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这回真是多亏你了,你那十两银子我一定会还给你!” 林叔从刚才的事中缓过劲来,红着眼说道。 张叔却是急忙摆摆手:“我哪有这等本事啊,这十两银子,是阿炼塞给我的!” 林叔身子一顿,怔怔看着身形瘦弱的许炼,沉默许久,似欣慰似愧疚。 又是十两…… 他们两人之间,有些话不必多说。 张叔不便打扰二人,言称要出船打鱼,便再度返回了码头。 “阿炼,你今年头一回交税,但这些事情迟早是要经历的。” 分别之际,林叔拍了拍许炼瘦削的肩膀,重重一叹:“你如今拜了高人为师,等到武艺有成之时,这些宵小之辈便再也不敢造次了!” “我和你张叔,一个耕田一个打鱼,都弯了半辈子腰,以后是直不起来了。” “但你,远山,伏波,你们年轻一辈,如果可以的话,一定要走出白云镇,走得远远的。” “千万不要回来!” 林叔转身离开,背影似乎又苍老了几分。 许炼愣在原地,久久无言。 正要离开之时,他身后忽然响起一阵急切的脚步声。 回头一看,竟然是刚刚才离开的张叔。 “阿炼,又出事了!” 张叔气喘吁吁,神色激动,“那……那天杀的李魁,带着一帮泼皮抢了我家一条船,说是给他哥的赔偿!” 许炼以为对方是来求助,一时心急,正想说些什么。 不料张叔却忽然道:“你可千万要小心,既然那家伙已经盯上了我,下一个很可能就会找你的麻烦!” “我准备去隔壁镇子避一避风头,你要是扛不住,就去城里投靠伏波那小子,过段时间再回来!” 说罢,他便匆匆离开。 许炼微微一怔,心绪杂乱无比。 他慢慢走上镇子主街,此时日头高升,街头巷尾处,不时有稚童扯着纸鸢欢笑着跑过,而大人们也多是一副如释重负的表情。 应付完压死人的年税,难道不应该开心么? 或许来年又要发愁,但日子该过还是得过,千百年来都是如此。 可千百年来都是如此,便对么? “走出白云镇……” 许炼重复着林叔的话。 天下之大,奇山瀚海无数,多的是虎荡山这样的大山,多的是太洪泽这样的大湖。 人世间亦有胜景无数。 年税,李魁,渔栏,刘家…… 在这座将自己生养长大的小镇里,他只能终日庸碌,朝不保夕,片刻安心都无。 走出去,似乎也好。 可走出去了,又能如何? 难道去了那青山县,去了那府城州城,去了那大苍国都,自己就能彻底自由了吗? 这天下之大,也多的是像白云镇这样困住无数人的小镇! 许炼一屁股坐到自家小院的石阶上,摸出那道名为悍刃尖的香火物,默默端详着。 五月十六,就在明日。 山神机缘,就在明日。 或许他明日就能成为真正的内壮境武夫…… 或许他明日就能踏上真正的修行之路…… 而且他还有玄简! 只要能先避开李魁,安稳度过这几天,他很快就能卷土重来! 只要能先忍一忍眼前的不平事就好…… 许炼无声颤抖着,不知不觉中,掌心因为太过用力而被悍刃尖刺破,淌出滴滴鲜血。 鲜血无声落在台阶上,渗入他曾经一箭射杀惑心藤,为自己挣出一条命的泥土中。 “日出扶桑一丈高,人间万事细如毛……” 每天日升东方之时,天下便有无数繁复之事发生。 “野夫怒见不平处,磨损胸中万古刀……” 我虽为草野之人,但见不平之事,却总有怒意涌上心头。 可不平之事太多,太多,多到把我心中的勇气和血性,都渐渐地磨损了…… “野夫怒见不平处,不平处……” 许炼无声喃喃。 “我心中这把刀,不能磨损,只能——” 他挺直脊背,眼神如铁! “越磨越凶!” 少年纵身闯出几步,一团怒火从内心深处狂卷而出! 他全身气血疯狂鼓荡,一股意气冲天而起! 伏虎,熊立,扎桩入地,心意攀天! 推树,抖毛,靠山,形如暴熊! 一动一静,一招一式! 天下之大,走不出去? 那就打出去! 山若阻我,我便撼山! 出拳,出拳,出拳,再出拳! 时间彷佛慢了下来。 蝉,风,草叶,流云,太洪泽一丝水腥,虎荡山入目苍林。 天地,缓缓。 直到…… 砰。 许炼一拳冲贯而出,风声惨烈,如同暴熊嘶吼! 他只觉浑身轻盈自在,说不清的畅快肆意涌入体内,单手一捏,炸起一股沛然巨力! 三招打法,成! 【玄主:许炼】 【玄命:地泽灵主(3.9%)】 【道行:武夫(一境)】 【功法:《暴熊撼山劲》(残篇)(0境不得要领60%)】 日落,影斜。 风过,声微。 许炼抬眸,眼神直直望着挂在墙上的硬弓。 “五月十六,就在明日。” “但我不想等了。” 大丈夫见不平而怒,当如何? 当杀人。 磨刀? 开刃! …… …… 五月十五夜,明月如玉盘。 码头旁的小棚屋内,灯火暗黄,烟草、劣酒、鱼腥味弥漫。 “魁哥,兄弟几个敬您一杯!” “是啊是啊,自打跟了您,咱们的日子可比以前舒坦多了!” “喝!” 一群泼皮粗鲁碰碗,笑得颇为腌臜,酒水洒落桌上。 而李魁却是倚在门外赏月,头也不回,只是举杯示意一下,滴酒未沾。 这群下流货色,哪有资格跟自己喝酒? “你们先喝,我去湖边走一趟。” 他忍受不了屋内的气味,独自离开,走到湖边的一处沙地。 他已经将哥哥风光大葬,自己借机敛财也赚得差不多了,过几日便要回城练武,不可能在白云镇久留。 这群泼皮虽然难堪大用,但也能充当几条看门狗,替他守着镇子上的产业。 至于找出真凶,替兄报仇什么的,李魁却是没有多少想法。 那牛二半点音信全无,根本无从查起。 更何况,那本《暴熊撼山劲》是他趁乱偷偷抄录下来的,乃是震铁武馆的招牌中乘武学。 这是不折不扣的重宝! 李魁托人将这东西寄回家后,为了保险起见,当晚就宰了那位信客。 本想着有了这东西,李家便能逆天改命,甚至在几代之后取代刘家的位子,可突如其来的意外却打乱了他的计划。 而且,一旦偷窃武学的事情被被武馆得知,他轻则武功被废,重则小命不保! 因此,无论那东西是否被大火焚毁,他心里其实都更希望牛二不要再出现。 最好带着《暴熊撼山劲》的残本永远消失! “哥啊,不是我不想替你报仇,实在是咱们李家就剩我一根独苗了,我必须得保住性命,才能出人头地啊……” “不然你不就白死了嘛!” 李魁将一壶酒倒入湖中,月光将四周照得一切都很清晰,水面波光粼粼。 蓦地。 咚! 一个物件被重重抛入水中,波纹一皱,顿时溅起大片水花。 “谁?!” 李魁酒瓶一丢,猛然转身,如同恶熊一般随时准备搏杀! 岸边的树林草丛随风而动,一只青蛙跳了出来,四下依然无人响应。 他不敢掉以轻心,朝着一旁缓缓移步。 此时,湖面渐渐平静,那件被丢入湖中的东西也已经浮上水面。 余光一瞥,李魁模糊看见那是一颗圆滚滚的东西,轮廓不似石头,更像是…… “李顺的头。” 许炼带着蒙面巾从树后走出,箭在弦上。 月光澄澈,清楚照出李魁额头处瞬间暴起的条条青筋! 他脚下一扭,迅猛杀出! “给我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