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参武感觉自己升阳府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塌陷,很慢,很轻,像一场无人知晓的雪。 他缓缓闭上双眼,一幕幕场景再次涌上心头。 这一年他与胜白道人斗过法,与屠钧门人论过道,与东海真螭饮过酒…… 他在南疆除蛟,在东海蓬莱听法,在赵齐燕代杀释除魔,在混一仙壁前观玄…… 现在,他在这天下灵机最充沛之处——落霞山下,赏漫天虹霞。 他身负【春蝉秋鸣】命数,却也不担忧有谁能发现或记住他,反而希望有某位真君能察觉甚不对。 但直到他用神通法力化露为霜,凝霜成冰,在这落霞山下捏出一冰宫来,也不见有人下山来。 当然,也可能是发现了,但不在乎或惹不起他身后的那位仙人。 李参武静坐在宛若玉石雕制成的冰椅上,身前是同样寒冰凝成的案桌,上边止放了两个茶杯,一个在李参武这面,另一个在李参武对面。一个是空的,另一个也是空的。 案桌对面同样有一冰椅,月光撒照,白灿灿一片,白衣男子端坐其上,神识一层层漾开到李参武周身,却仍感知不到任何其他存在。 白衣男子眉头紧蹙,神识如潮水般退回,又在半空凝滞片刻,似有不甘,复而漫开,搜遍冰宫每一寸角落。 仍旧空空如也。 陆江仙目光落在李参武额间的蝉影上。月光穿过冰墙,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错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李参武……是谁的手段?” 李参武自北向南,由东到西,一年时间走遍了现世,陆江仙也跟着游荡了一年,读到的功法数不胜数。【圣清府秘藏玄七阁】中已堆得满满当当,涵盖『阴阳五行十二炁三雷并古』各类道统传承,除去个别极特殊的,如今陆江仙已然算是这现世间道统最全、道行顶尖之人。却仍看不清李参武身上异常,只模糊感知到这异常同自己有些联系,于自己有益。 兀的,白衣仙人面色微变。只因他面前那道墨衫身影正在变淡,像墨滴入水中,像雾霜遇朝阳。 冰宫开始崩塌,像一场无声的雪崩。每一块冰都在消解,每一片霜都在蒸腾,却听不见任何声响,像一场雪停之后,天地间剩下的白茫茫一片干净。 冰案在消散,冰椅在消散,李参武也在消散,很快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一双眼睛还倒映着天上撒下的月华。 “仙人呵……” 这话语落下,砸得月光忽然亮了一瞬,又暗了下去。 李参武额眉间的蝉影轻轻抖动一下,飞出一只青黄蝉蜩来。 这蝉躯干饱满,有飘渺之感,如太古深处酝酿万年的天地之精,表面摩挲着光阴沉淀的温润,似是群山之间升起的氤氲岚气。两片薄翼几乎失去尘世重量,交叠在背上,像被空山新雨浸透的嫩叶裁成,又像是凝固的月华本身,流转着迷离印痕。它的眼睛鼓鼓的,化作了两枚幽深的黑暗,有玄妙之气缥缈流淌,恍若两汪浓缩的月亮,又像归墟尽头。 它安静地停在月光中,像是凝固在琥珀里的一个梦。下一瞬,它振翅飞起,像开启一场悄无声息的旅行。 意识涣散的最后,李参武恍惚间看见它消失在斑驳的树影里,也消失在过往云烟。 他耳边仿佛又响起一声蝉鸣——衰败、将尽、初生、清越。 他分不清了。 李参武只是模模糊糊地在想: ‘这世间,真是……精彩绝伦。’ 鉴中天地。 月白色的建筑一一整齐地排列开来,这些白玉般的宫廷大多皎洁,在月光之下白银一片。光辉闪烁的大殿立在洁白的云彩之中,白砖皎洁,玉台立在庭院正中。 石桌前坐着位白袍仙人,手搭在玉台上,眼前的虚空却突然破开,飞出一白丸,圆坨坨光灼灼,白光闪烁。 “李参武的符种……” 陆江仙眉头一皱,那符种便落在手中,将这枚白且亮的符种慢慢拿近,轻轻一吸,顿时如烟如雾的白光一缕一缕顺着他的鼻喉被吸入体内,脑海中浮现出诸多感悟。 “春蝉秋鸣者,逆四时之序,乖群类之常。其存也,自性不得发;其鸣也,时序非合道。不该而存者,不合而鸣者,所以彰造化、逆天机……” “应是我那所谓前世的安排了……” 陆江仙微微一叹,体内的法力和神识水涨船高,服用了这紫府符种,太阴月华的威力提升到了紫府巅峰,玄珠符种的数量多了九枚。 有些虚幻的手轻轻抬起,陆江仙凭空一捉,虚空中凝聚出一枚枯黄光晕来。 “李参武残留的命数神妙……” “虽没有完整时的恐怖霸道,却也能影响到金丹以下的修士,让他们下意识忽略李家个中异常,甚至于不显世的真君,也能干扰一二……” 太阴月华喷涌而出,结合着这抹光晕凝聚成一只青黄蝉蜩,陆江仙随手一挥,任其在这殿中飞行。 手中法力升腾,一本本功法古法秘法与诸家秘闻凝聚而出,陆江仙重新研究起了李参武突破紫府,凝聚神通时不合常理的变化。 “一年前我道行不足,不知各道统间的诸般联系、本质……眼下倒能试着推一推其中关窍。” 鉴中天地也无日月流转,待到陆江仙将目光从诸多玉简中移开,已是李项平和李通崖带着曦月辈来求符种了。他随手将这些年的诸多感悟编至玉简中,唤作: 《太阴敕广寒复位密诰》! 复又探出神识,观察着下方手拉着手的六个男女孩童及其头顶白芒,思忖起来。 且不说陆江仙这头如何计较着赐下符种,却又说回那青黄蝉蜩一路往东,到了东海尽头。 见着海水倒卷,坠落于无穷空墟,越落越缓,最后化为水气,又升腾而上,复归海中。这处无气无灵,亦无太虚,世人称为天外。 在这空无一物的天外,超脱现世太虚之地,却一道人影人影负手而立,也无甚通天彻地的异象,犹如通真如素的凡人。 衪衣物如同遍布世间的粗麻布衣,一身行头极为朴素,见着那青黄蝉蜩飞来,脸上竟有微微笑意,唇齿分合,便有一道温和的声音,在这天外之中浮现而出: “来。” 那蝉虫轻轻振翅,落在衪摊开的掌心。它触须微颤,翅翼缓缓收拢,覆在背上,如同合上的书页。 衪眼眸垂落,望着掌心的蝉,笑了,笑意温和,却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怅惘: “……我这【岁武藏参玄极虚蝉】还未炼成,可就只能帮你到这了……” 衪抬首望向现世的方向,目光穿透了无穷空墟,穿透了那倒卷的海水,落在黎泾山的月色之上。 衪掌心的蝉忽然振翅,发出细细的鸣声。这声音极轻,却在这天外漾开一圈圈看不见的涟漪。 衪低头看了看它,眸子中竟显出一丝喜色。衪转过身,迈出一步。便有一道飘渺却威严、如敕令祷祝般的声音响起: “参武既终,李氏兴始。太阴复皓,太阳重辉。阴阳合盈,始业太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