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日巡天

第二十五章 钦天监使

  那天的天气很怪。早上还是晴空万里,阳光明媚,到了午时,天色突然暗了下来。不是乌云遮日那种暗,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暗,像是有什么东西把天光吸走了。天空变成了诡异的青铜色,太阳变成一个惨白的圆盘,挂在半空,没有温度,没有光芒,像一个死去的眼睛。   书院里的弟子们都停下手中的事,抬头望着那片诡异的天空,窃窃私语。有人说是天灾的预兆,有人说是妖物作祟,有人说是哪位大能要渡劫了。没有人知道,真正要来的,比他们想象的可怕得多。   李灼灼站在院子里,望着那片青铜色的天空,握紧手中的戈。戈身上的三颗星辰在微微跳动,那光芒忽明忽暗,像是在预警什么。阿沅抱着油灯站在他身边,那只仅存的右眼死死盯着天空,日晷图案缓缓转动。她看见那片青铜色的背后,有无数东西在涌动,密密麻麻,遮天蔽日。   “先生,有很多人。”她轻声说,声音有些发抖,“很多很多人,带着很多可怕的东西。”   李灼灼没有说话。他已经感觉到了。那股气息从远处传来,冰冷,阴森,带着青铜锈蚀的味道。那是钦天监的气息,比之前遇到过的任何一次都要浓烈,都要强大。   顾徽音从外面匆匆走来,脸色白得吓人。她手里攥着一卷帛书,帛书上还沾着新鲜的墨迹,显然是刚刚收到的消息。   “钦天监的人来了。”她说,声音在发抖,“三司齐至,带着三百铁卫,已经到了山脚下。”   李灼灼看着她。   “他们要什么?”   顾徽音沉默了片刻,才艰难地开口:   “你。”   阿沅的手一紧,抱紧油灯,挡在李灼灼身前。那盏灯火剧烈跳动,像是感应到了什么,金色的光芒从灯芯中涌出,照亮了周围几丈的范围。   顾徽音看着阿沅,看着那盏灯,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李灼灼把阿沅拉到身后,看着顾徽音:   “还有呢?”   顾徽音深吸一口气,说:   “还有...那盏灯。还有...那个丫头。”   阿沅的身体一僵。她下意识地抱紧油灯,抱得紧紧的,紧到指节发白。那只右眼里的日晷图案疯狂转动,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看穿。   李灼灼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握着戈,望着天空那片诡异的青铜色。戈身上的三颗星辰越来越亮,那光芒刺目,像是三团燃烧的火焰。   顾徽音看着他,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情绪。她知道他在想什么,知道他在准备什么。她张了张嘴,想要阻止他,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没有资格阻止他。   那是他的命。   山脚下,钦天监的人马正在缓缓上行。   为首的是三个人,骑着三匹高大的黑马,身穿玄色长袍,袍上绣着九轮太阳的图案。那图案在青铜色的天光下泛着诡异的光芒,像是活的,在不断流转。   中间那人年纪最大,约莫五十出头,面容清瘦,留着三缕长须,一双眼睛细长阴鸷,像是毒蛇的眼睛。他是钦天监左司主事,姓周,单名一个“明”字,是这次行动的主使。   左边那人是个女子,三十来岁,容貌艳丽,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气。她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手里把玩着一枚青铜令牌,令牌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她是钦天监右司主事,姓苏,人称“苏娘子”,最擅长各种诡异的术法。   右边那人最年轻,只有二十出头,面容俊朗,却一脸阴沉,像是谁都欠他钱。他是钦天监中司副使,姓赵,是这次带来三百铁卫的统领。   三人身后,是三百铁卫。那些铁卫都穿着青铜甲胄,从头到脚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双空洞的眼睛。他们的甲胄上刻满了符文,在青铜色的天光下泛着幽幽的绿光,每走一步,甲胄碰撞,发出整齐划一的金属声响,震得山道两旁的树叶簌簌落下。   那些铁卫手里都提着白灯笼,灯笼里跳动着幽绿的火苗。那些火苗没有温度,只有诡异的光,照在人身上,让人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窥视着。   队伍的最前面,还有一个人。   那人被两个铁卫押着,浑身是伤,衣服破烂不堪,脸上满是血污。他一瘸一拐地走着,每走一步都要用尽全力,但他咬着牙,没有倒下。   石破。   李灼灼的眼皮跳了一下。   石破抬起头,看见站在书院门口的李灼灼,嘴角扯出一个艰难的笑容。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歉意,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小子...对不起...”他张开嘴,无声地说。   李灼灼没有说话。他只是握紧戈,握得紧紧的,紧到指节发白。   