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日巡天

第二十六章 地宫遗迹

  顾徽音下葬后的第三天,书院地下发现了那座上古祭坛。   那天的清晨与往常没什么不同。阳光照常升起,照在书院的飞檐上,照在那些历经风雨的石像上,照在那条长长的石阶上。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气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下深处苏醒,正在呼唤着什么。   阿沅最先察觉到异常。   那天早上,她抱着油灯坐在院子里发呆,那只右眼无意识地转动着,日晷图案时隐时现。自从顾徽音死后,她变得更加沉默,更加安静,总是抱着那盏油灯,一坐就是一整天。李灼灼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也不去打扰她,只是默默地陪在她身边。   突然,阿沅抬起头,望着书院后山的方向。那只右眼里的日晷图案疯狂转动,金色的光芒从眼中涌出,照亮了她苍白的小脸。   “先生,下面有东西。”   李灼灼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那里是书院的最后方,是一片荒废已久的杂草地,平时很少有人去。但他能感觉到,那里确实有什么东西,很古老,很深沉,像是埋藏了千年的秘密。   两人走过去。   杂草长得很高,能没过膝盖。那些草又密又硬,踩上去沙沙作响,惊起草丛中的虫子和蜥蜴。草丛中散落着一些破碎的石块,有的像柱础,有的像栏杆,有的像碑座,显然很久以前这里有过建筑。   阿沅在草丛中走着,右眼盯着地面,日晷图案缓缓转动。她看见地下深处有一个巨大的空间,那空间里刻满了符文,那些符文在不断流转,散发着幽幽的光芒。空间的中央,有一座祭坛,祭坛上刻着一幅巨大的图案。   “先生,就在这里。”   她停下脚步,指着一块看起来与其他石头没什么区别的地面。   李灼灼蹲下来,用手扒开那些杂草和泥土。泥土下是一块巨大的石板,石板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很古老,与之前见过的任何一种都不同,它们更加繁复,更加神秘,像是某种早已失传的文字。   他用力推开石板。   石板下是一个黑洞洞的入口,入口很深,看不见底。一股潮湿腐朽的气息从里面涌出来,夹杂着一种说不清的古老味道,像是尘封了千年的记忆正在苏醒。   阿沅抱紧油灯,往下看了一眼。右眼里的日晷图案转动得更快了,她看见那下面有无数的通道,无数的石室,无数的符文,还有那中央的祭坛。   “先生,要下去吗?”   李灼灼点头。   他抱着阿沅,跳进入口。   下坠的过程中,那些符文的光芒越来越亮,照亮了井壁。井壁上刻满了壁画,一幅接一幅,一直延伸到深处。那些壁画比之前见过的任何一处都要完整,都要详细,像是在讲述一个完整的故事。   第一幅画的是天地初开,混沌一片。有九道光芒从天而降,落入大地。   第二幅画的是那些光芒化作九颗心脏,悬浮在空中,散发着诡异的光芒。   第三幅画的是无数人跪在地上,朝着那些心脏朝拜,献上祭品。   第四幅画的是那些心脏开始膨胀,开始变化,长出触手,长出眼睛,长出獠牙。它们开始吞噬那些朝拜的人,那些人惨叫着,挣扎着,却逃不掉。   第五幅画的是九个人站出来,他们手持长剑,刺入那些心脏。心脏在挣扎,在惨叫,但最终还是被钉在地上。那九个人跪在剑前,以自己的血肉和魂魄为引,铸成九条锁链,将那些心脏死死锁住。   第六幅画的是那九个人化作九柄巨剑,分别镇压在九州各地。他们的魂魄被封在剑里,永远守护,永远不得超生。   第七幅画的是无数年后,有人发现了那些剑的秘密,开始研究,开始尝试破解。那些人穿着各种服饰,有儒生,有道士,有僧人,有武者,都在试图打开那扇门。   第八幅画的是一个女子,她跪在一柄剑前,剖开自己的胸口,取出一颗跳动的心脏。那颗心脏被分成两半,一半给了一个婴儿,一半给了另一个婴儿。   第九幅画的是那两个婴儿长大成人,一个站在门前,被无数只手拖进去,另一个抱着一个小女孩,站在远处,望着那扇门。   阿沅看着那些壁画,右眼里映出那些惨烈的画面。她看见那个女子剖开胸口时的痛苦,看见她眼中的决绝,看见她临死前的笑容。那女子的脸,和姜晚一模一样。   她看见那个被拖进门的婴儿,长大后变成了姜阳。她看见那个抱着小女孩的男人,是李灼灼。那个小女孩,是她自己。   她浑身发抖,抱紧油灯,不敢再看。   下坠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终于到底了。   那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足有数百丈见方。空间四周的墙壁上刻满了符文,那些符文在不断流转,发出幽幽的绿光,照亮了整个空间。空间的中央,有一座祭坛,祭坛呈圆形,直径约三十丈,由整块巨石雕成。祭坛表面刻着一幅巨大的图案。   那图案,是九剑镇锁图。   九柄剑围成一个圆形,剑尖指向中央。中央的位置,是一个巨大的心脏图案,心脏上缠满了锁链。每柄剑都延伸出九条锁链,那些锁链相互交织,形成一个复杂的网络,将那颗心脏死死锁住。   图案的每一个细节都刻得极其精细,连剑身上的裂纹,锁链上的纹路,心脏上的血管,都清晰可见。图案的边缘,密密麻麻刻满了小字,那是注解,是说明,是千百年来的记录。   李灼灼站在祭坛前,望着那幅图,沉默了很久。   他终于看见了全貌。   九柄剑,九州镇压,九条锁链,九颗心脏。