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玺玺伯朗铃兰传

第十四章 古堡婴语

  韩国古堡的朱红漆门在晨风中吱呀轻响,斑驳的砖石上爬满青藤,藏着三百年的岁月沉疴。   今天是古堡对前朝宫女开放的日子,青石道上三三两两走着梳着发髻的妇人,有鬓角染霜的老人,也有眉眼青涩的新宫女。人群里,一个挎着竹篮的老妇人格外惹眼,她穿着藏青色的斜襟布衫,手背爬满皱纹,正是六旬高龄的翠英。竹篮里卧着十几个圆滚滚的土鸡蛋,还塞着几包油纸裹好的点心,最底下压着一罐崭新的奶粉,罐身的商标都没来得及撕。   “翠英姑姑!您可算来了!”几个新宫女笑着围上来,搀扶着她往寝宫方向走,“我们早就盼着您来讲讲宫里的旧事呢!”   翠英笑着应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不远处那座巍峨的宫殿——那是帝玺玺伯朗铃兰的寝宫,朱墙琉璃瓦,在日光下透着一股威严又诡谲的气息。   一行人走到寝宫旁的回廊下歇脚,不知是谁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怯意:“说起来,这宫里啊,最邪门的就是陛下寝宫里的动静了。不过我来这十一年,倒是从没听过什么怪声。”   “婴儿哭声!”另一个小宫女立刻接话,眼睛瞪得溜圆,“我听前辈说,以前夜里路过这儿,总能听见断断续续的婴孩哭,渗得人头皮发麻!”   这话一出,翠英浑浊的眼睛骤然亮了亮,她摩挲着竹篮的把手,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岁月的沙哑:“何止是邪门。四十多年前我刚进宫当差,夜里当值路过陛下寝宫,那哭声啊,隔老远都能听见,细细的,软软的,偏偏在静悄悄的夜里,听得人心里发毛。”   “姑姑,您真的听过?”小宫女们瞬间围拢过来,满脸好奇又带着几分畏惧。   “怎么没听过。”翠英点头,眼神飘向寝宫的雕花窗棂,像是又看到了当年的光景,“那时候我们几个宫女,夜里轮值都结伴走,谁也不敢单独靠近寝宫。直到有一回,哭声断断续续响了大半夜,我实在熬不住,壮着胆子,偷偷推了一下寝宫的侧门——那门居然没锁。”   “然后呢?然后您看到什么了?”众人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得地上一片银白。”翠英的声音放得更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我顺着哭声找过去,看见殿角的摇篮里,躺着个小婴儿。那孩子裹着一块黑色的布料,上面绣着金线龙纹,凑近了闻,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铃兰花香。”   “龙纹布料?铃兰花?”一个年长些的宫女倒吸一口凉气,“难不成是……陛下的孩子?”   “我们当时也是这么想的。”翠英苦笑一声,“陛下登基快三百年了,身边从没见过有妃嫔,可这孩子,明明白白就躺在陛下的寝宫里。我们几个宫女吓得腿都软了,可看着那孩子饿得小脸通红,哭声越来越弱,又实在不忍心。就偷偷找了些羊奶,小心翼翼地喂他,喂饱了,那孩子就不哭了,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我们,乖得很。”   “我的天!”小宫女们惊呼出声,“那后来呢?那孩子去哪了?”   “后来啊……”翠英叹了口气,“那孩子就像个谜。有时候隔个几十年,宫里就会传出婴孩哭声,前辈们都说,是那个孩子又回来了。可谁也说不清,这孩子到底是谁,又为什么会三百年间,断断续续地出现在陛下的寝宫里。”   “难怪我来这十一年,从没听过哭声。”先前开口的小宫女喃喃道,“难不成是这孩子,再也没出现过?”   翠英没说话,只是低头看了看竹篮里的奶粉,眼底泛起一层薄雾。她从乡下赶来,带着鸡蛋、点心,还有这罐特地买的奶粉,就是因为听说古堡开放,想回来碰碰运气。她已经六十岁了,黄土都埋到胸口,这辈子,就想再看一眼那个裹着黑龙纹布料、带着铃兰花香的小婴儿,看看他是不是长大了,是不是还像当年那样,乖得惹人疼。   “三百年了啊……”不知是谁感慨了一句。   回廊下的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风穿过雕花窗棂,吹进帝玺玺伯朗铃兰的寝宫,殿内的书案上,一本翻开的古籍静静躺着,书页间,夹着一片干枯的铃兰花瓣。   而寝宫深处的暗格里,一块绣着金线龙纹的黑色布料,正被妥善地收在锦盒中,布料的褶皱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奶香。   夜色如墨,泼洒在古堡的飞檐翘角上。   翠英提着空了大半的竹篮,孤零零地站在回廊下,目光痴痴地望着不远处帝玺玺伯朗铃兰的寝宫。宫墙巍峨,窗棂里漆黑一片,半点灯火也无。她叹了口气,浑浊的眼里漫上一层水汽,四十余年的光阴倏忽而过,当年那个裹着黑龙纹布料的小婴儿,怕是再也见不到了。   晚风裹着凉意吹过,翠英打了个寒颤,转身想往宫女住的偏院走。