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躯几近破碎,全靠仅余丝缕箓气撑起的青黄蝉头,自那空洞洞黑幽幽的眼眶中裂起成百上千道裂痕。整个青黄蝉便似无数细碎枯木败叶,用粗糙暴力的手法勉强拼凑成形,仿佛下一刻就要散落一地,归于尘土。 “滋——” 一声衰败的蝉鸣响起,如无形的波纹,一圈一圈,在李参武的升阳府中缓缓荡开。声音并不尖锐,像是秋末最后一只寒蝉,在霜降前夜拼尽全力地嘶喊。 整只蝉虫应声而碎,化作星星点点的枯色,如深秋的落叶,一片一片,飘落在李参武那寒桂般的神通之上。 于是李参武有了明悟:“我要死了,就在来年今日。” 这念头来得平静,像是有人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一句,又像是他自己心底早就知晓的秘密,只是此刻才真正想起来。 他垂目望向自己升阳府中的神通。原本灿然生辉的桂树,此刻正在迅速枯萎,枝叶间爬满与那蝉虫同样的枯色,一片一片,无声凋零。 思及自己这一生全靠某位大人的神通,在他的牵动下行事,眼下死期将至,他却忽然想笑。 “也罢。” 他站起身,掸了掸衣袍。窗外天色渐暗,晚霞如血,染透半边天。他望着那片残阳,仿佛看到了多年前那个挥动着筷子,嘴里念着“男儿不展凌云志,空负天生八尺躯”的稚子,嘴角竟微微扬起。 “大丈夫应如江河入海,会见天下群雄,战尽世间豪杰,我虽死期将至,憾不能为,亦可行游诸地,见诸般精彩。” 远处,有风吹过枯叶,沙沙作响,像是无数蝉鸣在低低应和。 李参武推门而出,廊下无人。 暮色已深,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正被夜色一寸寸吞没。他立在廊下,无声望着那逐渐暗去的天际。霞光退得很慢,像是舍不得离开,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拉扯着,一寸一寸,挣扎着不肯消逝。最终,还是被夜色吞尽了。 “不曾想这一生尽为虚妄。” “仙人……”他低声念着这两个字,像是要将它嚼碎了,咽进肚子里。 他抬步往外走,穿过石门,走过青石小径,一路往眉尺河边去。河水在夜色中泛着微光,潺潺流淌,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在河边站了许久。 风吹过,带起他的衣袂。他弯下腰,拾起一枚石子,掷出。水中激起圈圈涟漪,旋即被流水带走,消失无踪。 “也罢。” 他直起身,望着那涟漪消散的方向,嘴角竟浮起一丝笑意,很淡,像是河面上的月光。 他转身往回走。 路过李通崖闭关的洞府时,他停了停。灵识扫过,里头静悄悄的,只有一盏孤灯,一动不动。 李参武站了片刻,转身离去。 他又来到李项平院前,去到李长湖碑前,进到李尺泾屋里,坐到自己洞府的案桌前,取出笔墨,顿了顿,又搁下笔,推开门,走进清晨的天光里。 天色将明未明,东方有一线白正在缓缓扩散。晨风清凉,带着露水的湿气,和泥土苏醒的气息。远处的山影渐渐清晰,像是从夜色中一点一点剥离出来。鸟雀开始鸣叫,先是零零星星几声,渐渐连成一片。 深秋的阳光落在望月湖上,波光粼粼,像碎金。风又淌过眉尺河,涟漪阵阵,带起水气,扑向李通崖闭关的洞府。 石门缓缓推开,声音很轻,却惊起林间一群宿鸟。它们扑棱棱飞起,在灰白的天空中绕了几圈,又落回远处的枝头。 李通崖走出来,站在晨光里。一年闭关调息疗伤,他的气息比以前更内敛深沉,像是深不见底的古井中潜藏蛰伏的蛟蛇。 他迈步往山下走,忽而心头一颤,有些心绪不宁。李通崖猛然停下了动作,心下莫名有些难过。 青石小径上落满枯叶,堆积在路旁,铺满庭院,风一吹,哗啦啦响成一片。那些声音落进耳朵里,竟像是无数蝉鸣。 