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启之声

第三十九章 新生

　　冰，是这个世界上唯一永恒的“床垫”。 　　当凌夜从昏迷中被冻醒时，他甚至分不清自己是死了，还是依旧活着。 　　洞穴里一片漆黑，只有风雪从洞口灌进来的“呼呼”声，如同亡灵的合唱。他试着动一下手指，一股钻心的、仿佛骨髓都被冻住的剧痛，从指尖传来。 　　他昨天在吊桥上被撕裂的手掌，已经和冰冷的岩石地面，冻结在了一起。 　　他没有叫喊。 　　他只是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一挣！ 　　“嘶啦——” 　　血肉与冰块分离，他甚至能闻到自己鲜血那股淡淡的铁锈味。他缓缓地坐起身，靠在冰冷的岩壁上，从怀里，掏出了那块黑色的、比石头还硬的营养棒。 　　他用牙齿，狠狠地撕下了一小块，然后，如同野兽般，用尽全力地咀嚼着。 　　“哼……‘蜘蛛’的命，就是比蟑螂还硬。” 　　一个粗野的声音，从洞穴的另一侧传来。是那个名叫德雷克的巨汉。他也醒了，正不怀好意地盯着凌夜，以及他手中那块……“多余”的食物。 　　“把你那份，交出来。”德雷克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蛮横，“‘废物’，不配享受‘勇士’的口粮。” 　　凌夜没有理会他，只是继续机械地咀嚼着。 　　“你他妈的找死！”德雷克被激怒了，他那庞大的身躯，如同巨熊般站起，一拳就朝着凌夜的脸砸了过来！ 　　“住手！” 　　一个迅捷的身影，挡在了凌夜面前。是那个金发的瓦伦。他用手臂，架住了德雷克这势大力沉的一拳，脸色也有些发白。 　　“德雷克！凯尔教官的规矩！新兵之间，禁止‘私斗’！” 　　“滚开！瘦猴！”德雷克怒吼道，“我只是在替教官‘清理’垃圾！这家伙，根本不配和我们一起训练！他会害死我们所有人的！” 　　“他昨晚，爬过了‘断魂涧’。” 　　一个冰冷的女声，从最深的阴影处传来。是那个沉默的符娜。她正抱着一柄短矛，靠在岩壁上，闭着眼睛，仿佛在假寐。 　　“他不是‘废物’。” 　　“你……”德雷克被符娜噎了一下，他那张涨成猪肝色的脸上，充满了不甘，但似乎对这个沉默的女人，有着一丝莫名的忌惮。 　　“轰——！” 　　就在这时，一声巨响。洞口那块用来挡风的、简陋的装甲板，被人从外面一脚踹飞！ 　　“碎骨者”凯尔，那如同独眼巨人般的身影，逆着风雪，走了进来。 　　他那只冰冷的独眼，扫过洞内剑拔弩张的三人，最后，落在了凌夜的身上。 　　“看来，你还没死。”他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很好。省了我拖你出去喂‘冰蛆’的力气。” 　　他将四把锈迹斑斑的、最粗糙的骨刀，扔在了地上。 　　“拿起你们的‘餐刀’。”凯尔冷冷地说道，“今天的‘早餐’，你们得自己去‘猎’。” 　　…… 　　“冰剃”荒原。 　　风雪比昨天更大了。那些“认知微粒”，如同无形的砂纸，打磨着每一个人裸露在外的皮肤。 　　凌夜四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凯尔的身后。 　　德雷克依旧在最前面，他似乎有用不完的精力。瓦伦和符娜跟在中间，保持着完美的战斗节奏。而凌夜，依旧吊在最后，如同一个随时都会咽气的“累赘”。 　　但他没有倒下。 　　符娜给他的那半块营养棒，为他提供了最基础的热量。而更重要的，是他那股被“熔炉”强行点燃的、求生的意志。 　　“站住。” 　　凯尔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指着前方一片由巨大冰柱构成的、如同迷宫般的“冰林”，冷冷地说道： 　　“‘冰潜者’。” 　　“一种最低等的数据变异生物。喜欢利用冰层的折射，来‘扭曲’自己的数据形态，制造光学迷彩。它们很弱小，但……很‘狡猾’。” 　　凯尔转过身，用他那只独眼，扫视着四名新兵。 　　“今天的‘训练’很简单。” 　　“在黄昏之前，你们四个，必须猎杀到一只‘冰潜者’。用它的‘数据核心’，来换取你们今晚的‘食物’和‘住所’。” 　　“如果……猎杀不到。” 　　凯尔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残忍的笑容。 　　“那你们，就自己成为‘冰潜者’的……‘食物’。” 　　说完，他便大步流星地，走到了远处的一块巨岩之上，坐了下来。如同一个冷漠的看客，欣赏着即将上演的、血腥的“戏剧”。 　　四人，被留在了原地。 　　