脚下的青石板路坑坑洼洼,她年纪大了,腿脚本就不利索,一个趔趄,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竹篮脱手飞出,里面剩下的点心、鸡蛋滚落一地,连那罐没开封的奶粉也摔在石阶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哎哟……”翠英疼得龇牙咧嘴,撑着地面想爬起来,却听见头顶传来一个清脆又带着几分懊恼的声音。   “这什么地方呀?”   那声音娇娇俏俏的,像极了当年那个小婴儿哭累了之后,咿咿呀呀的软声气。翠英心里猛地一跳,顾不上疼,抬头往声音来源处看去。   只见寝宫那扇紧闭了三百年的朱漆大门,不知何时被人从里面推开了一道缝。一道纤细的身影倚在门边,粉色的长发在夜风中微微晃动,衬得一身绣着黑龙纹的黑色劲装格外惹眼。   粉发女生皱着眉,低头打量着自己身上的衣服,又抬头看了看四周古旧的宫墙,满脸的茫然。   她看见摔在地上的翠英,愣了一下,快步走了过来,伸手轻轻将翠英扶起来,声音软了几分:“婆婆,您没事吧?”   指尖触碰到翠英手臂的那一刻,一股淡淡的铃兰花香,随着晚风飘进翠英的鼻尖。   是这个味道!   和当年那个小婴儿身上一模一样的铃兰花香!   翠英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她死死盯着眼前的粉发女生,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粉发女生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挠了挠头,又重复了一遍:“婆婆,您没事吧?我……”   “没事没事!”翠英终于回过神来,连忙摆手,又心疼地看了一眼地上散落的吃食,强撑着笑意,“姑娘,天凉,你跟我来,我带你去宫女吃饭的地方,那里有热乎的吃食!”   不等粉发女生回应,翠英就拉着她的手腕,脚步踉跄却又无比急切地往偏院走。   宫女食堂的灶台还留着余温,翠英点上火,手忙脚乱地从橱柜里翻出糕饼、热粥,又把地上捡起来没摔坏的点心摆了满满一桌子。   粉发女生坐在桌边,看着满桌的吃食,却没什么胃口,只是蹙着眉,一遍又一遍地追问:“婆婆,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啊?我刚才明明在洗澡,泡在浴缸里闭了会儿眼,怎么一睁眼就跑到这儿来了?”   翠花把一碗冒着热气的甜粥推到粉发姑娘面前,又拿起一块桂花糕往她碗里放,指尖碰到碗沿的温度,心里那点忐忑才慢慢落定。   “姑娘,趁热吃,这粥熬了一晚上,糯得很。”翠花笑着开口,目光忍不住在她脸上打转,越看越觉得亲切,“对了,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   她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地喝着粥,听见翠花的话,抬起头来,眼睛亮得像夜空中的星星:“我叫酒儿,今年十一岁啦。”   十一岁……   翠花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在桌上。   四十多年前,翠花二十岁,正是豆蔻梢头的年纪,她看见那个裹着黑龙纹布料的小婴儿,再闻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铃兰花香,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来,眼眶瞬间就热了。   “酒儿……好名字。”翠花擦了擦眼角,又给她夹了一块芙蓉糕,“这糕甜而不腻,你尝尝。”   酒儿咬了一口糕,眉头却又皱了起来,嘴里含着食物,说话含糊不清:“婆婆,我真的好奇怪啊,我刚才明明在家里的浴缸里泡澡,闭眼前还看到奶奶在客厅里打电话,怎么一睁眼,就跑到这个黑漆漆的地方来了?”   她放下勺子,小手托着腮,满脸的困惑:“还有这身衣服,我从来没见过,上面的龙纹好精致,就是颜色太黑了,我不太喜欢。”   翠花看着她孩子气的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粉色长发:“傻孩子,能来这儿,就是缘分。”   翠花没敢多说什么,怕吓着她。   只是心里却翻江倒海——这世上哪有这么凑巧的事?从寝宫出来,带着铃兰花香,名字里还带着个“酒”字,和当年那个小婴儿一样,透着一股子说不清的灵气。   难道说,她真的是……   翠花不敢再往下想,只是一个劲地给她夹菜,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恍惚间,仿佛又看见了当年那个躺在摇篮里,喝着羊奶,睁着圆溜溜眼睛的小婴儿。   夜风从食堂的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丝凉意,也带着一缕若有若无的铃兰香,缠绕在两人之间,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