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回信了,于小北急忙回到藏身处,迫不及待的撕开信封,里
面是两页纸的普通家书,于小北拿来酒精,用棉签擦拭信纸背面,不多时,真正的内容渐渐跃然纸上,内容写道:“你们的近况总部已获知,由于特殊原因,还望耐心等待。情报中所提夏中行同志在蝰蛇发报当日遇害,怀疑与夏派遣赵信调查事宜有关,说明夏有怀疑目标,另,不久前得知,安徽地下组织曾于1941年在浙赣边界帮助过赵信摆脱军统追捕前往上海,之后便再无赵消息,赵信同志极有可能在去上海途中或在上海牺牲,从你提供的情报和之后我们找到的信息来看,当年军统极力阻截赵信说明赵信已经有了调查结果,希望你尽力找到那份情报亦或查明真相,当有结果不必再行通过其他通道传送,可直接来渝曾家岩,望保重!切记安全。”
于小北看完信,心中顿时明亮了许多,四年多了,与组织失联四年多了,如今终于又得到组织的消息,难掩激动,从信中可以看出总部对那个潜伏特务的重视与挖出他的急迫性,不惜放弃自己多年不易获得的潜伏身份为代价。
于小北只知其一,他不知道的是,总部为了保护他,将涉及到此事的所有人员都调离了,包括欧阳、张姐、上海区委的知情人员都调离了。
于小北把信烧掉,看着飘忽的火苗,心里又陷入阵阵绝望,自己把情报传送出去了,也就意味着把自己的身份亮给了陈公树,陈公树随时都有可能来抓自己。
自己没有时间完成任务了。
现在身边只剩下林江城了。
林江城拎着酒肉来到和于小北约定的一家小旅社,小旅社的楼梯和地板每踏出一步都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听着让人不由得放轻了脚步,生怕哪一家踩空失了性命,一间小小的木板房间,窗外紧临散发着腐臭味的黢黑的苏州河,一盏如豆的灯泡将陋室照的一览无余,残破的床上是肮脏的铺盖,小屋的中央是一张油腻的桌子,桌子后,于小北安然端坐。
林江城将酒菜放到桌子上,于小北把林江城拿来的酒拉到一边,从怀里里拿出了他那瓶一直不舍得喝的红酒,林江城打趣道:“哎呦我说于大哥,今儿是什么日子,居然把它拿出来了,以前一直要喝它你就是不肯,一定是有高兴的事儿,快说说。”
于小北笑了笑说道:“你小子,这瓶酒也不是什么名贵的好酒,它是老李在我生日的时候送给我的,那是他给我过的最后一个生日。”
林江城说道:“那咱别喝它了,留个念想吧。”
于小北捧着酒瓶笑道:“不,今儿喝了它,念想在心里就够了。”于小北倒了满满两大杯,端起一杯一饮而尽,闭着眼睛意犹未尽道:“真是好酒啊!”林江城还没见过牛饮红酒的喝法,也凑趣一般咕咚咕咚的喝干了杯里的酒,末了咂砸嘴,“嗯,是不错。”
两人边吃边聊,于小北问道:“我忽然想起来那年老鲁交给你一份情报,你还记不记得,他有没有说过那份情报是怎么得来的?”
林江城不假思索的摇头,“没有,他没有说,只是告诉我送到他的交通站,对了,他说那份情报是他的交通员老邱用命传递出来的,也就是老邱为了那份情报牺牲了。”
“老邱是怎么得到那份情报的?”
“这就不得而知了,后来老鲁也没再提起,估计他也不知道吧,你怎么忽然问起这个?”林江城问道。
于小北说道:“我记得当时你说过,那份情报要亲自送到总部三处副处长夏中行手上,我怀疑丽莎最后传递的信息和那份情报有关。”
林江城惊诧的问:“你不是在密室里找到一份情报吗,还去找了欧阳发报给总部,难道不是那份吗?”
于小北紧缩眉头,半晌说道:“我在密室里找到的情报是提到了夏中行,可是夏中行在那份情报里绝非关键信息,如果丽莎想传递关键信息,应该是赵信,蝰蛇,或者干脆说奸细来得更直接,所以我想,丽莎当时说夏中行,有可能不是指这份情报,联想陈公树的动作,我怀疑当时丽莎见到的是另一份情报。”
“所以你怀疑丽莎姐看到的是当年老鲁传出来的那份情报?”林江城有些不可置信。
“我当时只是听你们说起那份情报,你还记不记得那份情报的内容?”
