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怎的,原本柔和的夜风突然变得寒冷起来,从四面八方裹挟而来,穿过袁三单薄的身体,带走了最后一丝温度。 他跌跌撞撞地跑到供奉袁家祖先的祠堂。 蒙尘的匾额,漆黑没有香火的供桌,那些牌位像是一个个冷漠无情的陌生人,正用满是嫌弃的目光注视着他,无声地诉说着他的无能。 袁三觉得自己很委屈,他软软地跪倒在地上,疲惫不堪地道,“我尽力了,我真的尽力了……我该怎么做?你们才能满意?” 当然不会有人回应。 可季寻汌的声音却在脑海中不断地回荡——你真的是袁家人吗? 你真的是袁家人吗? 袁三心虚到了极点,恨不得将自己的脸埋入身下的地砖。 可他又能怎么办? 出身从来由不得自己选择,这短暂的小半生也随命运拨动,被仇恨填满。就像盛南锦说的,他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 要是……他也能像季寻汌一样平安顺利地长大,会不会也能娶一位像盛南锦这样的妻子?没有钩心斗角,没有尔虞我诈,两个人携手一生,看尽红尘。 不知道,他永远也不会得到想要的答案。 袁三从地上爬起,神色已恢复往日的冷峻。他累了,真的太累了。 前方的路太远,他已经没有力气再支撑了。 就到这儿吧。 袁三晃亮随身携带的火折子,点燃了供桌两侧的幕布。火势原本很小,但袁三盯着那微弱的火光,却什么也没有做。很快,火势渐大,引燃了供桌,烧毁了灵牌。看着那些灵牌在火光中化为灰烬,袁三竟然觉得十分过瘾。 就好像袁家那些桀骜顽固的老人们一个个倒在了自己的面前。 袁三觉得原本重重压在自己身上的大山仿佛顷刻间消散得干干净净。 他可真是太累了,终于可以歇歇了。 袁三盘膝坐在了地上,轻轻地闭上了眼。火苗跳到了他的身上,点燃了他的衣服,他也并不觉得有多疼痛。直至被火光吞灭,他还保持着最初的姿势。 这一场大火一直烧到天明,整座庄园被烧了个精光,还连累了一旁的山头。幸好有附近的村民发现,领着人救火及时,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等消息传到盛南锦的耳朵里时,她已经从田庄回到了家里,正由陈六儿媳妇服侍着喝甜汤,“当真?” 来报信的三春和尺素连连点头,“我们还仔细打听了一下,不过整座庄园全烧没了,至于有没有烧死人,谁也不清楚。” 盛南锦轻轻叹了口气。 她已经从季寻汌那里知道了袁三的真实出身,不免替他惋惜。为了不相关的人,白白搭进去了自己的一生。若是袁三还活着,希望他能忘记仇怨,轻轻松松地过完下半生。若是他死在了那场大火里…… 希望来世他能投生到一个简单的家庭里,有父母疼爱庇护,兄友弟恭,不必像这一世这般辛苦。 不过盛南锦脑海里有个念头——以袁三那激烈的性子,最致命的弱点被死敌知道,他一定不愿意苟活,甚至连自己都无法面对了吧? 盛南锦不愿再想,和陈六儿媳妇说起了宴请孔冉的事儿。 先前她被袁三掳走,可把孔冉给吓坏了。幸好季寻汌平安将人带了回来,要不然她非得自责死。 对她,盛南锦并没有提到袁三,只是说一伙儿盗匪流窜到此,刚好就给碰上了,亏得季寻汌来得及时,要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话是这样说,但经不起推敲。比如说季寻汌是怎么来的,又怎会精准定位,直接就找到了盗匪的老巢?幸好孔冉聪慧,点到为止,并没有深究。 季寻汌回到句容的消息散播开来,季家的门前被围得水泄不通。两次海贸的成功,让他成为了当今最炙手可热的生意人,南北无数家族蜂拥而至,都想在海贸中分一杯羹。季家在沉寂了一段时间后,再次站到了风口浪尖上。 苗家还为此特意派人来给盛南锦送了份礼,感谢她之前的引荐。 盛南锦没有推辞,大大方方地收下了。 京城的黄昕虽然没有表示,白先生却在来信中说黄公公对盛家进贡的布料非常满意,直接加了一倍的货量。 盛八爷为此忙得脚不沾地。 苗家的人没有急着走,在句容县多住了一段日子。苗家的三太太经常来拜访盛南锦,有一次还提到了做媒的事,“我们家有位四少爷,是二房的人,人长得干干净净,一直跟着家里长辈学医,如今也到了合适的年纪。以我们家老太爷的意思,原本是要在北方说亲的,可这不是和季家做起了海贸生意吗?江南水路纵横比较方便,季大少爷又把贸易的集散地定在了扬州,我们家老太爷就想把二房送到扬州去,有个自己人在跟前照应也是好的,总不能事事都倚仗季家吧?这样一来,四少爷的婚事就不好在北方定了。我家二嫂的意思是,就在江南找。自古美人出苏杭,只要家世干净,身份匹配,两个孩子各自喜欢,那就没什么可挑的了。可我对这边的情况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知道,就想问问大小姐,身边可有合适的闺中密友?我是和您打过交道的,您认识的人,肯定也差不了。” 盛南锦一下子就想到了孔冉,“我还真有一位好友,不过她家是准备招赘的。” 她将孔家的情况简单说了一下。 苗三太太听完笑着道,“这算个什么事儿?之所以招赘,不正是因为家里没有了支应门庭的男子,怕今后不好过吗?若是婚事能成,孔小姐嫁到了苗家,难道孔家遭人欺负,我们苗家还能坐视不理吗?大不了在扬州多置个宅子,把孔家二老也接过去,到时候女儿女婿就在身边,互相都有个照应。” 盛南锦惊讶地道,“这样能行吗?” 苗三太太爽快地道,“这有什么不行的?大小姐放心,我们苗家有钱。我这位二嫂,更是个阔佬,当初的陪嫁就塞了一间屋呢。” 盛南锦被她逗笑,“我过几日要请孔小姐来家里吃饭,到时候三太太也来吧,和我们做个伴,说说北方的趣事。” “行啊!”苗三太太想也没想地答应了。 等孔冉到澄碧堂做客的当天,苗三太太也捯饬利落赶了过来。她一见到孔冉就十分的喜欢,再见她谈吐优雅,样貌不俗,而且说话办事很有主见,这心里就更加的满意了。若不是她自己的儿子小,简直想拉来当儿媳妇了。宴席上说起北方采药、治药的种种趣闻,听得孔冉也是悠然神往,“此生若是有机会,真得去长白山看看。” 苗三太太会心一笑,“那肯定是有机会的。” 孔冉被她的态度弄得很不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