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之间

第27章

临近年末,班里的人天天都在盼元旦假,话题讨论离不开跨年上哪玩儿,比如徐诀的同桌和前桌就为此列了不少计划,见不到面的时候群里聊,见了面就课间聊。 徐诀做题间隙看着他们眉来眼去跟送秋波似的,开玩笑道:“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俩牵手成功了。” 气氛静默两秒,邱元飞搭着徐诀的肩悄声问:“那啥,不是挺明显吗?” 徐诀怔住:“……我操。” 有点想退群。 卫小朵撺掇他:“今天就年前最后一天了,晚上约姐姐去倒数啊。” 邱元飞妇唱夫随:“就是,圣诞节都一起过了,跨年夜还怕约不上么。” 卫小朵憧憬道:“在烟花下接吻,好浪漫呀。” 邱元飞喜形于色又不敢表露太多,憋得脸都红了:“卫小朵原来你喜欢这个啊。” 卫小朵眼神一凝,抄起笔袋就要砸过去:“滚啊!” 徐诀转着笔,黑板上方的挂钟显示四点五十,离今年的最后一节自习还有五分钟。 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天气预报说今晚有小雪,不知道晚上陈谴下班会不会冷。 生日已经确定泡汤了,一起跨个年不过分吧? 手机藏在桌下,徐诀戳开聊天框编辑文字:今晚接你下班? 上课铃响了,徐诀将手机收进桌肚,虽然调了振动,但还是忍不住隔几分钟就拿出来看一眼,就这样生生煎熬了半个钟。 邱元飞今晚要出去玩,没老师管的自习课一秒钟都坐不住,探过脑袋想抄徐诀的物理作业,惊觉满分小天才比自己写得还慢。 当徐诀再一次摸手机出来看时,邱元飞说:“诀啊,到底是你姐姐难追还是你太笨啊。” 徐诀叹道:“你不懂。” 啪,邱元飞一掌拍作业本上,惹得值日班干看过来想记他俩名字。 “诀,到底谁不懂?现在单身的人是你,苦苦追爱的也是你,而我……算了,不刺激你。”邱元飞苦口婆心,“真想亲眼看看姐姐啊,这样我跟小朵才好帮你下对策,你说是不?” 是个屁,手机振了,徐诀杵开邱元飞,屏幕一解锁,他刚染上眉梢的喜悦又淡了下去。 陈谴:不用,你别打乱我的计划。 后面跟着个摸狗头的动态图,不至于让这句回复显得太凶神恶煞。 但是徐诀已经被凶到了,他像得了病,失了魂,脑门儿搭在课桌沿,双手还在桌底下敲字:想看烟花吗? 还没来得及按下发送,左臂被人轻轻一碰,紧接着右肩被拍打,徐诀手一翻,不着痕迹将手机藏进衣袖,直起身看向右侧。 隔着窗,化学老师站在教室外的走廊上,关心道:“是不是最近给你派的任务太多,没休息好?” 徐诀盯着对方手里的卷子,说:“还好。” 其实不太好,看到化学元素就想吐了。 老师存心让他吐,扬了扬手中的卷子,道:“来,我搞了两套宝贝题,做完就趁着假期好好休息。” 徐诀没辙,起身出去了,那条心心念念的消息始终没发出去。 晚上九点多钟,陈谴灌倒了今晚的第四个客人,敛起桌上的小费跑去外面透气。门一推,一朵冰凉绽在他鼻尖,原来是下雪了,纷纷融融的。 侧门正对的这条小路行人寥寥,擦着低空掠过的风更是冷,远处的烟花燃爆声徒增胸腔激荡。 陈谴却觉身心舒畅,抬臂扫去台阶扶手上积攒的薄雪,屁股不嫌凉地往上一墩,摸了根烟咬着,拢掌打了十几下火机才把烟点燃。 