李通崖的脚步越来越快。 他先到李参武的院子。院门虚掩,推开来,屋里空空荡荡,案桌有一碧蓝玉盒和一青黄信笺,李通崖上前,见信笺上只有六字:“亲箫、盟金、远青。” 他又轻轻打开那玉盒。 便见其中盛满了淡白色的灵水,一股灵机扑面而来。竟还隐着一团幽暗漩涡,缓缓旋转,无声无息。细观之,漩涡中心似有无数细密符文流转。 【讷窞坎水】! 李通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看了很久。阳光从洞府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落在他脸上。他的脸很平静,眼睛却红了,像是感知到了什么。 他弯下腰,拾起玉盒,小心翼翼地收好。心口隐隐作痛,像是有只手在里头攥着,攥得很紧,却攥不住什么。 他走出屋子,走到院子里。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眉尺河的水还在流,潺潺的,不紧不慢,像是永远不会停下来。 他就那样坐着,坐了很久。 直到日头偏西,一个脚步声从远处传来。李项平从山下飞来,脸色发白,手里攥着一本书。 “二哥!”他喊,“参武……参武他……” 李通崖接过书册,上书《族史》二字,他微一摊开,便见其中一行字。 “……木田老祖生有四子,伯讳长湖,仲讳通崖,叔讳项平,季讳尺泾……” 李通崖的手猛地攥紧了,书页的边缘突起一道道细痕。随即,他用力拽起几页纸,只见那原本写着“……参武公凝聚玉京轮,灵识初开,于后山寻到一灵根……”的地方,毫无违和变成了“……小宗李秋阳幼时于后山游戏误服灵根……” 李通崖又翻起几页,越翻越快,越翻越用力,直至整本册子尽了,他才猛地抬头:“这……” 李项平脸上惊惧未褪,却说不出话,只因他看见了一片枯黄,打着旋儿,缓缓飘下来。 落得很慢。 二人盯着它,忽然觉得四周的光线暗了下去,像有什么东西,正一点一点,从天地间抽离。 又一叶枯黄落下。 紧接着,第三片,第四片—— 李通崖终于看清了。那不是枯叶,是蝉翼。碎裂透明、早已失去生命的蝉翼。它们从太虚中飘落,无声无息,铺天盖地。 整个现世,皆被这若有似无的蝉翼覆没。 李项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那些蝉翼落在他肩上,轻若无物,可两人却觉得有什么东西,正重重地压在升阳府之中。待符种撒下一片清凉光芒,他才觉得轻松些。 蝉翼落至李景恬、李渊修以及镇虺观那日的紫府等人眉心,覆盖上他们记忆中的“李参武”。蝉翼覆上书册简籍中“李参武”,化成毫无违和的笔墨。 蝉翼落进眉尺河,蝉翼落在青石小径上…… 现世、太虚中与“李参武”相关的一切皆被这些枯叶般的蝉翼覆盖,再化为新的痕迹。 然后,风停了。 蝉翼不再飘落。最后一片蝉翼悬在半空,静止了一息,两息,三息…… “滋——” 一声蝉鸣从每一片落下的蝉翼中传来。 在这声蝉鸣中,世俗凡人眨了一下眼睛,胎息小修眨了一下眼睛,练气修士眨了一下眼睛,筑基老祖眨了一下眼睛,紫府真人眨了一下眼睛,金丹真君眨了一下眼睛…… 现世中所有生灵在这一刻不约而同眨了一下眼睛,从此世间再无“李参武”。 蝉鸣停了,蝉翼随之消散,消失在所有生灵记忆中,从未出现。 李通崖睁开眼睛。 “参武……”他低低喊了一声,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夜风吹过,满院的枯叶哗啦啦响起来,响成一片。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像是无数蝉鸣,在低低地叫唤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