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青就在酒店里,听着音乐,她办公,我看书,时间就不知不觉地来到了十一点半。 她起身走到我身旁,靠着我的肩膀说:“我先走了。” 正沉醉于诗文中的我并未反应过来,敷衍地说:“你去吧。” 她开始收拾衣着。 我问:“你下午不会又打麻将吧?” “不会,我吃了饭就回来,下午我们去逛逛。” 但我有些不相信,甚至是极度怀疑的。 她收拾妥当,一边往门外走,一边说:“我的东西都放这里,我一会儿就回来,你记得去吃饭。” 我放下手机,看着她的身影消失,顿时兴致全无。 我躺在床上,不想动弹,甚至她发来的消息我都没看,更不用说回复了。 我固执的以为,我能用这种消极的态度,表达出我的意思,能够让她真的回来,真的不去打麻将。 但我还是低估了麻将在她心里的地位。 .. 我躺在床上,不动弹地,一直到了下午一点,她打来视频,我大概知道她要说什么,所以我兴致全无地接通了。 “你吃了饭了吗?”她问。 “吃了。”我有气无力地说。 “吃的啥子?” 吃的啥子?什么都没吃呢。 于是我只能敷衍她,说道:“猪脚饭,不晓得转到哪个巷子里了,看到了就吃了。” “那你休息一会儿。”她有点不敢直视我的眼睛的说:“我下午又有约,拒绝不了。” 我就“嗯”了一声,心里甚是奇怪,麻将还有拒绝不了的?难道不是想不想拒绝吗?只要想拒绝,即便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强迫一个人打麻将吧? 视频挂断后,我又躺了一会儿,然后慢步着走向前台,问:“我现在退房可以退还交了的房费么?” “不可以哦,已经过了两点了,不能退了。”前台的小姑娘说道。 我看了看手机,还真是过了两点了,时间过得还真不慢。 时间过得不慢么? 我怎么也不会觉得自己的说法有问题,直到,我走回房间后,孤独的,像一个无家可归的幽魂一般,麻木的坐在窗户边,不看、不思。 我并未退房,因为钱已经付了,我可不想让店家把一个卖出的商品再贩卖一次,而且我还在幻想着,她能回心转意,能回来。 我一直坐在窗边,等着,等着她出现,从日头当空,等到夕阳西下,她终究未出现。只是发来一则消息——晚上继续,12点回来。 又是十二点,我嗤之以鼻的轻笑着,满是讥讽地。 然后,我失魂落魄地走出酒店,游走在热闹的、冷清的、灯火通明的、黑漆漆的大街小巷里。 看着那些成双成对的人儿,看着那些欢腾的人儿,心里羡慕极了,也更加难受了。 我走进一条小巷里,这是连接我读书时的学校的后门的,我想进去看看,但我走了很久,却失望不已,后门紧闭着,进不去。 不死心的我又走向大门方向,又花了半个小时,才走到大门,但大门也紧闭着。 我死心了。 这座小城真是不友好,不管是人,还是物,对于我而言,都是极度的残忍。 于是我边走边在手机里写下—— 我行走在,城市的不明的夜, 嘈杂的街道,绚烂的光。 城市不大,穷极远眺的目,望见 远山的模糊的轮廓,起伏。 我该说点什么吧,在光的阴影里, 歌颂或呵斥,正在腐烂的人, 和我一样,于巷道里走出, 穿过,夜游的神一般。 广场上,街的对面,昏暗的灯, 不明亮地照着,人间的值得。 广场背后的,高高的楼宇, 黑的门和窗,伸展,没入空空的 夜的颜色里,我凝视着—— 他们笑,肆意地; 他们哭,嚎啕般; 他们叹,失落着; 他们坐,闲适地; 他们说,高谈阔论; 他们玩,满心欢喜; 他们静,他们动,他们的 余光,不曾看见,有人正从天堂跌落。 他们并不关心,这夜 已经发生的,或正在发生的,所有。 或许,茶余饭后的闲谈, 或许,夜深人静的恍惚, 或许,话语和文字和图片和视频, 才能让他们,由衷感慨。 只是闲谈,只能恍惚,只有感慨。 可我呢?嘲讽地看着,无趣地游走, 在光的阴影里,在另一条河上。 .. 