浊酒味儿连着薄荷雾气飘出唇边,陈谴任凭细雪落满发梢眉间,凝神望着远处的停车场想起,上一回他坐在这个位置抽烟神游还是提出跟蒋林声分手的时候。 明明才没过多久,却好像离自己很远了,远得他忽然忆起这个人,已经忘了当初狂热心动的感觉,仿佛留长的烟灰失温落下,被冬雪一覆,便长眠于旧年了。 指间落了淡淡的烟味儿,陈谴被风吹得双颊冰冷,拂去肩头的雪回到室内。 今晚喝得有点多,他不去大厅,先去洗手间放水,一进门,正好跟个挺着啤酒肚整理皮带的男人擦肩而过。 这还没完,往里走几步,其中一个隔间门突然开了,陈谴跟迎面出来的人撞上目光,竟然是失踪了好久的袁双。 袁双的脸漫着欢愉过的红,眼角湿润,嘴半张着,挂在唇瓣中间的舌尖淌着不明液体。 他眼一瞪,捂着嘴跑到盥洗台漱口,陈谴才懒得给他多余眼神,进了旁边的隔间关上门。 放完水出来,袁双还在那里杵着,脸洗干净了,在描口红。 陈谴拧开水龙头,先抚掌心,再搓弄十指,洗完手抽一张擦手巾,抬头时毫无畏惧地迎上镜子里袁双等待他已久的视线。 “你高兴死了吧。”袁双说。 陈谴眼神冷冽:“这话不该是我问你?” 袁双嗤笑了声,掏了根眼线笔出来,刚拔盖,估计是想起上回被陈谴堵过嘴,又悻悻地将笔放回去:“你他妈装什么呢,蒋林声没回去找你?” 陈谴将纸揉了,没营养的话题不想接话。 袁双就爱抓着没营养的不放:“你一提分手,他就把我扔了!有资本的都一个德行,烂!瘾子大想玩儿些虐的,舍不得糟蹋你,我倒是合他胃口,想着培养培养感情吧,刚有苗头,你说你他妈跑出来搅啥乱子!” 陈谴仍旧没搭话,两手往烘手机下探去,热风一吹,呼,姓袁的说了什么来着,忘了。 他扭头朝外走,到门口拦住夜场搞保洁的,声调不温不火:“里面还有脏东西,记得扫扫干净。” 从洗手间出来,陈谴停在走廊舒了口气,没往大厅走,折身又往侧门去了。 雪还在下,烟花升腾的瞬间扯高的一声尖叫,引得人的情绪也随之高涨。 陈谴原打算十点半下班回去陪徐诀跨年,此时不做他想,只念着不顺心的杂事那么多,他想早点见见顺心的人,做做顺心的事,好好看看今年的焰火和往年有否不一样。 他拢着灌风的衣领走出一段路,在路灯处停步,掏出手机敲字:在吗? 打完觉得让人好没回复欲望,又删了,重打:我回来了。 万一徐诀不在家怎么办,高中生最爱一得空溜达出门跟伙伴庆祝了,得想个办法把人拐过来。 陈谴又把刚刚打好的字一股脑删了,改成:好想看烟花。 刚戳下发送,心有灵犀般,徐诀的消息也同时发过来了,同样五个字:想看烟花吗? 第39章 只听你的 贤中的实验楼亮了一格灯,遥看不比远方的焰火明艳,倒更像沉夜中的一盏星。 发完消息,徐诀将手机搁边上,埋头继续写元旦作业,笔速不快,纯粹是为打发时间,否则枯坐干等太难熬。 实验桌另一端叠着两套化学卷,题目答完了还未批分,老师临时有事走了,离开前提醒徐诀做完实验别忘记清洗器皿。 一管笔墨耗尽,徐诀合上习题册,撩开袖口看一眼手表,半个小时了,这场小雪不至于堵路吧? 久坐腿麻,他挪到窗边看没有月亮的天幕,这个方位寻不到一朵烟花,亏他还把陈谴骗过来,不知道陈谴会不会失望。 不过失望也没用,他又不可能把人赶回去,大不了陈谴喜欢什么,他就把什么奉到陈谴面前,陈谴想看烟花,他就为陈谴变一场烟花。 徐诀低头点开手机,刚要发个消息问对方到了没有,没打两字,余光忽被校道上疾走的人影抓了去。 校道灯影稀朗,陈谴着一身深色调衣衫穿行在冬夜寒风中,身后留下串浅浅的鞋印。