它们之间的关系,它们的位置,它们的状态,都在这幅图上清清楚楚。   他看见青石镇的那柄剑,已经完全苏醒,剑身上的锁链全部断裂。他看见皇陵的那柄剑,也苏醒了,锁链断了八条。他看见冰原的那柄剑,锁链断了七条。他看见南海的那柄剑,锁链断了六条。他看见西域的那柄剑,锁链断了五条。他看见天山的那柄剑,锁链断了四条。   还有三柄剑,还没有完全苏醒。   一柄在北方雪原,一柄在东海深渊,一柄在东荒火山。   阿沅走到他身边,右眼盯着那幅图。她看见那些锁链的断裂处,都有黑色的光芒在涌动。那些光芒在不断扩散,不断侵蚀,一点一点地吞噬那些锁链。   “先生,这些剑,都在醒。”   李灼灼点头。他也看见了。   他沿着祭坛慢慢走,仔细看那些注解。那些注解记录了每一柄剑的镇压时间,镇压方式,镇压者的姓名和生平。他看见青石镇那柄剑的镇压者,是一个叫“姜明”的人。那是他的外公。   他看见皇陵那柄剑的镇压者,是一个叫“姜桓”的人。那是他的父亲。   他看见冰原那柄剑的镇压者,是一个叫“姜晚”的人。那是他的母亲。   他的手在发抖。   他继续往下看。   南海那柄剑的镇压者,是石破。西域那柄剑的镇压者,是石坚。天山那柄剑的镇压者,是徐尚真。   这些名字,他都认识。   这些人都和他有关。   他走到祭坛的北面,看见那柄剑的标注:北方雪原,第六柄剑。镇压者,无名。镇压时间,不详。镇压状态,锁链断三,余六尚存。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此剑镇压者,乃姜氏先祖。其人不愿留名,只留一言:后人若见此图,当知九剑真相。若九剑连星之日,无法阻止,可来此地,以血为引,加固封印。此法可延三年。三年后,再做打算。”   李灼灼沉默。   三年,又是三年。   他想起卖炭翁留下的那些炭画,想起山长说的话,想起母亲信里写的那些字。三年,三年,三年。所有人都在给他争取时间,都在等一个不可能的可能。   阿沅走到他身边,轻轻拉住他的衣袖。   “先生,我们去吗?”   李灼灼看着她,看着那只灰白的左眼,看着那只明亮的右眼。他想起她为他做的一切,想起她失去的那只眼睛,想起她这些天默默的陪伴。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去。”   阿沅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在笑。   两人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祭坛突然震动起来。   那些符文疯狂闪烁,那些光芒忽明忽暗,那些图案上的线条开始扭曲。一股巨大的力量从祭坛中央涌出,将两人震退好几步。   阿沅紧紧抱住油灯,右眼死死盯着祭坛中央。她看见那颗心脏图案在发光,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目,最后化作一道光柱,冲天而起。   光柱中,浮现出一个人影。   那人穿着古老的服饰,须发皆白,面容清瘦,浑身散发着柔和的光芒。他站在那里,看着李灼灼,看着阿沅,看着那盏油灯,眼中满是悲悯。   “姜氏后人,你终于来了。”   李灼灼握紧戈,盯着那人影。   “你是谁?”   那人影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沧桑。   “我是谁?我是姜氏先祖,是第一个镇压九剑的人。也是...你娘的祖先。”   李灼灼愣住。   那人影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满是复杂的情绪。   “你娘是个好孩子。可惜,命不好。”   他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空旷的地下空间中回荡,带着千年的遗憾。   “她来找过我。就在这里,跪在祭坛前,求我告诉她破解九剑的方法。我告诉她了,但她不听。她说,她要用自己的方式去做。”   李灼灼的手在发抖。   “什么方法?”   那人影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悲悯。   “她把自己献给了那扇门。用她的命,换你和你哥的命。”   李灼灼闭上眼睛。   他早该知道的。   那人影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指向祭坛中央。   “那里,有一枚玉佩。是你娘留下的。她说,如果有一天她儿子来了,就把这个给他。”   李灼灼走过去,在祭坛中央找到了那枚玉佩。   第七枚桃花玉佩。   他把它握在手里,感受着那温润的触感。那玉佩在他手心里微微发热,像是在回应他的情绪。   那人影看着他,点了点头。   “时候到了,你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他的身影开始变淡,开始消散。   “记住,九剑连星之日,就是你做出选择之时。不要犹豫,不要害怕。因为你不是一个人。”   话音落下,那人影彻底消散。   地下空间重归寂静。   李灼灼站在那里,握着那枚玉佩,沉默了很久。   阿沅走到他身边,轻轻拉住他的手。   “先生,我们走吧。”   李灼灼点头。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往上爬。   身后,那幅九剑镇锁图还在发光,照亮了这片埋藏千年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