周明勒住马,停在书院门口。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李灼灼,看着阿沅,看着那盏油灯,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姜晚的儿子。”他开口,声音沙哑刺耳,“还有那个觉醒日晷的小丫头。好啊,都在这儿了。”   他挥了挥手。身后的铁卫齐刷刷上前一步,三百盏白灯笼同时举起,幽绿的光芒照亮了整座书院。那些光芒照在那些古老的建筑上,照在那些历代先贤的石像上,照在那些惊恐的弟子脸上,让一切都变得诡异而虚幻。   顾徽音上前一步,挡在李灼灼身前。她看着周明,眼中满是愤怒和仇恨。   “周明,你还敢来?”   周明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顾家的余孽?哦,对了,你叫顾徽音。当年顾家灭门的时候,你逃过一劫,躲进了这破书院。怎么,躲了三十年,以为我们就忘了?”   顾徽音的手在发抖,但她没有退。   “这里不是你们撒野的地方。”   周明笑了,那笑容阴冷而残忍。   “撒野?我们奉监正大人之命,缉拿要犯。谁敢阻拦,格杀勿论。”   他抬起手,指向李灼灼。   “姜晚之子李灼灼,私藏日晷之瞳,勾结妖物,祸乱天下。奉监正大人令,缉拿归案,死活不论。”   他又指向阿沅。   “那个丫头,是日晷之瞳的宿主,一并带走。”   最后,他指向阿沅怀里的油灯。   “那盏灯,是叛徒徐尚真的本命灯,收缴。”   顾徽音的脸色变得惨白。她看着那些铁卫,看着那些白灯笼,看着周明那双阴鸷的眼睛,心里涌起一阵巨大的恐惧。但她没有退,她只是站在那里,死死挡在李灼灼身前。   “他们是书院的弟子,受书院庇护。你们不能带走他们。”   周明冷笑。   “书院?一个快入土的老头子,几个不成器的教习,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学生,也敢拦我们?”   他挥了挥手。   “拿下。”   三百铁卫同时上前,脚步整齐划一,震得地面都在颤抖。那些白灯笼里的幽绿火焰猛地跳动,化作无数道绿色的光线,朝李灼灼和阿沅射去。   李灼灼握紧戈,准备出手。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冲了上来。   顾徽音。   她挡在那无数道绿色光线前面,张开双臂,用自己的身体护住李灼灼和阿沅。   那些光线击中她的身体,瞬间在她身上留下无数道焦黑的伤痕。她闷哼一声,却没有倒下,只是死死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顾姑姑!”阿沅惊叫。   顾徽音回过头,看着她,脸上露出一个艰难的笑容。   “丫头...别怕...”   周明愣了一下,然后冷笑。   “找死。”   他挥了挥手,更多的光线射来。   顾徽音的身体在颤抖,那些光线在她身上留下越来越深的伤痕,鲜血涌出来,染红了她的衣服,滴在地上,汇成一条细流。但她没有倒下,没有退后,只是死死站在那里,用尽最后的力气,护住身后的两个人。   李灼灼看着她,看着那个浑身是血的女人,看着她那双坚定的眼睛。他想起她这些天的照顾,想起她给阿沅熬的药,想起她每次看他们时眼中那一丝复杂的光芒。   她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阮秀?是为了顾家?还是只是为了自己心中那一丝放不下的执念?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不能让她死。   他踏前一步,戈身横扫,金色的光芒从戈身上涌出,击碎了那些绿色的光线。他护在顾徽音身前,盯着周明,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温度。   那是愤怒。   周明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然后是更加浓烈的贪婪。   “好,好,不愧是姜晚的儿子。这一身本事,比你娘当年还强几分。”   他挥了挥手,那些铁卫再次上前。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书院深处传来:   “够了。”   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周明的脸色变了,那些铁卫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山长拄着拐杖,从松柏院的方向慢慢走来。他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力,但他的腰板挺得笔直,那双眼睛深邃如海,盯着周明,盯着那些铁卫,盯着那片诡异的青铜色天空。   周明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看着山长,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老东西,你还没死?”   山长看着他,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的笑。   “托你们的福,还活着。”   周明冷笑。   “活着就好。今天的事,你最好别管。这是监正大人的命令,谁敢阻拦,就是与钦天监为敌。”   山长没有说话。他只是走到顾徽音身边,看着那个浑身是血的女人,眼中闪过一丝悲伤。   “丫头,辛苦了。”   顾徽音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她只是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   山长转过头,看着周明。   “他们,你不能带走。”   周明脸色一变。   “老东西,你什么意思?”   山长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寒光。   “老夫说,他们,你不能带走。”   周明怒极反笑。   “好,好,既然你找死,那就别怪我们了。”   他挥了挥手,三百铁卫同时上前,那些白灯笼里的幽绿火焰猛地暴涨,化作无数道绿色的光线,朝山长射去。   山长没有动。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光线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就在那些光线即将击中他的瞬间,一道金色的光芒从他体内涌出,化作一道屏障,挡住了所有的攻击。   周明的脸色彻底变了。   “这是...不可能...”   山长看着他,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的笑。   “老夫活了快两百年,你以为靠这点本事,就能伤我?”   他抬起手,轻轻一挥。那道金色屏障猛地扩大,将所有的铁卫都笼罩其中。那些铁卫的身体开始颤抖,那些青铜甲胄上的符文开始崩裂,那些白灯笼里的幽绿火焰开始熄灭。   周明惊恐地后退,苏娘子的笑容也僵在了脸上。那个年轻的赵副使更是吓得脸色惨白,连连后退。   山长看着他们,那双眼睛里满是悲悯。   “回去告诉你们监正,白鹿洞书院,不是他撒野的地方。想要人,让他亲自来。”   周明咬着牙,想要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他只是挥了挥手,带着那些溃败的铁卫,灰溜溜地离开了。   山长看着他们远去,身体晃了晃,差点倒下。李灼灼冲上去扶住他,发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脸色苍白如纸。   “山长...”   山长看着他,嘴角露出一丝笑容。   “没事...死不了...”   他转过头,看着顾徽音。那个浑身是血的女人,已经倒在地上,奄奄一息。   阿沅跪在她身边,用养魂木的枝叶给她治伤,但那些伤口太深,太多,养魂木的光芒只能勉强止住流血,却无法让她醒来。   山长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顾徽音那张苍白的脸。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满是悲伤。   “傻丫头...你这是何苦...”   顾徽音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微弱的声音:   “山长...我...终于...能去见...阮师姐了...”   山长的手在发抖。   顾徽音转过头,看着李灼灼,看着阿沅,看着那盏油灯。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   “小子...好好...待那丫头...她...是个好孩子...”   李灼灼点头,说不出话。   顾徽音又看向阿沅,看着那只灰白的左眼,看着那只明亮的右眼。她伸出手,想要摸摸她的脸,但手伸到一半,就垂了下去。   阿沅抓住她的手,紧紧握住。   “顾姑姑...顾姑姑...”   顾徽音的眼睛慢慢闭上,嘴角还挂着一丝笑容。   阿沅抱着她,放声大哭。   那哭声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凄厉而绝望,像是要把所有的悲伤都哭出来。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落在她们身上,落在她脸上,落在那盏油灯上。   李灼灼跪在那里,看着顾徽音渐渐冰冷的脸,没有说话。他只是握着戈,握得紧紧的,紧到指节发白。   山长站起身,望着那片渐渐恢复正常的天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松柏院。   他的背影,比任何时候都要苍老,都要孤独。   阿沅还在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李灼灼把她抱起来,抱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那盏油灯放在顾徽音身边,灯火微微跳动,照亮了她安静的脸。   风吹过,带走了一片落叶。   带走了顾徽音最后的气息。   带走了那些再也回不来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