人不同,我也身世凄苦,家破人亡,只身飘零江湖,现在是怡乐教坊逗人开心的歌女,是贱籍。你不喜欢我,却去喜欢别人,这就是你们佛家讲的分别心。” 李靖道:“她在前,你在后。她送过我珠花。” 曲红巾道:“她是在前,但那时她还是个女童;我是在后,但我爹把我托付给你。她送你珠花,我可以送你价值连城的重宝。” 李靖道:“曲姑娘,我没跟你说笑。” 曲红巾道:“我也没跟你说笑。你守孝三年,我等你三年,日夜思念。你可能认为我疯了,但我是西域女子,我的情感极为简单,敢爱敢恨。我虽在风尘之中,但未染尘埃。喜欢我的王孙公子多如过江之鲫,我都不喜欢。我为何会喜欢你?我也不知。当爹爹把我叫进那间没有窗的密室,看到你,就如同看到了隔世的郎君,好像某个缥缈的所在,我跟你在一起独坐,没有纷扰,没有舞乐,更没有刀光剑影,这种感觉从未有过。因此我回来后,常到韩府房顶上去看你……” 李靖低头道:“我知道。” 曲红巾道:“你既然知道,为何不愿接受我?是我长得丑么?” 李靖缄口不言。 曲红巾把烛台移得近了些,慢慢揭开面纱。她的鼻梁高而挺直,眉如弯月,眼似深潭。那半张脸在摇曳的烛火下,吹弹得破,红润可人。但那左半边脸,赭色,坑洼,狰狞,只有双目中的碧色瞳仁,闪动着幽怨、柔情、炽热和期待。 李靖看着她的脸,说道:“我并不憎恶你的脸。其实以你之能,完全可以把疤痕化去。” 曲红巾没有说话。她的手只一动,左脸的丑陋狰狞瞬间化去,露出了与右边一样完美的脸。 李靖见过萧美娘、张丽华、吴绛仙等绝色美人,但曲红巾比她们毫不逊色,且有汉人没有的碧眼,如同两颗蓝汪汪的宝石在说话。异邦女子,身材窈窕,手长足长,能歌善舞,武功又高。别说她只是歌女,就是一个女仆,都罕有男人能抵得住这种带有异域风情的诱惑。 李靖未露惊诧,因为他此时担心的是阿月。若杨素身旁之人就是阿月,他则必须找到她。过了今年,一旦被杨玄感纳为小妾,就再也无力回天。 于是,他把自己遇到萧美娘、阿月、冼阿鹃、雪云的故事讲了。 曲红巾听得泪光盈盈,为李靖添了两次茶才听完。 她看着他道:“袁天罡是否告诉你我的真实身份?” 李靖摇头:“若是你告诉他不说,他是不会说的。” 曲红巾道:“那我现在告诉你,我是中土祆教教主,拥有庞大的教众;我有父亲留下的财宝,足以养一支万人军队;我掌握的机密和消息,可与长孙晟分庭抗礼;我教习的美女,可以让除皇帝、亲王以外的任何王孙公子甘愿为我效力。你若是娶了我,这其中的任何力量,都可以让你成为想成为的人,甚至出将入相亦非难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