我走回酒店时,附近的一些小巷里的街灯已经熄灭了,已经很晚了,吹了凉风,我感觉有些头昏脑胀,所以就吃了点感冒药。 我总是随身准备着一些日常的药品,以备不时之需,而青总是嘲笑我怕死。 谁有不怕死呢?我总是笑着说,我只是想活得更久一点,不想英年早逝罢了。 药是普通的感冒药,但里面含有扑尔敏成分,所以我躺着不一会儿就睡着了,一觉睡了三四个小时。 拿起手机,发现她发来了一条信息,大约是十几分钟前发的。 她说:“我还有二十分钟就收工了,你会给我开门吗?” 我会给她开门吗? 说实在的,我并不想。 但看到她的包、她的化妆品全部放在桌子上,我还是应了下来,回了一个“嗯”字。 我绝无欲望,我的瞌睡还没完全苏醒,头昏脑胀,迷迷糊糊的,大概也兴不起那种念头。 她如昨夜一般,兴高采烈的进了屋,毫无顾忌的脱了外套,自然地拿起拖鞋走进洗手间,然后洗漱,但我平静极了,一直面无表情。 我看着她连浴巾也不系了,就走了出来,却没有一丝情欲,就像看一件精美艺术品一样,就看,从未有占有的想法。 她还是如昨夜一样爬上床,用手环抱着我的腰,问:“想我了吗?” 而我也如昨夜一样,毫无欲望的看着她,说:“两点了,早点睡吧。” 我平躺着,她侧身,她把手搭在我的腰上,又如昨夜一样乱动起来,用温软的身子紧贴着我的身躯,亲吻着我的脖子、耳朵、脸、唇。 她的嘴里发出低低的、轻柔的饱含欲望的声音。 但这些,并不足以打动我,至少,打动不了此刻的我。 她也许是失望了,也许是想明白了,也侧过了身子,平躺着,把我的手放到她的胸前,睡了。 她睡得不安稳,一晚上掀了五次铺盖,比昨夜多了两次。还是和昨夜一样,我总会醒过来,然后小心翼翼的给她盖好。 她大概也是醒着的,总是把身体缩进我的怀里,并抓起我的手,放到她胸前,抱着她。我总是缩回来,她又抓着放上去,纠缠几次之后,也就随了她的意。 第二天,我比前一天起得更早一点,行李是不用收拾的,因为昨天中午我就收拾好了,之后我就没怎么使用包里的东西。 我简单的洗漱了,看她睡得还很安稳,就没想打扰她,安静地走了。 但我走到楼下时,她发来消息:“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 我回复道:“知道我不舒服,你还是要去?” “没办法呀。” 我以为她会辩解几句,但她并未辩解,在我看来,“没办法”这三个字,显得如此的苍白,如此的敷衍。 于是我回复道:“最没办法的就是‘没办法‘这三个字。” 然后我又说道:“我固然一直在说想见见你,但如果你不想见我,没必要勉强自己,何必让我来了,又让我孤独的守候着,不是一次,是两天都如此,甚至第二天我守候了一个下午加一个晚上,十二个小时还有富裕。” 她没有回话,我想着,或许我们,就这样了吧。 .. 回到家里,天就变了,开始下起了雨。 本来就灰蒙蒙的天,变得更加阴沉起来。 我开始书写一些消极的,看起来阴郁的文字—— 我将死去,在光降临,照破 黎明之前的黑暗的寂静里 被谋杀,死神的三次光顾 我的躯体、我的思想 和关于我的所有的记忆 可悲的,编织、丈量、切断命运之线的 神明啊,我还记得你的名字 克罗托、拉克西斯、阿特洛波斯 命运的浮标,在死亡之海游荡 可是你们,高贵的女神啊 能否宽恕,毫无信仰的迷茫的 我,在等着那一道光啊 至少,让我看上一眼,那道光 照破黎明之前的黑暗的寂静 而后,我将彻底的死去 我的躯体、我的思想 和关于我的所有的记忆 死去,不知活? .. 夜里,细细的雨丝,变成了雪花。 我走在街头,在昏暗的灯光里,走到了人工湖边,坐在一张椅子上,就是以前和青一起坐的那张椅子。 我想着那一晚她说的话,一直想着,直到细雨和雪花打湿了我的头发,我的衣服。 多像年前,与她第一次见面的那一个夜晚啊,那时我也是在酒店的楼下犹豫着,徘徊着,被雨淋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