“该死……”瓦伦的脸色有些发白，他握紧了手中的骨刀，“‘冰潜者’是群体行动！而且它们的光学迷彩，在这种鬼天气里，根本没法防！” 　　“怕什么！”德雷克将骨刀扛在肩上，狂妄地大笑，“一群‘虫子’而已！老子一拳就能砸碎一个！” 　　符娜没有说话，她只是蹲下身，抓起一把雪，仔细地擦拭着自己的刀锋。 　　“喂，‘蜘蛛’。”德雷克突然恶意地看向凌夜，“你这种‘废物’，就别拖我们后腿了。我劝你，现在就自己走进风雪里，至少……能死得体面点。” 　　凌夜没有看他。 　　他只是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没有“织网者”。 　　没有“数据视界”。 　　他将自己全部的意志，沉入了自己的“感知”。 　　去“听”……风雪刮过冰柱时，那细微的、不同的“声调”。 　　去“闻”……空气中，那股除了“冰冷”之外的、若有若无的“腥味”。 　　去“感觉”……地面传来的、除了他们四人之外的……第五种“震动”。 　　他的精神，在这一刻，变得如同北境的寒冰般，纯粹，而又锋利。 　　“它来了。”他突然开口。 　　“什么？”瓦伦愣了一下。 　　“左前方，三十米。冰柱后面。有三只。”凌夜的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 　　“放你妈的屁！”德雷克不屑地啐了一口，“老子什么都没……” 　　“吼——！” 　　他的话音未落！三道如同幽灵般的、半透明的影子，猛地从凌夜所指的那个方向，扑了出来！ 　　它们的速度快如闪电，身体的颜色，和周围的风雪几乎融为一体！ 　　“敌袭！”瓦伦发出了惊恐的尖叫。 　　德雷克虽然狂妄，但反应却不慢。他发出一声熊吼，不退反进，一拳狠狠地砸向了最前面那只“冰潜者”！ 　　“砰！” 　　一声闷响。德雷克的力量，竟是恐怖如斯，直接将那只冰潜者砸得倒飞了出去！但那怪物的利爪，也在他的胳膊上，留下了三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杂碎！”德雷克吃痛，变得更加狂暴。 　　而符娜，则在第一时间，对上了第二只。她的动作，如同教科书般简洁、致命。短矛如电，直刺核心！ 　　但第三只！ 　　第三只冰潜者，绕过了一个诡异的弧线，从一个完全意想不到的角度，扑向了……队伍中最弱的，凌夜！ 　　“小心！”瓦伦目眦尽裂，他想去救援，但已经来不及了！ 　　面对这致命的一击，凌夜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他没有躲。 　　他只是……侧过了身体。 　　在冰潜者扑来的前一刹那，他用一种近乎“自杀”的方式，向左侧，踏出了一小步。 　　“嗤啦——” 　　那锋利的、足以撕裂钢铁的利爪，擦着他的胸甲，划了过去！火花四溅！ 　　只差一厘米！ 　　他预判了它的攻击！ 　　在与这只怪物擦身而过的瞬间，凌夜手中的骨刀，没有去砍，也没有去刺。 　　而是用刀柄，狠狠地、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砸向了怪物那半透明的、如同水晶般的……“眼睛”！ 　　“噗！” 　　一声脆响。 　　冰潜者那脆弱的视觉器官，被瞬间砸碎！ 　　“叽——！！！” 　　怪物发出了凄厉的、如同玻璃破碎般的尖啸，在雪地里疯狂地打滚！ 　　它……瞎了！ 　　“德雷克！”凌夜发出了沙哑的、虚弱的低吼。 　　“干得好！‘蜘蛛’！” 　　德雷克那充满了狂喜的咆哮声传来！他一脚踹飞了面前的对手，如同重型卡车般冲了过来，高高跃起，用他那只没有受伤的手臂，一拳，狠狠地砸在了那只“瞎眼”怪物的头颅之上！ 　　“轰！” 　　冰屑与数据碎片，轰然炸开。 　　战斗，结束了。 　　德雷克喘着粗气，看着自己那血流如注的胳膊，又看了看地上那两具怪物的尸体，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拄着骨刀、半跪在雪地里、连站立都困难的凌夜身上。 　　他那张粗野的脸上，第一次，收起了所有的嘲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不情愿的……“认同”。 　　“小子……”他低声骂了一句，“……你他妈的，还算……有种。” 　　远处，巨岩之上。 　　凯尔缓缓地站起身，他那只冰冷的独眼中，闪过了一丝难以察一的、满意的光芒。 　　“第一天。”他低声自语。 　　“……活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