林江城不假思索的说:“我没有看内容,当时我只记得不该看的不看,不过,后来丽莎姐曾提起过,说情报画着一串糖葫芦。”
于小北惋惜道:“糖葫芦?不,那应该是重要级别的标识,可惜我当时没看到那份情报,不然我会记住的。”
林江城懊恼又自责道:“当时丽莎姐还提到说情报内容是两句暗语,我真应该问问丽莎姐情报的内容,反正是暗语又不怕泄密。”
于小北说道:“这不怪你,地下工作就是瞬息万变的,对了,记得你曾提起过当年送那份情报时发生的事情,你现在再好好回忆一下,把经过再说一遍。”
林江城边努力回忆,边向着于小北叙述当天发生的事情。
于小北听完联想到总部的回信,一拍桌子,“看来,那份情报被军统截去了,并没有传递回中央总部。”
“啊!什么?”林江城听到这大呼:“当年老鲁千叮咛万嘱咐说那份情报的重要性,如果没有送到总部,那......都过去四年多了呀。”
于小北抓住林江城的胳膊让其平复情绪,严肃的说道:“江城,丽莎不在,咱们这个小组就由我担任组长,我现在交给你一个任务,就是不惜代价找到那份情报,不惜代价。”看着林江城略显错愕的表情,于小北补充道:“放心,我会掩护和支援你。”
林江城接到于小北交给的这个任务,心里着实吃惊,他们是有严格分工的,一直以来这种在敌人内部获取情报的任务都是于小北来完成,再说这是多么重要的情报啊,于小北无论如何也不该交给一个交通员来执行。
林江城也只是一瞬间的错愕便郑重的点头接受任务,然后两人边吃边聊,林江城还是忍不住问道:“于大哥,你那边是不是出什么问题了?”
于小北笑道:“没有,放心,就算有问题,在我这都不叫问题。”
于小北并没有把实情告诉林江城,因为他接下来要实施一个计划,这个计划关于自己安危的部分现在还不能全盘托出,因为林江城的性子断然不会同意。
当于小北明知陈公树知晓自己的身份后,当刚刚断定当年那份情报传递失败时,于小北立刻在脑海中调整并完善了这几天来精心筹谋的一个计划,他知道,这个任务对于林江城来说难比登天,就连自己这个情报高手现在都是一筹莫展,何况是林江城,可是这个任务必须完成,眼下也只有林江城来完成,这个计划与其说是帮助林江城完成任务,不如说是他在制定有可能置自己死地的方式。
一整瓶红酒不知不觉间两人都喝光了,两人又开启了林江城拿来的那瓶小烧,两人相识以来还从未如此痛饮过,在这个夜里,在这一方小小的陋室内,两个本该是不同命运走向的人,两个在莫测机缘下相遇的人,两个几经生死患难与共的人,两个在狼群里背靠背相依为命的人,做着此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相对痛饮。
今晚,于小北不是地下情报员,他想放松甚至放纵一下自己,这是两个兄弟之间最惬意、最舒服的相处方式,两人聊了相识以来所有开心的、不开心的过往,还互道了各自心中的秘密,这是于小北这个老情报员仅有的一次不假思索的交谈,毫无顾忌的饮酒,这也是于小北在用这种方式和林江城告别,如果林江城能活下去,这一晚,对两人来说,也算无憾了。
林江城在酒精的麻痹下,脑中开始浮现幻影,最终一个模糊的人影定格,逐渐清晰,亦幻亦真之间,他看到了丽莎的脸,林江城便如大多数的醉酒人所表现的一样,时而哭,时而笑,嘴里喃喃说着含混的话,再后来,一头倒在椅子里沉沉睡去,于小北给林江城披上衣服,拿出纸和笔,伏在桌子上书写。
第二天,林江城被河边洗衣的妇人们嬉闹声音吵醒,勉强睁开眼
睛,脑袋还是昏昏沉沉的,他极力回想,想起了昨晚和于小北喝酒竟然喝到不省人事,暗叫该死,嘟囔着于大哥怎么放任自己喝这么多酒,他环顾房间,不见于小北,转头看到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于小北留下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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