步至实验楼前的路灯下,他停住,摸出手机摁亮,屏幕在他脸上投了片光晕。 徐诀从自习开始就恨不得踹着时针走,此时伴着纷扬细雪,他不催了,握着手机等待陈谴的来信。 蓦地,陈谴抬起头来,眼神涣散半秒便精准对焦,徐诀来不及躲藏,笨拙地将偷窥经验不足的自己送进对方眼中。 一片雪顽劣地坠在陈谴的睫毛上,迫使他受凉般眨了下眼,继而他笑起来,徐诀突发奇想,要是陈谴现在穿的是贤中的校服,那张脸那个笑一定能和校卡上面的照片重叠。 他没等到陈谴发来的消息,陈谴直接把手机揣起来了,往这边方向走了几步,闯进了徐诀的盲区里。 不消两分钟,陈谴出现在实验室门口,鼻头耳廓都是红的,手从兜里拿出来,指节同样浮着淡粉。 “暖暖手。”徐诀将一刻钟前灌上热水的水杯递过去,“门卫怎么把你放进来了?” “他在看跨年晚会,没留意有人潜进学校。”陈谴刚才紧赶慢赶,现在还没喘匀气,说句话的间隙唇边逸出一团薄雾,“学校就你一个了?” “刚刚是。”徐诀闻到空气中清浅的薄荷味儿,“你又抽烟了?” “抽了一根。”陈谴拉个板凳坐下,“题目还没做完吗?” “就差个实验,很快就好。”徐诀将桌上的书本拨一边去,留出空位供他摆弄仪器,“我自习那会儿以为你不来了,所以没控着时间搞作业。” 这段日子得空儿就跟着老师泡实验室里,徐诀捣鼓起眼前的瓶瓶罐罐来得心应手,往锥形瓶放适量高锰酸钾,四平八稳地将分液漏斗跟锥形瓶相接,斗体内装着双氧水,中间拧紧活塞。 “实验报告。”陈谴指了指那摞书最上边褐色封皮的本子。 徐诀安置好集气瓶和水槽,混不吝道:“管它干嘛,老师又不在,实验报告谁爱写谁写。” 陈谴托着下巴笑,姿态很放松:“反正老师不在,你干脆连实验也别做了。” “那不行,不做交不了差。”徐诀做起实验来眼神专注,手指捻住玻璃片将集气瓶口一阖,氧气收集完成。 多少遍在手机里跟徐诀说好好备考,此刻陈谴也不出声扰乱对方思路了,目光半垂望着徐诀骨节分明的双手熟稔对付实验器材,细铁丝绕成螺旋状,末端绑上一小截木棍。 这些没有温度的材料不如徐诀手背皮肤下蜿蜒的青筋吸引人,陈谴毫不掩饰自己赤裸探寻的目光,顺着那些筋脉一寸寸往上攀爬,到挽在小臂的袖口处滞留一刹,又继续有目的性地跃上去。 之前一直没留意,贤中的校服似乎换衣料了,一抻一折间形成的褶痕流畅堆叠,到肩线处渐渐平整,大约是因为少年身材完美,宽肩撑起了臃肿的校服使得褶皱缺少了一部分发挥的余地。 再往上,陈谴撩高的目光终于定在徐诀的侧脸上,出神地想,不知道跟徐诀当同窗是什么感觉,成绩那么好,课间找他答疑会不会插不上队?话这么多,课堂传个纸条是不是还要给学校附近的小吃摊排个三六九等?人这么好,早上能不能喊他帮忙打热水啊。 灌了热水的杯子将陈谴的两手焐暖了,他又想,虽然不太了解同窗,但挺了解同床,黏人得如同一条发情的大狗。 倏地,徐诀回头看他:“几点了?” “十点四十,”陈谴说,“去广场的末班车已经过了。” “完了,错过倒数怎么办。”徐诀加快动作,看起来像要速战速决,“看不了烟花你会不会很遗憾?” 陈谴这二十几年间遇过多少遗憾了,这点不算什么,看烟花也只是给自己一个提前逃避工作的理由:“没事。” “据说新年头一天就留下遗憾的话接下来一整年都不会太顺利,我化学竞赛不会发挥失常吧。”徐诀将酒精灯拿过来,陈谴马上把打火机递过去。 “这盏没酒精了,”徐诀离开座位,“我去隔壁取一盏。” 他转身跑出了实验室,陈谴闲着,戳开软件查看附近有没有快车接单,听到门外折返的脚步声,他抬头,不料眼前骤然一暗。 借屏幕透出的光依稀能看到徐诀的手从墙上的电灯开关挪开,陈谴不明所以:“怎么了,不是怕黑吗?” “你在啊,怕什么。”徐诀捧着个酒精灯回来,点燃灯芯的同时,陈谴的手机自动熄了屏。 四周沉入黑暗,只剩灯芯上跳动着盈盈的火光,它像一颗苏醒的心脏,很微弱,却很清晰地描摹出彼此的脸。 那瞬间,“糟蹋”这个词突兀地刺进陈谴的脑神经,使他不由得攥紧了手中的杯子。他也想糟蹋徐诀,但不是那种暴虐性的践踏,就像小时候把别人的小狗牵回家试图训练它只对自己舔手心摇尾巴,他也想让徐诀在某些层面只能记起他。 “那天在喷泉池扔硬币,你许了几个愿?”徐诀突然抬头问。 陈谴一怔,说:“一个。” 徐诀便不细问了,只许一个必定跟他无关,他捏着铁丝让绑木棍的那端靠近灯芯,火苗蹿上木棍燃起,他说:“我看那个池子吞了不少硬币,也不知道它顾得上谁。广场上的烟花秀也是,那么多人稀罕它,它一个得意忘形就把你忘了。但是陈谴,你看这个就不一样。” 他左手缓缓挪开集气瓶上的玻璃片,右手稳而快地将铁丝探入集气瓶中。 铁丝霎时在氧气中剧烈燃烧,四射的火星恍如绚烂的烟花在瓶中碰撞绽放,陈谴从玻璃瓶中觑见了满脸愕然的自己。不知过了多久,火光渐弱,他迟钝地抬头,徐诀的眼里还是自己。 “这场烟花是只属于你的,虽然它不太壮观,甚至有点草率,”趁着最后一丝光芒,徐诀将自己的心捧出来,暂时也只敢做到这份上了,“但是它只听你的。” 火光熄灭,实验室再度陷入昏暗。 实验楼乃至整个空旷的校园都安静得雪落有声,不知谁的心跳却鼓噪阗耳,徐诀好害怕搞砸两人的关系,丁点勇敢随着那短暂的烟花溜了,企图说点什么以欲盖弥彰:“那啥,你没忘记许愿吧?” 陈谴从惊愕中抽身,笑得挺无奈:“你到最后才提醒我,我哪记得起来。” 徐诀有点急:“那总能想点什么吧?” 陈谴真担心对方一个激动打翻了酒精灯,忙拿灯帽灭了火:“你直挺挺戳我面前还想让我想别的?” “……那也还行吧,我又不是歪瓜裂枣,想着我不亏。”徐诀嘴上不情不愿的,实际心里美得很,他跑去开灯,回来利落地收拾好书包,又着手清洗器皿。 水流不算猛,也不知道徐诀怎么洗的,水花没长眼地四处溅,陈谴没插手,只笑着说了句:“毛毛躁躁的。” 陈谴不是头一遭用似笑非笑的口吻说类似的话,上一次还是徐诀在家洗花瓶的时候。这话非但没教育效果,还使人变本加厉,徐诀被水花溅了脸,抬臂用袖子擦,脸没擦成,袖口叛逆地从臂弯滑了下去。 “笨手笨脚。”陈谴看不下去了,站起来给徐诀挽袖子,勾着那袖口往上一提,手指没离开徐诀的手臂,轻飘飘在皮肤上划拉一道,五指收紧将对方手中的集气瓶笼进掌里,“我来洗这个,你去处理别的。” 实验室的灯在工作五个小时后终于得来休息的机会,徐诀锁好门,捧着堆做好的周末作业穿过回廊往与实验楼相连的教学楼走:“我先回教室放点东西,等下去广场应该还来得及。” 陈谴问:“去广场干嘛,看那场得意忘形的烟花秀?” 徐诀对自己踩一捧一挺内疚:“你不是想看烟花么。” “已经看了。”陈谴说。 室外太冷,一到教室陈谴就从后门钻进去窝徐诀的位置上,徐诀得意忘形地绕去前门开电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